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夏天，病重的冯白驹给中央写了封信。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那桩十几年前的冤案讨个说法。
信送到毛泽东手里，主席当天就问：他现在在哪里？这一问，揭开了一个在海南岛扛了二十三年红旗的人，最后十几年却被打成"地方主义反党集团"的荒诞往事。
1927年9月，广州起义失败后，整个华南的共产党组织都在大撤退。海南岛上更惨，特委书记黄学增被抓，机关遭破坏，队伍四散逃命。这时候，26岁的冯白驹站了出来。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1903年出生在琼山云龙镇，1926年入党，干过农民协会主任，带人搞过武装暴动。但轮到他接手的时候，琼崖革命已经是个烂摊子——没有特委、没有统一指挥、连像样的队伍都凑不齐。
接手一个月后，冯白驹跑去上海汇报工作。周恩来见了他，说了三句话：抓住红军、抓住农村根据地、抓住苏维埃政府。这三句话，后来成了琼崖革命能撑二十三年的根本。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1932年8月，国民党军队对琼崖根据地发动第二次"围剿"。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敌人调集了几个师的兵力，四面合围。冯白驹带着特委机关、琼苏政府和红军一百多人，钻进母瑞山。
母瑞山在海南中部，全是原始森林。部队刚进山时还能找到点野果、挖点树根充饥，后来连这些都没了。没粮食、没药品、没盐巴，伤员躺在地上等死，健康的人也一天天虚弱下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八个多月。一百多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二十五个人。
有人说这是琼崖革命最黑暗的时刻。但冯白驹不这么看。他知道只要人还在、枪还在、根据地还在，这面红旗就没倒。
接下来三年，他重建基层党组织、恢复游击队、整顿武装力量。到1936年，琼崖的红军游击队又拉起来了。更要命的是，从1932年到1937年，琼崖党组织和中央失去联系整整五年，没有上级指示、没有外部支援，全靠自己摸索。
这五年，冯白驹把琼崖革命这条船，硬生生开到了抗战的港口。
1938年10月，国共谈判成功，琼崖红军改编为广东民众抗日自卫团第十四区独立队，冯白驹当队长。这次改编有讲究——名义上归国民党管，实际上还是共产党领导。
日军打进海南后，冯白驹在海口组织阻击。国民党那边看着共产党的队伍能打，态度才好了点，给了些枪弹支援。但好景不长，国民党主力撤了，把海南岛扔给了冯白驹和他的部队。
1940年1月，冯白驹带着特委和纵队机关西迁美合地区，建立根据地。他在那里办了个琼崖抗日公学，自己当校长，一边培养干部，一边指挥作战。
1942年到1943年，日伪军对琼崖根据地进行大规模"蚕食"和"扫荡"。这时候，琼崖又和中央断了电讯联系。冯白驹拿不到上级指示，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提出一个战术："坚持内线，挺出外线"——根据地内部坚守，同时派部队到敌占区打游击，让敌人顾此失彼。
这招管用。到1944年秋，独立总队改编为琼崖抗日独立纵队，冯白驹任司令员兼政委。抗战胜利时，纵队已经有五个支队七千七百多人，加上县区基干队和预备队，总兵力接近两万。
七年抗战，琼崖纵队没让日本人占到便宜。
更重要的是，红旗还在。
1946年10月，国民党军队大举进攻解放区。有人建议琼崖部队"南撤"，撤到越南或其他地方避一避。冯白驹不同意。他给中央发电报，说要坚决斗争、扩大军队、扩大解放区，目标是占领整个海南岛。
10月30日，中央回电："你们意见很对。"
这封电报，决定了琼崖纵队的命运。接下来三年，冯白驹指挥部队发动秋、春、夏三大攻势，歼敌四千五百多人。
1947年5月，他主持召开琼崖第五次代表大会，特委改为区委，他当选书记。同年10月，中央军委决定，把"广东省琼崖游击队独立纵队"正式命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琼崯纵队"。
1950年1月10日，毛泽东给林彪发指示，专门提到："海南岛与金门岛情况不同的地方，一是有冯白驹的配合。"
这句话分量很重。金门打不下来，是因为没有内应。海南能打下来，就因为有琼崖纵队在岛上策应。
1950年4月，冯白驹率领特委和琼纵领导机关从毛贵挺进六芹山，靠前指挥。野战军第40军、43军在琼崖纵队配合下，决战黄竹、美亭，一举摧毁国民党的"伯陵防线"。5月1日，海南全岛解放。
从1927年9月椰子寨战斗，到1950年5月海南解放，整整二十三年，琼崖的红旗没倒过。
周恩来说："琼崖人民的一面旗帜。"
1950年7月，琼崯纵队改编为海南军区，冯白驹任司令员兼政委。同年11月，他和叶剑英进京汇报工作，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接见。
风光没持续多久。
1952年夏，广东省委开展反"地方主义"斗争，冯白驹被卷进去。他没什么"山头"背景，在省委里也不占势力，很快成了靶子。同年冬天，他被调到华南分局当统战部长，军职还挂着，但碰不着军队的事了。
1957年12月，广东省委第八次全体会议通过决议，说海南有"地方主义反党集团"，冯白驹和古大存犯了错误。他被撤销省委书记、常委和海南军区政委职务，调到三水县。
1971年夏天，冯白驹病重了。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给中央写了封信，说1957年那个决议不对，想讨个说法。
信送到毛泽东手里。主席看了，当天就接见广州军区司令员丁盛，聊起广东的老革命。毛泽东说："海南岛的冯白驹始终坚持贯彻正确的路线。我看主要是两条，一是坚持发动群众，抓好根据地建设；一是坚持武装斗争，抓住枪杆子不放。"
他问冯白驹在哪里。丁盛说在浙江当副省长。周恩来补了一句："他受冲击，病得很重。"
毛泽东马上下指示："有病要及时医治，可派专机接来北京，想办法把病治好。"他还说："广东缺人，这是个能用的干部。"
1971年9月8日，中央通知浙江省委："解除冯白驹同志的审查"，派人照顾，住院治疗。1972年5月5日，周恩来指示用公务车送冯白驹到北京继续治疗。但太晚了。
1973年7月19日，冯白驹在北京逝世。
九天后，党中央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追悼会。叶剑英、纪登奎、李德生、周建人、廖承志参加，周恩来、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组织部、浙江省和广东省党政军各部门、海南区党委和海南军区都送了花圈。
悼词里肯定了他在琼崖的贡献。但1957年那个决议，还没撤。
1983年2月9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为冯白驹、古大存同志恢复名誉的通知》。通知撤销了1957年12月广东省委那个决议，撤销对冯白驹和古大存的处分，恢复他们的名誉。
1988年，邓小平为冯白驹雕像题写了五个字："冯白驹将军"。
冯白驹一辈子没有正式军衔。1955年授衔时，他因为身份尴尬，只拿到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但邓小平这五个字，给了他一个迟到的认可——他是将军。
从1927年接手琼崖革命，到1950年海南解放，冯白驹扛了二十三年红旗。他没想过当大官，就图个清白名声。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这面在海南岛飘了二十三年的红旗，最后等来的，是一个迟到的道歉。
但历史记住了他。母瑞山上那二十五个人、抗战七年的琼崖纵队、配合野战军解放海南的那一战——这些事，谁也抹不掉。
冯白驹用二十三年证明了一件事：只要红旗还在、人还在、根据地还在，这场革命就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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