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高岑坐在我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像糊了一层薄浆。

秘书小陈把茶水放在他面前时,他慌忙欠身,杯盖碰出一串细碎的响。

我翻开面前那份关于旧城改造项目资金流向的初步核查报告。

“梁区长,”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平,“先谈谈三号地块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薛书记,这个项目……”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经过班子集体研究的。”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汇报着那些我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流程和数据。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他额头上那片细密的汗珠映得发亮。

“资金拨付的第三笔,”我打断他,手指点在报告某一栏,“比合同约定提前了两个月。”

梁高岑的表情凝住了。

“当时……当时是考虑到施工方垫资压力大,”他的声音低了些,“也是为了加快进度。”

“哪个施工方?”

“腾达实业。”

“法人代表是曹鹏?”我抬起眼看他。

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肩膀微微缩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薛书记,晓雪……晓雪她前几天还提起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她说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该聚聚了。”

我的手指在报告纸页上停住了。

纸张粗糙的触感,和十八年前那个冬天水泥袋的麻布,竟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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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电影院的座椅破了皮,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我和唐晓雪挤在最后一排,银幕上放着部香港武打片,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带回响。

她手里捂着个烤红薯,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

“趁热吃。”她侧过身,把红薯塞进我怀里。

热气透过棉袄渗进来,带着甜腻的香。

我掰开一半递给她,她摇摇头,下巴朝银幕方向抬了抬。

“你吃,我不饿。”

我知道她是省给我的。那时候我在建筑公司做临时测量员,一个月工资不到她中学代课教师的一半。

红薯很甜,吃得我喉咙发干。

电影里的大侠正在雪中独行,背影苍凉。

唐晓雪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电影配乐淹没。

“我爸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捏着红薯的手顿了顿。

“这次是谁?”

“不认识,”她把脸转向银幕,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听说在区政府上班,有编制。”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接话,把剩下的红薯慢慢吃完。

纸包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打斗声的间隙里显得特别清晰。

电影散场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冷风灌进领口,我替她拢了拢围巾。

那是条手织的红色毛线围巾,她戴了三个冬天,边角已经起了些小球。

“晓雪,”我叫住她,“等我转正了,我就去你家提亲。”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头看我,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光里散开。

“嗯。”她应了一声。

声音飘在风里,轻得抓不住。

我看着她上了末班公交车,红色的围巾在车窗边晃了晃,就不见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宿舍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像张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建筑公司的临时工,干满三年才有资格参加转正考试。

我还差一年零两个月。

窗外的月亮很冷,冷得让人睡不着。

02

曹兴华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极整齐。

玻璃柜里摆着些陶瓷摆件,擦得锃亮。

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杯盖一下一下拨着水面浮着的茶叶沫。

“小薛啊,”他眼皮也不抬,“坐。”

我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矮,得仰头看他。

唐晓雪给我倒了杯水,手指有点抖,水洒了几滴在茶几上。

她母亲赶忙用抹布擦了,没说话,端着水果进了厨房。

“听说你在建筑公司上班?”曹兴华终于抬起眼。

“是的,曹叔叔。做工程测量。”

“测量啊,”他点点头,吹了吹茶水,“临时工吧?”

“目前是,不过……”

“临时工终究不是正经饭碗。”他打断我。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瓷砖地上。

唐晓雪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着围裙边。

曹兴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晓雪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他把杯子放下,搪瓷碰着玻璃茶几,“当爹的,总得为她长远打算。”

“我能吃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转正机会很大,工资也会涨……”

“涨多少?”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涨到能买得起房?还是供得起孩子上学?”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小薛,我不是针对你。”曹兴华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是过来人,在机关干了一辈子。这世道,没个编制,就像没根的浮萍。”

他指了指玻璃柜里那些奖状和合影。

“看见没?这都是组织给的保障。病了有医保,老了有退休金,风吹不到雨打不着。”

“晓雪要是跟了你,”他摇摇头,“万一你哪天干不动了,或者公司不行了,她怎么办?”

唐晓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爸……”她嘴唇动了动。

“你别插嘴。”曹兴华摆了摆手,“我在跟小薛说正经话。”

他又看向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你还年轻,可能觉得我势利。”他靠回藤椅里,“等你也当了父亲,就明白了。”

那天我在那个客厅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时天色阴得厉害,像要下雪。

唐晓雪送我下楼,在单元门口停下。

“我爸他……他就那样。”她声音很小。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远处跑。

“你快上去吧,冷。”我说。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走出很远。

我回头时,她还站在那儿,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楼洞前,像一小簇快要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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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晓雪来我宿舍那天,是个阴沉的礼拜天。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

宿舍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桌上堆着测量图纸和专业书,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她把布袋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条围巾。

灰色的,粗毛线织的,针脚不算太匀称。

“给你织的,”她没看我,“天冷了。”

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我褪色的蓝格子床单上。

她伸手抚平围巾边缘,手指停在那儿,抠着线头。

一下,又一下。

“晓雪。”我叫她。

她没应,头垂得更低了。

我看见她肩膀在轻轻发抖。

“你爸又说什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屋外传来隔壁工友打牌的笑闹声,显得屋里更静了。

“那个在区政府上班的,”我终于问出口,“你见过了?”

