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我叫陈建国,四十二岁,在一家老牌国企做设备维护,技术还行,人挺闷。我老婆周莉,比我小两岁,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长。她爸,也就是我岳父周志刚,上个月正式退休了。老爷子干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还是特级教师,退休前是副校长,有点清高,爱讲究个礼数排场。
说实话,我和岳父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早些年我和周莉谈恋爱,他就有点看不上我,觉得我学历没他闺女高(周莉是本科,我是大专),工作也没啥大前途,人又不会说话。但周莉铁了心要跟我,闹过一阵,最后还是成了。结婚这么多年,我心里清楚,老爷子始终觉得他闺女嫁亏了。逢年过节坐一块儿吃饭,他跟我说话,大多是关于“最近单位怎么样啊?”“要多学习,争取进步”之类的,语调平平的,眼睛很少看我,就像老师训导一个资质平平的学生。我呢,也憷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闷头吃饭。
退休宴是早就定下的事。周莉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定酒店、拟名单、选菜式。老爷子桃李满天下,再加上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领导,摆了好几十桌。周莉那阵子下班回家,就捧着个本子跟我念叨,谁谁谁要请,谁谁谁座位怎么安排。她每次念,我都听着,偶尔“嗯”一声。我心里琢磨着,这种大场面,我去了也就是个背景板,陪个笑脸,敬杯酒,说几句吉祥话,任务就算完成。
宴席定在周五晚上,市中心一家挺气派的酒楼。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下午去把车洗了,换了身周莉给我买的、平时不怎么穿的浅灰色西装。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还有点别扭。周莉上午就去酒店盯着布置了,发微信让我早点过去,帮着招呼一下。
下午四点多,我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是周莉。
“建国,你……出门了吗?”她的声音有点迟疑。
“正要走,怎么了?”
“那个……”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音有点吵,“是这样,爸这边临时来了几位以前教育系统的老领导,座位有点紧张……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爸的意思是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爸什么意思?”
“爸的意思是,”周莉语速加快,像是在背稿子,“你先别过来了。反正你也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来了也是坐着无聊。等晚上宴席散了,咱们一家人再好好吃个饭,一样的。你看行吗?”
我举着手机,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表情却一点点僵住。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周莉可能正躲在洗手间或者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跟我说这些的样子。
“临时来的老领导?座位紧张?”我重复她的话,声音有点干,“名单不是早定好了吗?多我一个就坐不下了?”
“哎呀,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周莉的语气带了点焦躁和不耐烦,“都是爸以前的老上级,总不能让人家挤着坐吧?你就理解一下,别让爸为难。晚上,晚上咱们再庆祝,啊?”
我没吭声。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她那边隐约的嘈杂声。
“那就这样啊,我先忙了,晚上联系。”周莉匆匆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来,在突然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领带勒得脖子有点不舒服。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戴整齐、准备去参加岳父退休宴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不是“你先别过来”,是“唯独没叫我”。
那么多亲戚朋友,那么多同事学生,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可能都接到了请柬,偏偏我这个正牌女婿,被临时告知“座位紧张”,“别过来了”。
我慢慢地解下领带,丝绸面料滑过手指,冰凉。脱下西装外套,挂回衣柜。换上平时穿的旧夹克和运动裤。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胸口那股闷气却越来越重。
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家里有什么重要点的聚会,需要“撑场面”的时候,岳父总会有意无意地让我“靠边站”。比如周莉舅舅家孩子结婚,商量谁去上台致辞,岳父直接定了周莉表哥,说我“不善言辞,别搞砸了”。周莉侄女考大学摆谢师宴,安排主桌座位,我自然被排到了亲戚那桌。理由总是很充分,为了“大局”,为了“体面”。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退休宴,是他职业生涯的句点,是所有社交关系的集中展示。把我排除在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心里,在他最重要的体面场合里,我根本不算需要被承认的“自己人”,甚至是个可能让他觉得“不体面”的存在。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屋子里没开灯,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我想起周莉刚才电话里那种匆忙和隐隐的不耐烦,她甚至没有多安慰我两句,没有说“对不起老公,下次补偿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让我“理解”。
理解?理解他的清高?理解他的面子?那谁来理解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宴会厅的布置,挺华丽,水晶灯亮得晃眼。还有一句语音:“看,布置得不错吧?爸可高兴了。”
我没点开大图,也没回。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看到朋友圈已经开始有人晒现场了。周莉的表妹发了个小视频,背景是喧闹的敬酒声,镜头扫过主桌,岳父穿着暗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正笑着跟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碰杯。周莉穿着件香槟色的裙子,站在她爸身后,笑靥如花。
那画面真和谐,真美满。唯独少了一个人。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不是愤怒地想要砸东西,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心寒。在这个家,在他们周家人的世界里,我永远是个外人,一个可有可无、需要时拿来用用、不需要时随手放在一边的摆设。
我看着那个热闹的视频,看着岳父红光满面的脸,看着周莉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喘不过气。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登山包。那是很多年前,还没结婚时,我和几个朋友计划去西藏买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去成,就一直塞在角落。
我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几件换洗的T恤、牛仔裤、冲锋衣、洗漱用品、充电宝、手电筒、一把多用军刀。动作有点猛,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然后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自驾游路线。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打印了几张粗略的路线图,西北大环线,青海湖、敦煌、嘉峪关……那些地名遥远而陌生,却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我把地图塞进背包侧袋。
最后,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有周莉那条未读的微信提示。我手指滑动,长按电源键。
“确定要关机吗?”
