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在酒店前台的台面上蜷了蜷。

房卡还没做出来,空气有些凝滞。

黄碧玉站在我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有点发紧。

她正用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不容商量的爽利口气,对前台小姑娘重复:“对,就一间双人标间。”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

她没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

窗外的杭州春光明媚,和我们从老家出发时憧憬的一模一样。

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抵达这酒店大堂的那一刻起,就悄悄变了味。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盘桓了好几日的隐约不安,终于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旅行是她提议的,行程是她规划的。

一路上她都笑语盈盈,周到体贴。

直到此刻,站在写着房价的电子屏前。

直到她坚持要打开那扇门,门后是并排的两张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老年大学交谊舞班的教室,总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光线从高大的窗户斜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我站在墙角,手脚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音乐是《梁祝》,悠扬婉转,可我的步子却总踩不到拍子上。

舞伴是临时凑的,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的女同志,跳了两分钟就皱起眉头。

她找了个借口去喝水,再也没回来。

我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舞池里那些翩跹的身影。

有的熟练,有的生涩,但至少都在动。

只有我,像个误入舞台的桩子。

“宋老师,一个人站着多没意思。”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看见黄碧玉。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运动套装,头发烫着小卷,打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太会。”我有些尴尬。

“谁天生就会啊。”她朝舞池扬了扬下巴,“你看老张,去年这时候还不如你呢,现在跳得多好。”

她不等我回答,很自然地朝我伸出手。

“来,我带你几步。这曲子慢,好跟。”

她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地托住我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胛骨下方。

“放松,别想着脚,先听音乐。”

她带着我,慢慢挪动步子。

她的引导很清晰,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

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没有再踩到她的脚。

“对,就这样,慢慢来。”她的声音很近,带着鼓励。

一曲终了,我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松开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擦了擦汗。

“我叫黄碧玉,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会计。”她自我介绍,“您呢?看您气质,像是老师?”

“是,教中学语文的,刚退下来没几年。我叫宋和平。”

“宋老师。”她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下回课,要是没固定舞伴,咱俩还搭着练练?”

我犹豫了一下。

她的舞跳得明显比我好太多。

“我怕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就是个锻炼身体,图个开心。”她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啊。”

上课铃又响了。

她朝我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我捏着那张用过的纸巾,上面的温热似乎还没散尽。

教室里依旧喧嚣,尘土依旧在光里飞扬。

但我好像没那么像个局外人了。

02

后来几次课,我和黄碧玉果然成了临时搭档。

她教得耐心,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手势和步伐。

“宋老师,您这腰得挺起来,对,不是僵着,是自然地打开。”

“脚步跟碾蚂蚁似的,大胆点迈出去,音乐在这儿呢。”

渐渐地,我能勉强跟上一些简单的慢三、平四了。

课间休息时,我们常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聊天。

她话多,也懂得引导话题。

从天气物价,慢慢聊到各自家里。

“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我说起这个,语气平静,心里却还是空了一下。

“三年了啊……”黄碧玉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处,“时间过得真快。我那位,走了更久,快八年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们呢?”她问。

“儿子一家在上海,工作忙,一年回来一两次。女儿在南京,稍微近点,但也各有各的日子。”我顿了顿,“平时就我一个人。”

“都差不多。”黄碧玉拢了拢耳边的卷发,“我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澳洲。隔着大洋,见一面更难。”

她的语气里有种刻意淡化的无奈。

“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家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所以我才来这儿,热闹,有人气儿。”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退休头两年,我还能看看书,写写字,在公园里溜溜弯。

时间久了,那种无边无际的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能把人淹得透不过气。

老年大学至少有个固定的去处,能见到活人,能听到声音。

哪怕是噪音。

“您一个人住着,也得把自己照顾好啊。”黄碧玉转过头看我,“我看您气色还行,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瞎对付。自己随便做点,有时候懒得弄,就下点面条。”

“那哪行。”她不赞同地摇摇头,“营养跟不上。我家那片菜市场有个摊子,卖的土鸡蛋特别好,下回我给你带点?”