她抠线头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很久,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爸是区长,”她声音哑得厉害,“叫梁建业。他本人……也在区政府工作。”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

建筑工地的塔吊在不远处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钟。

“人怎么样?”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还行。”

“对你好吗?”

她没回答。

我转过身,看见眼泪从她下巴滴下来,落在围巾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子晋,”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爸他……他心脏不好。医生说要静养,不能生气。”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上次我跟你见面回来,他吃了两次救心丸。”

我忽然想起曹兴华那间整洁得过分的客厅。

那些擦得锃亮的陶瓷摆件,那些裱在玻璃框里的奖状。

一个退休科级干部全部的自尊和骄傲,脆薄得像层糖壳。

“我妈跪下来求我。”唐晓雪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说,就当是救我爸一命。”

我走回床边,拿起那条灰围巾。

毛线很粗糙,扎得手心发痒。

“你愿意吗?”我问。

她哭出声来,肩膀缩成一团。

答案已经不需要说了。

我把围巾慢慢围在脖子上,很厚实,也很暖和。

“那就这样吧。”我说。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坐在床上,围巾还缠在脖子上。

灰扑扑的颜色,像这个冬天所有的天空。

窗外的塔吊还在转,一圈,又一圈。

那天傍晚开始下雪,雪花无声地盖住工地上的一切。

04

唐晓雪结婚的消息,我是从工友那儿听说的。

那时我已经不在建筑公司了。

曹兴华的话像根刺,扎在肉里,不动不疼,一动就钻心地痒。

我辞了工,跟着一个老乡的工程队扛水泥。

活更累,钱更少,但至少不用每天穿着那身冒充正式的工装,自欺欺人。

那天我们在给一个新楼盘打地基。

水泥车轰鸣作响,灰尘扬得漫天都是。

休息时,几个工友蹲在工棚外边抽烟边聊天。

“听说没?咱们区长的儿子今天结婚。”

“哪个区长?”

“还能哪个?梁建业呗。娶的是个中学老师,姓唐。”

我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水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么巧?”有人笑,“薛子晋以前不也谈了个当老师的?”

“早黄了吧?人家能看上咱们这号的?”

哄笑声散在风里。

我放下缸子,走进工棚,拿起自己的破外套。

“老薛,干嘛去?还没上工呢!”

我没应声,径直往外走。

街上很热闹,到处张灯结彩。

百货商场门口挂着大红喜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结婚用品。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走进那家商场。

文具柜台在最里面,玻璃柜台擦得很亮。

“同志,要看点什么?”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

“钢笔。”我说。

她拿出几支,摆在绒布上。

有黑色的,有暗红色的,笔帽上嵌着金色的商标。

“这支最好,”她指着一支深蓝色的,“英雄金笔,出口转内销的。”

我看了看标价。

是我扛两个月水泥的工钱。

“包起来吧。”我说。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还是仔细地用纸盒装好,系上红丝带。

我抱着那个纸盒回到工地时,天已经黑了。

工棚里鼾声四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

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打开纸盒。

钢笔躺在里面,泛着冷冽的光。

我拧开笔帽,在废报纸上划了划。

出水很顺畅,字迹清晰。

然后我拿出白天在旧书摊买的书。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申论历年真题》。

书页崭新,油墨味很重。

我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添上日期。

从那天开始,每晚收工后,我就在工棚角落那张摇晃的桌子前抄书。

工友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咱们这出身,还想考公务员?”

我不吭声,继续抄。

水泥灰常常飘到书页上,手指上的裂口碰到纸张,会留下淡淡的血渍。

累了的时候,我就看看那支钢笔。

它安静地躺在纸盒里,像一枚沉默的子弹。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把能扣动扳机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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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八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这座城市东边起了新城,西边的旧厂房拆了建商场。

比如我的头发开始有了银丝,眼角有了皱纹。

再比如,我从薛子晋变成了“薛书记”。

市委常委会议室朝南,阳光很好。

我坐在长桌一端,听着旧城改造项目组的汇报。

PPT一页页翻过,规划图、效果图、进度表。

一切都显得规范而高效。

“目前最大的难点是拆迁补偿,”项目组长说,“三号地块有几户老住户,要价比较高。”

“按政策来,”我翻着手里的材料,“该补多少补多少,但不能开口就满足。”

“明白。”

会议接近尾声时,秘书小陈递过来一份补充材料。

“书记,这是信访办转过来的,关于这个项目的投诉。”

我接过来,随手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常规的拆迁纠纷,言辞激烈但缺乏实据。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封实名举报信,字是打印的,但签名处的手写体很用力。

举报的内容是项目资金被违规挪用,提前拨付给施工方。

施工方的名字叫“腾达实业”。

法人代表:曹鹏。

而被举报批准提前拨付的负责人,签名栏里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梁高岑。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梁高岑”三个字就在那片光亮里,刺着眼睛。

会议室里还在讨论着什么,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

曹兴华坐在藤椅里,搪瓷杯盖一下一下拨着茶叶沫。

“晓雪要是跟了你,万一你哪天干不动了,或者公司不行了,她怎么办?”

