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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指气使 广兴)
这个案子,有点过冷了,网上基本上没人讲过。
但是越冷,就越有意思。
什么案子呢,嘉庆十三年,山东地区流传一句民谣,是这样的:
周令天下事,广聚世间财。
周,是指朝廷派到山东的钦差周栋,广,则是另外一位钦差,广兴。
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周钦差负责审案子,广大人则负责捞钱。
民谣传来传去,就传到了京师朝廷,传到了嘉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一听,这不对啊,你们两个是我派去山东办事的钦差,是为我办事,也是为民办事,怎么名声坏成这样?
皇帝很生气,立刻命令山东巡抚吉伦和山东布政使百龄严查,主要查这个捞钱的广兴,给我看看他到底在山东闹什么幺蛾子。
广兴,满洲镶黄旗人,他父亲高晋是大学士,他本人身兼内务府大臣,刑部侍郎,可以说是要背景有背景,要身份有身份。
人贵气,架子就大,以钦差的身份被派到山东之后,那资格耍的,那都让人大开眼界。
住,不住驿站,广兴要住贡院,就是学生考试的地方,因为贡院地方大啊,可是住了没两天,广兴就嫌弃贡院太寒酸,听说巡抚衙门有间房子空着,马上他又搬到了巡抚衙门,巡抚衙门住了几天,还是觉得不好,不高档,他又搬到了盐政衙门,管盐政的衙门有钱,房间修的好,广兴搬到盐政衙门,这才算是心满意足。
史料原文记载说广兴是“陈供顿必须华美,稍不如意,肆行呵斥”,那地方各衙门为了招待他,那是花了不少钱。
住好了还不算,还要吃好,玩好。
广兴爱吃莲蓬,一天能吃一百多个,这也要衙门供给,广兴爱听京剧,竟然找来一帮伶人到衙门来给他唱戏,广兴喜欢观鱼,他就让人在屋后挖了个池子,养了一群鲤鱼。
广兴也不是只在山东济南府待着,他是钦差,难免要到山东各地走动,这一走动起来,各地衙门为了伺候好这位钦差,那钱又花的海了去了。
比如,广兴在济宁县住了六十多天,济宁知州金湘为了招待广兴,花费白银约三万两。
广兴在历城县居住,历城知县王嵩为了招待广兴,花费白银约一万五千两。
广兴是雁过拔毛,他走到哪里,哪里都要招待他,接待他,各衙门还要负责他的路费,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反正广兴这一趟到山东来,民谣是没说委屈他,他真是猛猛捞钱,猛猛的贪腐,他是真没白来。
(明清时期的白银货币)
巡抚和布政使下去一查,全都查实了,汇报给皇帝之后,皇帝气的够呛,说出了他那句经典台词:
此真古来未有之事。
广兴被就地逮捕,革去功名,押回京师治罪,顺便还把他的家给抄了。
在抄广兴家的过程中,还有意外收获,朝廷发现广兴的账户上有将近六万两的白银来路不明,是非正当资产。
顺着这六万两银子查,又查出一个叫做李瀚的人。
李瀚,山东济宁县乡绅,广兴在山东做钦差的时候,李瀚正好摊上一桩官司,李瀚为了取胜,他就贿赂了广兴白银八万两,让广兴帮他摆平,广兴收钱办事之后还搞了一个骚操作,把他这八万两的其中一部分,分给了济宁县的一些地方官,把他们也给拉下水了。
事实上,广兴不仅在山东做过钦差,在河南他也做过钦差,皇帝说他在山东干了这么多坏事儿,在河南他能干净?让河南的官员也查一查。
皇帝下令,河南巡抚清安泰立刻开始对广兴在河南的活动进行调查。
其实不用调查,地方官早就知道广兴的所作所为,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和皇帝说罢了。
我们想一下,济宁知州金湘花了三万两,历城知县王嵩花了一万五,这些钱不是广兴主动敲诈勒索,不是他主动要的,反而是地方官们主动给的。
再往前说,广兴嫌贡院寒酸,嫌弃巡抚衙门不够高档,最后住进盐政衙门才满意,地方官会觉得广兴难伺候,架子大么?不会,他们反而很乐意,这钦差是来干嘛的?是来视察的,盐政衙门有钱,修的漂亮,正愁没机会让钦差看到呢。
知州,知县主动掏钱,这是什么?这是政治投资,广兴位高权重,回到朝廷里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这些小小地方官员的生死,数万两银子买的不是前程,而是一份保险。
退一步说,就算是有刚正不阿的地方官想要检举揭发广兴,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广兴的身份背景,广兴一是内务府大臣,这说明他是皇帝的近臣,二是刑部侍郎,他就在司法部门工作,掌握人事考察权和司法裁决权,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告?你得有多大的勇气?