我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儿。”她不容分说地定下了。

过了两天,她真提了一小篮鸡蛋来,放在我自行车筐里。

“不值什么钱,新鲜。”她说。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有些久违的暖意。

除了儿女偶尔电话里的问候,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关心过我的一日三餐了。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

她问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还是自己买的,小区环境怎么样,物业费贵不贵。

我都一一答了。

她听得很仔细,偶尔点点头,评论一句“那不错”或者“是挺方便的”。

当时只觉得是寻常闲聊。

后来回想,那些问题像一颗颗珠子,被她不动声色地串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和黄碧玉成了固定的舞伴。

在老年大学这种地方,“固定”意味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也容易引来一些善意的打量和玩笑。

“老宋,和碧玉搭档越来越默契了啊!”一起练舞的老张冲我挤眼睛。

黄碧玉笑着啐他一口:“去你的,好好跳你的舞吧。”

她大方,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依旧该说说,该笑笑,课间给我带东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是一盒她自称“做多了”的饺子。

我不要,她就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坏了可惜。您就当帮我个忙。”

推辞不过,我只能接受,然后想着怎么回礼。

给她带过两次新上市的茶叶,她收了,笑着说“宋老师太客气”。

我们聊天的话题也更深入了些。

她提起国外的子女,语气复杂。

“出去的时候觉得是奔前程,是好事。可真出去了,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心里空落落的。”

“儿子前些年生意还行,现在听说也挺难。女儿嘛,嫁了外国人,生活是另一种模式,报喜不报忧。”

“有时候打电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多了,他们嫌烦;不问,自己又惦记。”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种开朗的笑容会淡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态。

我听着,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是我的寂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寂寞在越洋电话的电流杂音里。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有一次跳完舞,坐在长椅上喝水。

她忽然很随意地问:“宋老师,你们教师退休待遇应该不错吧?听说比我们企业退休的强不少。”

我愣了一下,含糊道:“还行,够生活。”

“得有七八千?”她笑着,像在聊天气。

“嗯……差不多。”我没说具体数字。

“那真挺好。”她点点头,“像我们,以前在厂里效益好的时候还行,后来就不成了。现在每月到手也就四千出头,紧紧巴巴的。”

她说得坦然,倒让我觉得自己刚才的防备有些小气。

“四千多在咱们这儿,一个人节省点,也够了。”我说。

“是啊,够是够。”她拧上水瓶盖子,“就是不敢生病,也不敢有什么别的想法。像出来旅游什么的,就得精打细算,琢磨好久。”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的教学楼,侧影显得有些落寞。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那些苹果和饺子的情分。

我觉得她是个挺不容易的人,热情的背后,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处。

那时我并没有多想。

只觉得两个孤独的老人,互相做个伴,说说话,一起消磨掉一些过于漫长的时间,是件挺好的事。

甚至开始觉得,每周两次的舞蹈课,成了日历上值得期待的标记。

直到她提出那个建议。

04

天气彻底暖和起来,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一次课间,黄碧玉没有像往常那样聊家长里短。

她兴致勃勃地翻着手机,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宋老师,您看。”

屏幕上是一片烟雨蒙蒙的西湖,苏堤春晓,桃花初绽。

“杭州的春天,可真漂亮。”她说。

“是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名不虚传。”我附和。

“我一直想去看看,想了多少年了。”她收起手机,叹了口气,“可一个人,总觉得没意思,也怕不安全。跟旅游团吧,又赶又累,走马观花。”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我,亮晶晶的。

“宋老师,您看,最近这天气多好。咱们……搭个伙,自己去杭州玩几天怎么样?”

我猝不及防。

“搭伙?”

