公元684年深秋,扬州城头刚刚升起“匡复李唐”的大旗,一位青年将领站在城楼上,谢谢望着下方集结的十万兵马。风吹动他腰间的宝剑,也吹动着他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他是徐敬业——凌烟阁功臣徐茂公的孙子,当朝宰相的嫡孙。此刻的他不会想到,这场轰轰烈烈的起兵,从起事到兵败,仅仅持续了六十八天。
更不会想到,这场短暂的“皇帝梦”,不仅将他自己送上了断头台,更是将延续三代的徐氏家族彻底推入深渊。今天,就让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看看这位本该前程似锦的功臣之后,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
一、将门虎子,却生反骨
徐敬业人生的起点,是唐朝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祖父徐茂公(后赐姓李,称李勣)是跟着唐太宗李世民打天下的元老,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父亲李震早逝,他作为嫡长孙,从小就被家族寄予厚望。
童年徐敬业聪明吗?确实聪明。《酉阳杂俎》里记载过这么一件事:徐敬业十来岁时,到山林里打猎。突然林间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把人马困在当中。大家都慌了神,只有年幼的徐敬业临危不乱,他拔出佩刀,当场宰了自己的坐骑,然后钻进马腹之中。等到大火烧过,人和马都成了焦炭,唯独他从马腹中钻了出来,虽然浑身血污,却捡回了一条命。
徐茂公得知此事后,没有赞叹孙子的机智,反而长叹一声:“此儿相貌不善,将来恐败我家。”老爷子不愧是历经风雨的人物,一眼就看出了这孩子聪明背后的隐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关键时刻狠得下心。
可惜,这番警示没能改变什么。徐敬业在家族的庇护下一路升迁,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了眉州刺史,后来又调任太仆少卿、柳州司马。仕途看似顺利,但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祖父辈跟着高祖、太宗打江山时是何等叱咤风云,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得在女人(武则天)手下小心翼翼?
心理学家分析这类人格时常说:过高的自我期待与现实的落差,最容易催生极端行为。徐敬业从小听着祖父的传奇故事长大,骨子里认定自己生来就该是改变历史的人物。这种心态,在遭遇挫折时会变成危险的导火索。
影视剧中的徐敬业形象
二、冲动起兵,步步皆错
公元684年,这根导火索终于被点燃了。这一年,武则天废了唐中宗李显,改立李旦为帝,自己临朝称制。徐敬业正好因为过失被贬为柳州司马,心怀不满的他路过扬州时,遇到了同样郁郁不得志的骆宾王等人。
几个人在扬州驿馆里喝了一夜的酒。酒酣耳热之际,徐敬业拍案而起:“武氏专权,李氏衰微,正是我等匡扶社稷之时!”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什么“匡扶社稷”不过是漂亮的幌子,真正驱动徐敬业的,是被贬官的羞辱和对权力的渴望。
骆宾王画像
起兵的过程倒是顺利。徐敬业利用祖父在军中的声望,很快就聚集了十万兵马。大才子骆宾王挥笔写下了那篇流传千古的《讨武曌檄》,文中“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的句子,连武则天本人读了都忍不住赞叹:“有如此才而不用,宰相之过也!”
然而,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徐敬业的性格缺陷开始暴露了。谋士魏思温提出了最关键的战略建议:“明公以匡复为辞,宜率大众鼓行而进,直指洛阳,则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响应矣。”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要徐敬业打出“匡扶李唐”的旗号,率领大军直扑东都洛阳。只要拿下洛阳,天下那些对武则天不满的人自然会纷纷响应。这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该走的正路。
可惜,徐敬业听不进去。他想的是另一条路——谋士薛仲璋建议:“金陵有王气,且大江天险,足以自固。不如先取金陵以为根本,然后北图中原。”
“好!就依此计!”徐敬业当场拍板。他脑海中浮现的,或许是当年孙权据江东而称帝的画面,又或许是祖父常说的“稳扎稳打”。但他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他打的旗号是“勤王”,不是“割据”。一旦南下金陵,就等于告诉天下人——我这哪里是要救皇上,分明是自己想当皇帝!
