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湾店村下了一夜雪。
天亮时雪停了,村长顾渡山推开堂屋门,门槛下积了半尺厚。他没有马上扫,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雪把院子垫得平展展的,鸡窝和猪圈都矮下去三分。
他女人在灶间烧水,锅盖缝隙里窜出白汽,和院里的雪光混在一起。顾渡山突然想起四十年前,他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雪,那时他还叫顾三娃。
现在没人叫他三娃了。
上午九点,村文书宋砚清踩着雪来了。这人名字起得斯文,人也生得白净,四十出头还像个教书先生。他腋下夹个黑皮本,进门先跺脚,把解放鞋上的雪在台阶上磕干净。
“村长,县里批了三万。”
顾渡山没接话,把火盆往他跟前推了推。
宋砚清坐下,翻开本子:“说是慰问专款,让年前发到困难户手里。乡里意思是最好搞个仪式,拍几张照片。”
“拍照片?”顾渡山拿火钳拨炭,“发给谁看?”
“上面要。听说年后班子要动,王书记可能往县里走。”
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红星。顾渡山看着那火星落下去,熄在灰里。
“你拟个名单。”
宋砚清已经拟好了,二十户,按贫困程度排了序。他把本子递过去,顾渡山却不接,只问:“赵寡妇在不在?”
“在。第八户。”
“提到第三。”
宋砚清顿了一下笔尖,没问为什么,把名字圈了,划上去。
“孙明理呢?”
“第二。”
顾渡山嗯了一声,把火钳搁下。孙明理是他连襟,瘫在床上三年了。这事全乡都知道。
“第一留出来。”他说。
宋砚清抬起头。
“留出来,”顾渡山又说一遍,“有个上海来的记者,年前到。”
上海来的记者叫沈砚秋。腊月二十五到县里,腊月二十六乡里派车送下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眼镜,围灰色羊绒围巾,下车时踩在冰上打了个趔趄,宋砚清扶了一把。
顾渡山在村委会门口迎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握手时他用了七分力气,沈砚秋的手小而凉,像雪地里捡起一块石头。
“顾村长,打扰了。”
“不打扰。记者同志辛苦了。”
他说话慢,每个字落地都停一拍。沈砚秋后来在笔记本上写:此人说话像在等回音。
她问村里的情况,顾渡山答得简略。多少户,多少地,多少人在外打工,多少孩子留守。数字从宋砚清嘴里补全,精确到个位。沈砚秋记了半页,合上本子,说:“我想先看看年货发放。”
顾渡山看了宋砚秋一眼。
“明天。”他说,“今天先去几家转转。”
他带她走的是另一条路。
雪后第三天,村道没人扫,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沈砚秋的靴子是皮的,不怕湿,顾渡山的解放鞋洇了一圈深色,他不在意。
第一家是孙明理家。
三间瓦房,院子扫得干净,但猪圈空着。孙明理歪在床上,盖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补丁针脚细密。他女人站在床边,手不知往哪里放,反复在围裙上蹭。
顾渡山没介绍这是连襟,只说:“老孙瘫了三年,媳妇伺候得好,没生过褥疮。”
沈砚秋问了几个问题,孙明理答得含糊,倒是他女人话多起来。说药费,说孩子学费,说去年猪瘟死了两头猪。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又憋回去,拿袖子抹眼角。
“多亏村长帮着申请了低保。”
沈砚秋转脸看顾渡山。他站在门边,逆光,脸看不清。
第二家是赵寡妇家。
房子矮半头,屋里的冷气和外头差不多。赵寡妇五十几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时眼睛不看人,看地。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过年,今年说厂里加班,寄了八百块钱。
“孙子呢?”顾渡山问。
“在里屋睡觉。”
门帘撩开一条缝,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探出头,又缩回去。
沈砚秋注意到堂屋条案上供着一盘苹果,三个,摆得端正。苹果皱皮了,放了不少日子。
临走时顾渡山从军大衣内袋掏出个信封,放在条案上。赵寡妇推辞,他没说话,摁了摁信封角,转身出门。
沈砚秋跟出去,在巷口回头,赵寡妇还站在门槛里,手按着条案边沿。
下午顾渡山没再陪同,让宋砚清带她去看了村小学和卫生室。卫生室只有一个赤脚医生,药柜空了大半格。小学三间教室,两间空着,剩下二十三个学生,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挤在一间屋里上课。
天黑前沈砚秋回到村委会,顾渡山还在。他坐在火盆边,手里拿份旧报纸,其实在看火。
“村长,”沈砚秋在他对面坐下,“赵寡妇家的苹果,供的是谁?”