我点了确定。
屏幕瞬间漆黑,映出我自己模糊而僵硬的脸。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我背起沉重的登山包,走到玄关,换上登山鞋。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我留下了家门钥匙,只拿了车钥匙。
打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熟悉又陌生。然后,我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断了屋内的寂静,也仿佛隔断了一些我一直以来努力维系的东西。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背着包,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眼神有点空,又有点决绝。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回来会面对什么。我只知道,现在,我必须离开。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驶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热闹是别人的。我打开车窗,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沿着环城路,一直往西开。没有具体计划,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后视镜里,熟悉的城市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地平线下。
仪表盘幽幽的光照着我的脸。我打开了收音机,调到某个音乐频道,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歌,歌声苍凉。我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
就这样吧。开到哪里算哪里。
(二)
头几天,我开得有点疯。白天拼命赶路,晚上随便找个路边的旅馆或者便宜的小客栈倒头就睡。不吃早饭,中午在加油站便利店凑合,晚上饿了才找地方正经吃一顿。不怎么看手机——它一直关着,躺在副驾驶座位上,像个黑色的砖头。
我不想联系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联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岳父那张严肃的、很少对我笑的脸,一会儿是周莉在电话里匆忙敷衍的语气,一会儿又是朋友圈视频里那热闹刺眼的画面。心口那块地方,一直堵着,闷闷地疼。
直到车子开进陕西,地貌开始变化,路边出现了厚重的黄土坡,天空变得高远,我才慢慢缓过劲来。速度降了下来,开始留意路边的风景。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我停下车,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招待所,决定休整一天。
洗了个热水澡,把攒了几天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下楼在小饭馆点了碗油泼面,辣子放得足足的,吃得满头大汗,眼泪都快辣出来。吃完饭,顺着县城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道溜达。这里节奏很慢,傍晚时分,老人坐在门口聊天,小孩追逐打闹,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来这里。这种陌生感,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轻松。
我找了个报刊亭,买了张当地地图,又补充了点水和干粮。回到招待所,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第一次开始认真想:我这是要干嘛?离家出走?抗议?还是逃避?
