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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钱孙家的驴是在八月十四那天夜里开始不吃草的。

周氏端着油灯去驴棚照了三回,那畜生把脑袋抵在槽帮上,眼珠子转得像磨盘,就是不张嘴。赵钱孙披着袄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见他半边脸。他说明日还赶集呢,它倒先拿上乔了。

周氏说,驴通人性,怕是知道你要卖它。

赵钱孙没接话,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起身进屋。炕上的孩子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涎水。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给孩子掖被角,那手在半空悬了悬,落下去,把被角扯平。

月亮升到枣树梢头的时候,赵钱孙又出了屋。驴棚里黑洞洞的,他听见驴在里头喘气,喘得很深,像井里打水的桶,提上来,沉下去,提上来,沉下去。

他蹲在驴棚门口,摸黑卷了一支烟。

这头驴是七年前从李家庄的牛市上牵回来的,那时候还是个驴驹子,四条腿打着颤,鬃毛支棱着,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七年,他给它起名叫云生。周氏说这名字怪,驴就是驴,叫什么云生。他说云生好听,云彩生下来的,多轻快。周氏说你见过哪朵云彩生驴。

他没跟她争。云生吃草的时候耳朵一抖一抖,像蝴蝶落在草尖上。云生拉磨的时候步子匀实,一圈一圈,磨盘转得像月亮。云生赶集的时候认路,十七个岔口不用吆喝,蹄子踩在土路上,腾起一小撮一小撮的尘。

他把它喂到七岁,喂得像一扇门板那样高,那样宽。

八月十五逢大集。

赵钱孙天不亮就起了。周氏在灶台边烙饼,面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翻得啪啪响。他蹲在院子里洗脸,水泼在地上,洇湿一小块土,颜色立刻深下去,像驴尿过的地方。

他套驴的时候,云生站着没动。他把辔头往它脑袋上套,它把脑袋偏了偏,没偏开。辔头的铁环碰着牙齿,叮的一声脆响,像敲了一下碗。

他牵着驴走出院门的时候,周氏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她说,早去早回。

他没回头。

集在镇子东头,逢三逢八,五天一集。赵钱孙牵着驴走了二十里土路,露水打湿了裤脚,又让太阳晒干,裤脚上印了一圈白碱,像盐。

他到得早,集上还稀稀拉拉。卖豆腐的老周正在支棚子,卖针线的孙寡妇在摆摊,卖耗子药的瘸子李坐在石头上卷烟。他们看见赵钱孙牵着驴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

老周说,钱孙,今儿卖驴?

赵钱孙嗯了一声。

孙寡妇说,这驴喂得真俊,毛都放光。

赵钱孙没吭声。

瘸子李把烟锅往鞋底磕,磕得比昨晚赵钱孙自己磕的还响。他说,钱孙,卖了好,卖了给娃扯身新衣裳。

赵钱孙把驴拴在柳树上,驴尾巴扫了一下,扫在他手背上,像扫掉一粒灰。

集渐渐满了。

卖鸡的,卖蛋的,卖笤帚的,卖瓦罐的,卖糖人的,卖膏药的,卖骡马的,卖猪崽的。人声沸起来,尘土扬起来,太阳辣起来。赵钱孙蹲在柳树荫里,面前站着云生,云生低着头,前蹄刨地,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来看驴的人不少。

头一个是个矮胖子,手上有三个金戒指,太阳底下一晃,晃得人眼晕。他掰开驴嘴看牙口,手指头伸进去,驴没咬他。他说,七岁口了吧?赵钱孙说,六岁半。矮胖子说,六岁半也是七岁口,驴跟人一样,过了四十岁,不,过了四十五,那就叫半百。他说了个价,低得像把刀往肉里剜。赵钱孙摇摇头。

第二个是个瘦长条,走路一颠一颠,像驴蹄子缺了一块。他拍驴脊梁,拍一下,腾起一小股尘。他说,这驴杀肉能出多少斤?赵钱孙把驴往身后牵了牵。瘦长条说,你牵什么,我又不现杀,我买回去耕地。他出的价比矮胖子高二十块。赵钱孙还是摇摇头。

第三个是个妇女,骑自行车来的,后座绑着两个空筐。她围着驴转了三圈,问,拉磨稳不稳?赵钱孙说,稳,一圈是一圈,不偷嘴。妇女说,偷嘴也没事,我婆婆看它。她出了个价,不高不低,像一碗温水,不烫嘴,也不暖心。赵钱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

赵钱孙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人缝里挤出来。这人穿着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这大热的天,一粒汗都不见。他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他走到驴跟前,没有摸牙口,没有拍脊梁,只是站着看。

看了很久。

久到集上的太阳从柳树梢头挪到柳树杈间,影子的形状变了,温度没变。

他说,这驴叫什么。

赵钱孙说,云生。

那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个动作让他显出一瞬间的人味儿。他说,云生,云生,谁起的?

赵钱孙说,我。

那人点点头。他从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是金的,太阳底下一晃,比矮胖子三个金戒指加起来都晃眼。他把钢笔在手里转了两转,像转一根很小、很沉的鞭子。

他说,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拉风箱,呼——啦——,把集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了。

赵钱孙看着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隐,指甲修得很齐。他想,这是一双没摸过驴粪的手。

他说,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像隔着一条河。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崭新,嘎嘣脆,像刚出锅的烙饼。他数了二十五张,递给赵钱孙。赵钱孙接过来,钱在他手心里蜷着,边角锋利,割了他虎口一下,没流血,但疼。

他把钱揣进怀里,贴着里头的褂子,那褂子是周氏去年给他缝的,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

他解驴缰绳。

云生站着没动。他把缰绳从柳树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手心,麻绳勒进肉里,勒出一道白印子。他把缰绳的那头递给灰中山装。

灰中山装没接。他说,你牵上,跟我走。

赵钱孙愣了一下。他说,去哪儿?