现在,他的女婿坐在区长的位置上。

他的女儿,应该过得很好吧。

“薛书记?”项目组长小心地叫我。

我合上材料,抬起眼。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我说,“三号地块的问题,成立个专项组再深入调研。”

散会后,我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灯火,一片一片,像倒扣的星河。

小陈轻轻推门进来。

“书记,车备好了。”

“嗯。”

我站起身,拿起那份材料。

纸张边缘有些锋利,划过指腹,留下浅浅的白痕。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到组织部的老蒋。

他是我在省委党校的同学,算是这些年来走得最近的朋友。

“子晋,脸色不太好啊。”他打量我。

“没事,有点累。”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层层跳。

“听说旧城改造那边,有点小麻烦?”老蒋压低声音。

“你消息倒是灵通。”

“梁高岑那个人,”老蒋摇摇头,“步子迈得大,有时不太稳当。”

电梯门开了。

大堂的灯光很亮,照得人无所遁形。

“你认识他?”我问。

“打过几次交道。”老蒋笑笑,“他岳父以前在我们系统,退了。老头人脉广,梁高岑起来得快,跟这不无关系。”

我们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老蒋,”我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某个人有问题,但他和你……有些旧渊源,你会怎么办?”

老蒋站住脚,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神。

“子晋,”他慢慢说,“咱们到这个位置,脚下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他拍拍我的肩,走向自己的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汇入街上的车流。

手里的材料似乎越来越沉。

沉得快要拿不住了。

06

梁高岑比我想象中要老一些。

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真人却有了眼袋,鬓角也白了。

他穿了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浆得挺括。

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

“薛书记,早就想来汇报工作,又怕打扰您。”他开场白说得顺溜,像排练过很多遍。

我示意他坐,让小陈倒了茶。

“梁区长不用客气,就是例行了解下项目情况。”我翻开面前的材料。

他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落在那些纸张上。

“三号地块的进展,我听项目组汇报过了。”我抬起头,“今天想重点了解资金拨付的情况。”

“资金都是按流程走的,”他立刻接话,“每一笔都经过区财政审核,班子集体研究。”

“集体研究,”我重复了一遍,“有会议纪要吗?”

“有的,我回去就让办公室送来。”

我点点头,手指划过报告上的某一行。

“不过第三笔拨款,比合同约定提前了两个月。这个决策过程,纪要里记录得详细吗?”

梁高岑端起茶杯,手很稳,但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这个……当时施工方反映资金周转困难,为了不影响进度,我们特事特办了一下。”

“特事特办,”我看着他,“理由充分吗?”

“腾达实业是老资质企业,信用一直很好。”他放下杯子,“而且工程进度确实赶在前面,提前拨款也算是一种激励。”

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梁区长和腾达实业的曹鹏,熟吗?”

问题问得突然。

梁高岑脸上那层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工作上打过交道,不算……不算太熟。”

“可举报信上说,你们私交甚笃。”我把材料推过去一点,“还说曹鹏通过你的关系,拿了不少项目。”

“这是污蔑!”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下去,“薛书记,这绝对是污蔑。我可以用党性保证,我和曹鹏就是正常的政商关系。”

“政商关系,”我轻轻重复,“那曹鹏和你岳父曹兴华,又是什么关系?”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梁高岑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汗从他额角渗出来,慢慢滑到腮边。

我看着那滴汗滚落,在他深色西装肩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薛书记,”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件事……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你说。”

“曹鹏确实是我岳父的老部下,早年受过我岳父照顾。但他承接项目,完全是凭公司实力中标的,我绝对没有……”

“梁区长,”我打断他,“我今天只是初步了解情况。具体有没有问题,调查组会核实。”

他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脊骨。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下级对上级的惶恐,而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急切。

“薛书记,”他往前倾身,双手按在桌沿上,“晓雪……唐晓雪,她常念叨您。”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蜷紧了。

“她说起你们在电影院看老片子,说起您爱吃烤红薯。”他的语速很快,像生怕被打断,“她说老同学一场,这么多年,该聚聚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细小的颗粒缓缓浮动,像时光的碎屑。

“梁区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