没有答案。但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那个家,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我还没准备好面对。
第二天,我继续往西。目标变得模糊,方向却清晰——向西,离我原来的生活越远越好。我开上了G30连霍高速,这条贯穿东西的大动脉,车流不息,载着各种各样的人和故事。我混在其中,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在兰州,我停在黄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站了一个下午。在张掖,我去了丹霞地质公园,那些五彩斑斓的山峦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壮观得不真实,让我暂时忘了心里的郁结。我拍了很多照片,用出发前特意买的那个廉价数码相机。
我开始在路边的青年旅舍留宿,便宜,还能遇到一些同样在路上的人。有辞职gap year的大学生,有失恋出来散心的白领,也有像我一样年纪、却显得更潇洒豁达的中年男人,聊起来,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不得已。大家萍水相逢,喝点酒,聊聊天,第二天各自上路,不问来处,不问归期。这种短暂而疏离的交集,让我觉得安全。
我仍然不开手机。偶尔会用旅舍的公共电脑查查路线,看看天气,从不登录任何社交账号。周莉、岳父、我的工作、我的城市……仿佛成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情。时间感变得模糊,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日子在方向盘、油门刹车、不同的风景和旅馆床铺之间滑过去。
一个多月后,我到了青海湖。那是十月底,旅游旺季已过,湖边冷清了许多。湖水是那种极深的、冰冷的蓝,远处雪山连绵。风很大,吹得人站立不稳,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气息。我裹紧冲锋衣,沿着湖边慢慢走,直到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金红,又迅速褪去,天地陷入一片深邃的靛蓝,星星一颗颗蹦出来,低得仿佛伸手可摘。
我坐在湖边冰冷的石头上,点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巨大的寂静包围着我,只有风声和湖水轻轻拍岸的声响。那一刻,心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闷气,好像被这浩瀚的湖水、无垠的星空和猛烈的风,吹散了一些,稀释了一些。愤怒沉淀下去,剩下更多的是疲惫,还有一丝茫然的空洞。
我到底在干什么?离家快两个月了。工作怎么办?周莉怎么样了?朵朵(我女儿,十二岁,住校)会不会想我?这些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来,带着现实的重量。
但我仍然没有打开手机的勇气。我知道,一旦开机,无数信息、未接来电的提示会蜂拥而至,质问、抱怨、担忧……会把我瞬间拉回那个我想要逃离的世界。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在青海湖边住了三天,我继续上路。穿过柴达木盆地,无尽的戈壁荒凉得让人心慌,也让人清醒。到了敦煌,看莫高窟,千年壁画斑驳陆离,讲述着尘封的故事,人在时间的尺度下显得渺小,个人的那点委屈不甘,似乎也不算什么了。在鸣沙山月牙泉,我骑了骆驼,沙漠的落日壮美而孤绝。
路上车子的轮胎扎过一次,我自己摸索着换了备胎,弄了一手油污。在某个小镇,因为水土不服拉了两天肚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觉得自己有点惨,又有点莫名的倔强。这些小小的意外和困难,反而让我更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在“活着”,在经历,而不是在那个固定的轨道上麻木地运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皮肤晒黑了,胡子拉碴,眼神却比离家时清明了一些。我依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似乎不那么急着寻找答案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修行的苦行僧,用路途的艰辛和风景的辽阔,来洗涤内心某种东西。
将近两个半月的时候,我绕了一大圈,开始往东折返。没有明确的目标地,只是觉得该回去了。出来时那股强烈的逃离冲动,已经变成了淡淡的倦鸟思归的情绪。尽管“归处”依然让我感到压力和不确定。
深秋了,越往东开,景色越熟悉,也越萧瑟。树叶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离家越近,车速不自觉地放慢,心里那股近乡情怯的滋味也越发浓重。
终于,在一个傍晚,我看到了熟悉的高速出口指示牌。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我打了转向灯,驶出高速,开上了通往市区的路。街道、建筑、霓虹灯……一切都和两个多月前一样,又仿佛有些微妙的不同。可能是我的心情变了。
我把车开进小区,停在熟悉的停车位上。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手指摩挲着一直关着的手机,冰凉的机身似乎都带了点温度。深吸了几口气,我才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开机动画过后,是漫长的系统启动。然后,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像炸开的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震得我手发麻。屏幕上瞬间被各种图标和数字塞满。最多的是周莉的,还有我姐的,几个朋友的,甚至有几个陌生的号码。
我一条都没点开看。只是看着那爆炸般的提示,感觉刚刚在路上获得的那点平静,瞬间被打破了。现实像个张着大口的黑洞,在车窗外等着我。
又坐了几分钟,我才拔下车钥匙,拎起那个风尘仆仆的登山包,下了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么灵敏,应声而亮。我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到了家门口,我放下包,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我留在家里的那把没带,带的是车钥匙和一把备用钥匙。我用备用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周莉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披肩,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发呆。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有些苍白,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到我,她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情绪翻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愤怒,有委屈,最后统统化为一层冰冷的水光。她就那么看着我,没动,也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登山包“咚”一声落在地板上。我也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然后,周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甚至有些麻木的弧度。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平静得可怕,说出的话却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回来了?正好。我爸那629.6万养老金,前天,全都捐了。一分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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