“对呀。费用AA,彼此有个照应。行程可以一起商量,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待多久待多久,自由。”她说得流畅,显然不是临时起意,“酒店也能订一间房,标间那种,还能省下一半的房钱。”

听到“一间房”,我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大概也露出了迟疑。

黄碧玉立刻笑了:“宋老师,您想哪儿去了。双人标间,两张床,正规酒店。咱们这岁数了,不就是图个安全、方便、省钱嘛。晚上还能说说话,聊聊见闻,总比一个人对着墙壁强。”

她的话合情合理。

老年人结伴旅游,为了节省开支住标间,并不算稀奇事。

我那些偶尔聚会的退休同事里,也有老哥几个一起出去玩,住一个房间的。

可那毕竟是同性。

我和黄碧玉,男女有别。

似乎看出我的顾虑,她语气轻松地补充:“咱们是正当的舞伴、朋友,清清白白的,怕什么?问心无愧就行了。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还在犹豫。

杭州,我是想去的。

老伴在的时候,我们就说过要一起去,一直没成行。

后来她病了,走了,这个念头就搁下了,像蒙了尘。

现在被黄碧玉提起来,那层灰尘似乎被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亮。

一个人待在家里,日复一日。

出去走走,或许真的不错。

有个伴,确实比独自面对陌生的城市要好。

“我……考虑考虑。”我没有立刻答应。

“行,您慢慢考虑。”黄碧玉并不紧逼,笑容依旧,“我就是这么一提。觉得咱俩挺聊得来,一起出去应该能玩到一块儿。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再提这件事。

照常跳舞,聊天,偶尔带点小东西。

可我心里那点念头,一旦被勾起来,就有些按不下去。

看着窗外越来越盛的春色,想着西湖的粼粼波光,苏堤的杨柳。

还有家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寂静。

又一次舞蹈课后,她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

我叫住了她。

“碧玉,去杭州的事……”

她转过身,眼神带着询问。

“如果你还愿意,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吧。”我说。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比春日阳光还亮几分。

“那太好了!宋老师,咱们肯定能玩得开心!”

她立刻开始规划,说回去就查路线,看酒店,做功课。

“您放心,一切交给我安排,保管您吃好、玩好、住好,还不多花钱。”

她的热情感染了我。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顾虑,被压到了更深的角落。

或许,真的只是一次简单的、老年人之间的搭伴旅行。

我这样告诉自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决定之后,黄碧玉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她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

有时是杭州的旅游攻略链接,有时是她查到的特价机票信息,更多的是各种酒店的页面截图。

“宋老师,您看这家酒店怎么样?离西湖近,评价也不错。”

“这家有特价房,就是远了点,但地铁方便。”

“咱们坐高铁去吧?时间好掌握,也舒服。”

她事事征求我的意见,显得很尊重。

我也尽量给出反馈,虽然我对这些App操作远不如她熟练。

讨论到住宿的具体细节时,那种隐约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碧玉,关于住……”我在微信里打字,“你看我们是订两间房,还是像你说的,订一间标间?”

她很快回复:“当然是标间呀,宋老师。我仔细比价过了,订一间双人标间,比订两间最便宜的单人间,还能省下差不多一百块钱一天呢。咱们玩四五天,能省好几百。”

她把一个酒店价格的对比截图发过来。

数字清清楚楚,她说的没错。

“而且,”她又发来一条,“两个人住一间,相互有个照应,晚上还能聊聊天,多好。订两间,各住各的,那和一个人出去玩有啥区别?就是换个地方发呆。”

她说得句句在理。

省钱,方便,还能排解旅途的寂寞。

对于收入有限的老年人来说,这些理由足够充分。

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低语: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回想起她之前似无意间问起我退休金和住房的情景。

想起她提起自己退休金不高时的落寞。

又想起她此刻对节省几百块房费的执着。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种模糊的可能性,让我不太愿意深想。

我宁愿相信,她只是一个热情、节省、害怕孤独的普通老人。

像我一样。

“行,那就听你安排吧。”我最终这样回复。

“好嘞!您就放心吧!”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出发前一周,她约我在公园见面,把初步的行程安排打印在一张纸上,给我看。

车次,酒店名称地址,计划游览的景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

“酒店我还没最终下单,想着等您最后敲定。咱们到了再付钱也行。”她把纸递给我。

我看了看,酒店叫“望湖宾馆”,名字不错,位置也在她说的西湖附近。

“挺好的。”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期待。

春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气息。

柳枝拂动,远处有小孩奔跑笑闹的声音。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纸,点了点头。

“定了。”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

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颜色鲜亮,人也显得精神。

为了这次旅行,她似乎也做了不少准备。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两个孤独的老人,彼此作伴,去看看春天的西湖。