三、六十八天,梦碎身死
战略方向的错误,让徐敬业从一开始就失了人心。那些原本可能支持他的李唐旧臣们,看到他的动向,心里都明白了八九分。而武则天那边,则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在诏书中痛斥徐敬业“包藏祸心,图谋自立”。
接下来的战事,几乎是一边倒的溃败。武则天派出三十万大军,由老将李孝逸统帅,直扑扬州。徐敬业的军队虽然骁勇,但士气已衰。更致命的是,当两军在高邮对峙时,又发生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李孝逸听从部下建议,决定火攻。当时正刮西北风,火势本该向徐军大营蔓延。谁知关键时刻,风向突然转了!大火反而扑向李孝逸自己的军营。眼看官军就要大乱,徐敬业这边却自己先乱了阵脚——因为队形太密集,后军见前军撤退,以为前方败了,竟然不战自溃。
《旧唐书》用冷峻的笔触记载了这场荒唐的败仗:“敬业闻之,遂率众逆击,后军先乱,敬业军溃。”风向都帮你了,你居然能自己把自己打崩了,这仗打得也是没谁了。
兵败如山倒。徐敬业带着残部一路南逃,想从海路投奔高丽。逃到海陵(今江苏泰州)时,被部将王那相所杀——这位王将军提着老上司的脑袋,转身就向官军请功去了。从起兵到被杀,只有六十八天。
徐敬业画像
四、满门抄斩,掘坟戮尸
徐敬业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到洛阳,武则天的处置之酷烈,让满朝文武都倒吸一口凉气。
首先,徐敬业全族被诛,“徐氏遂绝”。这个曾经显赫百年的功臣家族,从徐茂公追随李世民起,三代人的奋斗积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但这还没完。武则天余怒未消,下诏追削徐茂公的一切官爵,将他从凌烟阁功臣名录中除名。这还不够——她派人掘开徐茂公的坟墓,将这位开国功臣的棺椁劈开,暴尸荒野。当年太宗皇帝亲赐的“李”姓也被收回,从此徐茂公在官方文书里又变回了“徐世勣”。
最讽刺的是,徐敬业在起兵时为了收拢人心,找了个长得像章怀太子李贤的人,对外宣称“太子未死,在我军中”。结果兵败后,这个假太子的人头,和徐敬业的人头一起被送到了洛阳。
史学家在评价这段历史时,常常感慨万千。《旧唐书》的作者在后晋那个混乱的年代,写下了这样的结语:“敬业不蹈贻谋,至于覆族,悲夫!”意思是,徐敬业不遵循祖父的教诲,最终导致灭族,可悲啊!
但我们仔细想想,徐茂公真的留下“贻谋”了吗?老爷子临终前倒是说过狠话:“我子孙若有才智出众者,必杀之,否则必为门户之祸。”可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哪个大家族会因为有才就杀了自家孩子?
五、历史的回响
徐敬业的故事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但我们今天重读,依然能从中得到诸多启示。
从史学角度看,徐敬业的失败固然有时运因素,但最根本的还是性格决定选择,选择决定结局。如果他听从魏思温的建议直取洛阳,即便最终兵败,至少能落个“忠义”之名。可他偏偏选了最投机取巧的路,结果“忠义”和“成功”两头不沾。
从心理角度看,徐敬业是典型的“抱负焦虑症”患者。祖辈的辉煌成就成了他沉重的包袱,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超越祖父,结果在焦虑中做出一个又一个错误决策。现代心理学认为,这类人往往陷入“成就压力—决策失误—更大压力”的恶性循环。
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徐敬业安心在地方上当个刺史,以他的能力和家世,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臣。就算对武则天不满,也可以像狄仁杰那样隐忍待时,在朝中慢慢积蓄力量。可他等不了,一刻都等不了。
这种急躁,这种“赌一把”的心态,最终让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也赌上了整个家族的未来。68天的皇帝梦醒了,付出的代价却是血淋淋的——自己的头颅,全族的性命,祖父死后的安宁,还有徐家百年的清誉。
历史没有如果。徐敬业用他短暂而惨烈的一生告诉我们:在人生的关键路口,性格深处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把你引向完全不同的终点。而那些看似“捷径”的道路,往往铺满了最危险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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