顾渡山把报纸折了一折。
“她男人。走了十二年了。”
“她儿子三年没回来。”
“嗯。”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孙明理是您亲戚。”
“连襟。”
“名单顺序,您调过。”
顾渡山把报纸放在膝上,看着火盆。
“记者同志,”他说,“你来湾店,想写什么?”
沈砚秋没立刻回答。火光在她镜片上映出两个小亮点。
“写真实的情况。”
“情况就是这二十户。”顾渡山声音平平的,“谁排第一,谁排第二,钱都是三百。明理拿三百,赵寡妇也拿三百。顺序不一样,钱一样。”
“那为什么调?”
他没回答。
腊月二十七上午,年货发放仪式。
场地在村委会院子里,拉了条红横幅,字是宋砚清用白纸写了贴上去的,墨汁浓淡不匀,远看像“温暖送户”,走近才认出是“温暖送户”。
二十户来了十九户,缺的是第一户。
沈砚秋问宋砚清第一户是谁。宋砚清朝院子对面努努嘴。
顾渡山的女人站在那边人群外头,穿着深色棉袄,手里提个布袋。
沈砚秋走过去。
“婶子,您怎么不去领?”
女人笑一下,不自然,眼尾皱纹挤得更深。
“我领过了。家里有。”
她没说自己就是第一户。
仪式很简单,顾渡山讲了三句话,乡里宣传委员讲了两句,然后发红包。乡里来的干事举相机,让领钱的人拿着信封站成一排,顾渡山站在中间,左手挽着孙明理女人,右手挽着赵寡妇。
闪光灯亮了一下。
赵寡妇眼皮颤了颤,像被针扎了。
沈砚秋没拍。她在本子上记:腊月二十七,晴,气温零下六度。二十户,每户三百。第一户是村长家。
中午在乡里食堂吃饭,沈砚秋没动几筷子。顾渡山坐在她对面,把一碗红烧肉往她跟前推。
“记者同志,农村菜,粗。”
沈砚秋夹了一筷。
“村长,你把自己家排进困难户,不怕人说闲话?”
顾渡山把筷子平放在碗沿。
“我女人去年做了手术,胆摘了。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复读。房子是九六年盖的,没翻新过。”
他顿了顿。
“明理确实比我困难。赵寡妇也比我困难。但名单就二十个。”
沈砚秋放下筷子。
“你可以申请增加名额。”
“三万块是县里从办公费里挤的。乡里配了两万。五万块,分二十户,还是分三十户?”顾渡山端起碗喝了口汤,“多分十户,每户少一百。你让等米下锅的人家,等不等得起这一百?”
食堂里只有碗筷声。窗玻璃上结着冰花,下午的光透过来,白惨惨的。
沈砚秋忽然问:“去年第一户是谁?”
“我。”
他答得很快,像这个问题不需要想。
腊月二十八,沈砚秋原定返程。夜里又下雪了,通往乡里的山路封了,她困在村里。
晚上顾渡山让女人炒了几个菜,请她到家里吃。三间瓦房,堂屋摆一张八仙桌,条案上供着天地君亲师,牌位前也供了苹果,比赵寡妇家的新鲜。
菜是土菜,腊肉炒蒜苗,豆腐炖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盆萝卜汤。顾渡山开了一瓶酒,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
“沈记者,尝尝。”
他给她斟满。酒在白色瓷杯里微微荡着,像盛了一汪浑黄的月。
喝了酒话多起来。他说自己当了十八年村长,九五年当选,那年他三十三。说当年修路,他带头拆了自家半间灶房,路从村口通到乡里,十八年了还没通到县里。说他女人嫁过来时一百一十斤,现在九十二斤。
他女人在灶间收拾碗筷,隔着门帘应了一声:“老骨头,轻省。”
顾渡山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砚秋问:“你儿子大学毕业,还会回来吗?”