再退一步,那就是有些地方官,他也不干净,通过李瀚一案,我们可以看到,广兴是明摆着拉着地方官跟他一起下水,他们都成了一根绳上的,举报广兴,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再退最后一步讲,清代的地方官对钦差的普遍心态是:
只要伺候好了,送走了,那就是胜利。
毕竟钦差是流动的,任期有限,地方官则是较为长期的,为了一个过路钦差而得罪权贵,这不值得。
(宁死不屈 李毓昌)
嘉庆十三年,也就是广兴做钦差的同一年,江苏淮安府有一个钦差,叫做李毓昌,他查实了当地官员贪污 腐败的罪证,想要上报朝廷,地方官员是软硬兼施,各种办法都用遍了,李毓昌始终不为所动,最后怎么着?您都不相信,最后这些地方官合谋把李毓昌给害死了,直接杀了。
在地方官眼中,像广兴这种贪婪的钦差是最好对付的,只要给钱,哄好了就行了,不好对付的是像李毓昌那种铁面无私的。
我们可以看到,皇帝的旨意到了河南,河南巡抚马上就查实了广兴的罪证,说广兴到河南一共三次,第一次贪污了一万两,第二次贪污了一万两,第三次贪污九千两,谁送的礼,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全都一清二楚的汇报上去了。
这说明,地方官员,尤其是地方大员,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这一级别的,他们对广兴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清二楚,他们不是不知道广兴作为钦差劣迹斑斑,他们只不过是在等皇帝先开口而已。
皇帝没发现问题,那就谁也不得罪,日子还可以这么接着过,皇帝一旦发现问题,他们马上就呈上各种罪证,因为这个时候你不得罪人也要得罪人了,你不得罪广兴,你就要得罪皇帝。
我们再想一下,那句“周令天下事,广聚世间财”的民谣,能从山东传到京师,再从京师飘进紫禁城,到皇帝的耳朵里,这个事情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明清两代的皇帝,信息茧房的情况是很严重的。
皇帝们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紫禁城里居住,皇帝靠经筵讲授获取知识,内容也被严格限定在儒家经典里,我们不说明代,就只说清代,皇帝获取信息的方式看似有很多,有奏折,有密折,有引见,有出巡,但这些所有的方式,都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东西,都可以是别人愿意让皇帝看到的东西。
奏折是经过誊抄的,密折是可以选择性汇报的,被引见的官员大多数只敢说点场面话,出巡时的路线和接触的对象也大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就很难获得未经修饰的社会实况,当年的万历皇帝身居宫中,他不知道大明百姓已经过了很多年苦日子,后来的咸丰皇帝直到英法联军打进北京,他才猛然意识到侵略者的火器已非夷狄可比。
这和清代的大环境也有关系,如果说清朝的皇帝在紫禁城里陷入了信息茧房,那么整个大清在当时的世界中也处于信息茧房。
明清的世界观是同心圆,天子居中,四夷环绕,在这个框架中,没有所谓的许多国家,除了明清之外,只有藩属与化外,哪怕乾隆年间英国使团访问大清,带来了蒸汽机模型,地球仪,带来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乾隆也仍然嗤之以鼻,认为不值一提,因为在乾隆看来,英国人这属于是远夷朝贡。
我们再说回本案,嘉庆皇帝能知道广兴的事情,不是因为嘉庆的信息渠道通畅了,而大概是地方官终于决定让他知道了,两句民谣能传到宫里,少不了背后有人安排。
而之所以地方官们选择用民间舆论而不是正式的弹章来检举广兴,是因为他们身在官场,个个都是老油条,太精了,做事总是滴水不漏,他们又要完成对广兴的清算,还要规避以下告上的风险。
本案结果是,皇帝处死了广兴,还查办了不少的涉案官员。
(嘉庆皇帝)
但是很显然,皇帝并不开心。
我们常常把信息茧房理解为,是皇帝被奸臣蒙蔽了,是皇帝被官僚架空了,仿佛皇帝只要足够勤政,足够英明,就能突破这个茧房,但事实并非如此。
广兴在山东待了多久?史料记载他在济宁就住了六十多天,而他在山东的整个行程加起来不下半年,这半年里,皇帝对他是一无所知的。
这种信息的延迟,是皇权运转必须要支付的成本,清代疆域辽阔,通讯手段很有限,皇帝不可能亲临每一个现场,了解每一个细节,皇帝只能依赖层层上报,而每一层上报的官员,他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所以信息每一次上报,就都会被筛选一次。
皇帝不是不想管,他是管不过来,他不是不知道底下有问题,他知道,但他不知道问题有多大,更不知道从何查起,何况如果不是这适时出现的民谣,皇帝是不是,还要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多久呢...
参考资料:
《清仁宗实录》
《山东巡抚吉纶等为报广兴在东省审案劣迹事奏折》
陈丽.清朝嘉道时期积案问题研究.中国政法大学,2022
张一峰.清代监察制度的特色研究.广西大学,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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