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电话铃声,对大多数人意味着惊醒与不安,对老周来说,却只是又一个工作日的开始。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是时间,更像是一段旅程的倒计时。他轻手轻脚起身,尽量不吵醒熟睡的家人,这个动作重复了二十三年,熟练得像呼吸。

很多人不知道,开灵车和开普通车,完全是两码事。

不是有驾照就能干。你得先去考个特殊车辆驾驶许可,然后老老实实坐进教室,听够八十个课时的殡葬服务培训。怎么抬担架能让逝者平稳,怎么消毒防护才算到位,甚至怎么跟悲痛到失神的家属说第一句话,都有讲究。老周说,夏天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手套口罩也绝不能摘,汗流进眼睛里,也只能眨眨眼。这不是仪式,是规矩,是对两个世界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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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意外的是他们那个“特殊习惯”——跟车上的人说话。

“咱们马上到了,路有点颠,您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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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不错,有太阳。”

外人听着或许觉得后背发凉,甚至有点诡异。但心理学研究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这其实是一种聪明的自我保护。北京师范大学的王芳教授解释,这种单向的、仪式化的对话,像一道柔软的心理屏障。它既是在安抚可能存在的“倾听者”,更是在告诉司机自己:我正在完成一项庄严的工作,我与我的乘客,有着清晰的职业边界。这不是迷信,是人在极端情境下,为自己找到的一种温和的、体面的应对方式。把对方当个“人”来对话,恰恰能防止自己被巨大的虚无感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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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坚固的屏障,也有被击穿的时候。

老周最怕接到孩子的单子。国家卫健委的数据冷冰冰地写着每年约五万儿童非正常死亡,但落到具体一个人、一个家庭身上,就是天塌地陷。他至今忘不了那个溺水的小女孩,那么小,那么安静。接完那一趟回来,这个跑了二十多年夜路的老司机,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单位的心理咨询室。他说,不是怕,是心里堵得慌,需要有个地方把那块石头搬开。现在他们单位有了规定,处理完类似的特殊案例,心理疏导是必须的流程。这不是福利,是刚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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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行业正在悄悄变化。全国十万同行,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听着是个“老行业”,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进来了。上海殡葬服务中心能给出八千到一万五的月薪,还有清晰的晋升通道,对不少寻求稳定和意义的年轻人来说,有了吸引力。这工作当然谈不上光鲜,但它直白地告诉你意义何在——你是在护送一个人走完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程。

老周带过十二个徒弟,留下了七个。留下的,都记住了那些不成文的行规:车速永远压着四十码以下,哪怕深夜空无一人的马路;路线会下意识地避开学校、医院,绕点远路心里才踏实;到了清明、冬至这些日子,不用通知,整个车队凌晨四点就已经整装待命。这些规矩没写在任何手册里,却刻在每一个从业者的职业本能里。徒弟小王说,去年冬至那天,他看着师傅们默默检查车辆,那种肃穆,比任何誓师大会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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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这行久了,人对生活的看法会变。南京大学的研究说,常接触死亡的人,往往活得更通透。老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只有最朴实的行动:每次完成一趟接送,深更半夜回到家,不管多累,他总要先去卧室看看熟睡的孩子,轻轻抱一下鼾声正浓的妻子。那个拥抱很轻,却比什么都踏实。

他们的车,总行驶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车厢后面,是一个家庭的至暗时刻;方向盘前面,是一个普通人恪尽职守的平静面容。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多,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别怕,这段最难的路,我开得稳一点。他们运送的是冰冷的终结,守护的,却是生者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体面和尊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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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工作,是黑夜里的摆渡。渡的是人,安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