灰中山装说,镇政府。

集上的日头像忽然暗了一暗,不是云遮了太阳,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云飘过来,不大,刚好遮住各自的那一块天。

赵钱孙牵着驴,跟着灰中山装往镇东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水让开船,像刀让开肉。老周的豆腐棚子歪了半边,他没顾上扶。孙寡妇的针线摊上,一根针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她没顾上捡。瘸子李的烟锅子灭了,烟灰还含在嘴里,忘了吐。

镇政府在集市的东头,灰墙黑门,门口有两棵梧桐,叶子阔大,遮出好大一片荫。灰中山装走上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赵钱孙。

他看的是驴。

云生站在台阶下,四只蹄子稳稳戳在土里,没有要上去的意思。太阳照在它脊背上,毛色发亮,像一匹刚刚洗过的绸子。

灰中山装说,你牵它上来。

赵钱孙扯了扯缰绳。云生不动。

他又扯了扯,用了些力气。云生的脑袋偏了偏,蹄子像在地上生了根。

他蹲下身,把手贴在云生的脸上。驴的脸很热,太阳晒的,也许不是。他摸到驴的眼角,那儿湿漉漉的,不是汗,汗是咸的,这个是淡的。

他说,云生,走。

驴跟着他上了台阶。

镇政府里头很凉快,凉快得像另一辈子。水泥地刚拖过,水渍还没干,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亮汪汪一片。赵钱孙的布鞋踩上去,印出一个湿脚印,轮廓清晰,像盖了一个章。

灰中山装把他领进一间办公室。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许多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正着看反着看都认不全。椅子后头坐着一个人,胖,但不虚,肉长得很结实,把中山装撑得满满当当。

胖中山装说,来了?

灰中山装说,来了。

胖中山装说,驴?

灰中山装说,驴。

胖中山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云生跟前。他比灰中山装离驴近得多,近到能闻见驴身上的汗味,草料味,二十里土路味。他没躲,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说,好驴。

赵钱孙站在门口,手还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把麻绳洇潮了,颜色深下去一圈。

胖中山装说,多少钱?

灰中山装说,两千五。

胖中山装点点头。他从桌上拿过一个搪瓷缸子,掀开盖,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梗,呷一口,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牵到后院去。

赵钱孙站着没动。

灰中山装说,你,牵过去。

赵钱孙还是没动。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嚼过的草料,咽不下,吐不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驴蹄子踩在硬地上,一下,一下,一下。

他说,这驴,不杀吧?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日光灯嗡嗡响,像无数只蚊子的翅膀。

胖中山装把搪瓷缸子搁下,缸底碰着桌面,磕出一声钝响。他抬起头,看了赵钱孙一眼。

那一眼没有表情。没有不耐烦,没有诧异,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那一眼像看一件物什,像看一把笤帚,一个瓦罐,一块压玻璃板的石头。

他说,杀不杀,是食堂的事。

灰中山装走过来,从赵钱孙手里接过缰绳。他的手很凉,指甲修得很齐,擦过赵钱孙手背的时候,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赵钱孙松开手。缰绳从他掌心一寸一寸退出去,麻绳磨过虎口,磨过指缝,磨过那一道被钱边割出来的白印子。他想起七年前从李家庄牵回云生的那个下午,缰绳也是这样一寸一寸卷进掌心,那时候驴蹄子打着颤,鬃毛支棱着,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

灰中山装牵着云生往走廊深处走。驴蹄子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声音很脆,像敲一块没烧透的砖。

走到走廊尽头,云生停下来,回过头。

它看着赵钱孙。

赵钱孙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空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见云生的眼睛,那么大,那么黑,像两口井,井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映着白墙,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很小,很远,像一个站在井口朝下望的人。

灰中山装扯了扯缰绳。

云生回过头,跟着他拐进后院,不见了。

赵钱孙站了很久。

久到胖中山装又呷了一口茶,搪瓷缸子搁下,磕出第二声钝响。久到灰中山装从后院回来,从他身边走过,皮鞋声哒哒哒,远了。久到日光灯还是嗡嗡响,像无数只蚊子的翅膀,扇不灭,赶不走。

他转身往外走。

镇政府门口的梧桐叶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绿,遮出那么一大片荫。太阳已经偏西,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自己的影子里,像走在一条黑色的河里。

他摸出怀里的钱,二十五张,边角还那么锋利。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把钱揣回去,贴着里头的褂子,那褂子是周氏去年给他缝的,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他想起周氏说,早去早回。

他往回走。

集已经散了。老周的豆腐棚子收起来了,孙寡妇的针线摊收起来了,瘸子李不知道去了哪儿,地上留着一小撮烟灰,风一吹,散了。柳树底下那一片土被驴蹄子刨得坑坑洼洼,坑里有几根草,被嚼过,没咽下去,蔫蔫地躺在太阳底下。

赵钱孙蹲下来,把那几根草捡起来,攥在手心。

他蹲了很久。

太阳落到柳树梢头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家走。二十里土路,他走了很久。露水又下来了,打湿了裤脚,裤脚上那一圈白碱还没洗净,又添了一圈新的。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还是从枣树梢头升起来,还是那么白,那么圆。

周氏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

她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她说,驴呢?

他没说话。

他走进院子,走进驴棚。驴棚里黑洞洞的,槽里还堆着今早添的草,一口没动。他蹲下来,摸黑卷了一支烟。

月亮从枣树梢头升到枣树顶上,照进驴棚,照在地上,照出一个空空的槽,一根空空的拴驴桩,一圈驴蹄子刨出来的浅坑。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在月光里慢慢散开,像一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