他看着酒杯。
“不知道。我没问他。”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把天地糊成一片。堂屋灯昏,顾渡山的脸半明半暗,像墙上年画里褪色的门神。
“他小时候问我,爹,你当村长图什么。我说图个名声。”他笑了一下,没笑出声,“现在名声也有了。”
他伸手指门外。
“你白天采访那个赵寡妇,她男人姓周,十二年前在山西煤矿上砸死了。矿上赔了八万,她大伯哥借走四万,说儿子结婚,三年后还。三年后他儿子结完婚,说没钱了。”
“你帮她要过?”
“要过。跑了七趟。要回来一万八。”
“剩下两万二呢?”
顾渡山没说话。
沈砚秋等了一会儿,问:“孙明理瘫了三年,医药费谁出?”
“他儿子出。儿子在杭州送外卖,一月挣五六千,寄回来两千。”
“够不够?”
“不够。”
沉默。酒瓶空了,他女人撩帘子进来,又端上一盘炸年糕。
“尝尝,刚起锅。”
年糕金黄,白糖撒在上面,像一层薄霜。沈砚秋咬一口,烫得舌尖疼。
腊月二十九下午,雪停了,路通了。乡里来车接沈砚秋,她行李已收拾好,小行李箱轮子在雪地上压出两道印。
顾渡山送她到村口。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晃眼。他眯起眼睛,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些。
沈砚秋上车前回头,看见他从军大衣内袋里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次递给了旁边送行的宋砚清。
“第一户那个名额,明年换一家。”
宋砚清接过去,没打开,揣进怀里。
车开了。沈砚秋从后视镜里看见顾渡山还站在村口,手笼在袖子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雪地融在一起。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
腊月三十,湾店村开始贴春联。
顾渡山家的春联是宋砚清写的,红纸黑字,墨迹饱满。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
他女人熬了浆糊,他搬梯子,贴正了,站在院子当中端详。
“歪没歪?”
“没歪。”
他把梯子靠墙放下,拍拍手上的灰。
下午孙明理女人过来送炸圆子,用筛子端着,金灿灿堆成小山。赵寡妇也来了,提一块腊肉,瘦多肥少。顾渡山女人推辞,赵寡妇摁着筛子边沿不撒手,像前几天顾渡山摁那个信封。
“给孩子吃。”
“他还在路上呢。”
“到哪了?”
“刚过合肥。说晚上能到家。”
赵寡妇点点头,没再问,放下筛子走了。
暮色四合时,村道上响起行李箱轮子的声音。
顾渡山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朝巷口望。
那个年轻人背着包,拉着箱子,走得不快。雪地反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顾渡山脚前。
走近了,放下箱子,叫了一声:
“爹。”
顾渡山嗯了一声,像他每天嗯那些公事。
“路上顺?”
“顺。”
他把门槛让开一条缝。
“进屋吧。你妈炖了鸡。”
儿子低头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顿了一下,没停。
堂屋灯亮起来,暖黄的,从门里漫到院里。顾渡山还站在门槛边,手没离开门框。
远处谁家在放鞭炮,噼噼啪啪,惊起檐下一窝麻雀。
正月十五,沈砚秋在上海收到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湾店村委会。打开来,里面是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一角露出墨字。
她慢慢展开,是一副春联。
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
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红纸裁得不齐,墨迹深浅不一。
她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铅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凑在膝上写的:
“沈记者,春联是宋砚清写的,字不好,将就看。上次你问剩下两万二,赵寡妇大伯哥儿子,去年也去山西煤矿了。腊月二十七那天汇款回来,两千,附言写:先还五百。”
她把红纸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是上海冬天的阴天,没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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