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刚满五十就从纺织厂退休了,在家待了仨月,闲得浑身难受,瞅着城郊工地旁有空铺,就租下来开了家小理发店,专给工人们剪发。

铺子不大,就十来平米,刷了层白墙,摆了两把旧转椅,镜子是从旧货市场淘的,边缘有点掉漆。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男士理发15元,刮脸5元,洗头免费。张姐手艺是年轻时跟厂里理发师傅学的,剪得不算时髦,但干净利落,工人们图实惠,渐渐就有了回头客。

工地上的人大多来自外地,干的是搬砖扛钢筋的力气活,头发长了没时间打理,也舍不得去城里的理发店花几十块。张姐的小店成了他们的据点,每天收工后,总有几个人扎堆过来。她话不多,剪发时专注,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剪完用扫帚把地上的碎发扫干净,再递上一条热毛巾:“擦擦,清爽。”

有个叫老李的工人,五十多岁,家在河南农村,每次来都要刮个脸。他说:“张姐你刮得细,比城里那些小姑娘强,她们手轻,刮不干净还疼。”张姐就笑:“你们干活辛苦,刮干净了睡得舒坦。”老李总跟她念叨家里的孙子,说要攒钱给孙子盖房娶媳妇,语气里满是期盼。

开店第三个月,来了个年轻小伙,叫小王,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他坐下就说:“姐,给我剪个最短的,越短越好。”张姐问他:“这么年轻,剪太短不好看。”小王低下头:“工地上热,长头发碍事,也省得总剪。”剪发时,张姐发现他耳朵后面有块淤青,忍不住问了句,小王才说,前几天跟工友闹了矛盾,动手打了架,心里憋得慌。

张姐没多劝,只是说:“出门在外不容易,和气生财,别跟自己过不去。”剪完发,她没收他钱:“第一次来,算姐请客,以后有啥烦心事,过来聊聊天也行。”小王愣了愣,说了声谢谢,红着眼眶走了。后来小王成了常客,每次来都会跟张姐说说话,从工地的趣事到家里的情况,张姐就当听众,偶尔插两句嘴。

入冬后,天气转冷,工地上的活少了,来剪发的人也少了。张姐的老伴劝她:“天冷了,别折腾了,在家享清福多好。”张姐摇摇头:“我在家待着浑身不自在,店里有人说话,热闹。”其实她心里清楚,很多工人年底要回家,想剪个干净头发见家人,她得等着。

有天晚上,老李急匆匆跑来说,小王发烧了,躺在工棚里没人管。张姐赶紧拿上体温计和退烧药,跟着老李去了工棚。小王蜷缩在铺位上,脸烧得通红,嘴里胡言乱语。张姐给他量了体温,39度多,赶紧让他吃药,又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降温。折腾到后半夜,小王的烧退了,握着张姐的手说:“姐,你比我妈还关心我。”

年底,工人们陆续返乡,小王临走前给张姐送了袋自家种的花生:“姐,谢谢你这阵子照顾我,明年我还来这儿干活,还来你这儿剪发。”老李也来了,给她带了斤河南老家的香油:“张姐,祝你新年快乐,生意兴隆。”张姐收下礼物,心里暖暖的,给他们每人剪了个利落的头发,没收钱:“回家见家人,得精神点。”

年后,张姐的小店如期开张,老顾客们陆续回来,还带了新工友。有人劝她涨价,说现在物价涨了,15块钱太便宜。张姐笑着说:“工人们挣钱不容易,能帮衬一点是一点,我退休工资够花,开店就是图个乐呵。”

有次我去看她,店里坐满了人,张姐正给一个工人剪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工人跟她开玩笑:“张姐,你这店都成我们的精神寄托了,累了乏了就来剪个发,听你说两句话,心里就舒坦了。”张姐笑了:“你们不嫌弃我手艺老就行。”

闲聊时,张姐说:“以前在厂里,每天重复一样的活,觉得日子没滋味。现在开这个小店,跟这些工人打交道,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他们都是老实人,为了家人在外打拼,不容易。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剪个干净头发,听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在陌生的城市里,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现在,张姐的小店还开着,价目表还是老样子,墙上多了几张工人们送的锦旗,上面写着“手艺精湛,暖心助人”。每天收工后,工地上的工人们还是会扎堆来剪发,店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夕阳西下,工地旁的路灯亮了起来,张姐关了店门,背着包往家走。路上遇到下班的工人,大家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退休不是生活的终点,而是新的开始。张姐用一把剪刀,一间小店,不仅给自己的退休生活找到了乐趣,也给那些在外打拼的工人们,带来了一份久违的温暖。而这份温暖,就像工地旁的一盏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也让这个陌生的城市,多了一份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