仅此而已。

我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心里那点异样,被对旅途的隐约期待,暂时压了下去。

06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略显灰蒙的北方平原,逐渐变得水润葱茏。

黄碧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很兴奋。

她指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跟我说这是什么河,那是什么山,虽然多半是猜的。

她带了零食,水果,还有保温杯泡的茶,不时递给我一些。

“宋老师,尝尝这个橘子,甜。”

“喝点热水。”

同车厢的旅客偶尔投来目光,看到我们这般年纪结伴出行,神态亲昵,或许会心一笑。

我起初有些拘谨,慢慢也被她的情绪带动。

聊起杭州的历史典故,风物人情,我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附和。

“跟宋老师出来就是好,长学问。”她笑着说。

这话让我有些受用,也有些微妙的赧然。

几个小时后,列车抵达杭州东站。

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植物繁茂的气息。

黄碧玉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坐地铁,换乘,出站。

“望湖宾馆”并不直接临湖,但距离西湖景区也就两站公交的路程。

门面不算特别气派,但看着干净整洁。

走进大堂,灯光明亮,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姑娘。

黄碧玉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到前台。

“你好,我们在网上看过房间,现在办理入住。”她的声音清脆利落。

“请问有预订吗?”前台姑娘微笑着问。

“没有预订。我们现看现住。”黄碧玉说,“你们现在有什么房型?给我们看看。”

姑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现在有空余的房间。有豪华大床房,有景观双床房,还有特价单人间。几位需要什么房型?”

黄碧玉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上前。

然后她对前台说:“我们两位,要一间双人标间。就是两张床的那种。”

她特意强调了一遍“一间”。

前台姑娘看向我,似乎在确认。

我站在黄碧玉身边,能闻到她身上香水混合着旅途微汗的气息。

之前微信里、见面时商量好的事情,此刻到了必须落实现实的关口。

我看着前台姑娘职业化的微笑,喉咙有些发干。

“对……一间双床房。”我说。

话出口,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好的。请问住几天?”

“先定三天吧。”黄碧玉接过话头。

“好的。请出示一下二位的身份证。”

我们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姑娘录入信息,然后看着屏幕说:“景观双床房,含双早,价格是四百二十八元一晚。三晚共计一千二百八十四元。请问怎么支付?”

这个价格比我预想的要高一些。

黄碧玉已经拿出了手机,打开支付软件,一边操作一边很自然地对我说:“宋老师,房费咱们AA,我先付了,回头您转我一半就行。”

她动作很快,扫码,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付款成功。

“这是房卡,2108房间。电梯在那边。”姑娘递过两张房卡和身份证。

黄碧玉接过,把其中一张房卡和我的身份证递给我。

“走吧,宋老师。坐了这么久车,上去歇歇。”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我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感觉它有点烫手。

电梯平稳上行。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行李箱轮子轻微的嗡嗡声。

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平静。

我却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慢慢弥漫开来。

事情似乎正沿着一条预设好的轨道滑行。

而我,在半推半就中,已经踏上了这条轨道。

“叮”一声,电梯到了二十一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一片寂静。

找到2108房间,刷开卡。

“嘀——咔哒。”

门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宽敞一些。

窗户很大,可惜外面是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没什么景观可言。

米色的墙壁,浅咖色的地毯,标准的商务酒店陈设。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并排摆放的两张单人床。

雪白的床单,雪白的枕头。

中间只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部电话和一本酒店服务指南。

它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躺在其中一张床上,稍微侧身,就能看到另一张床的全貌。

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站在门口,行李都忘了提进去。

一股强烈的局促感,瞬间攥住了我。

在微信里商量,在纸上规划,甚至在前台点头确认时,那都还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可当这两张实实在在的床出现在眼前,所有抽象的、被道理包裹的东西,都褪去了外衣,露出它原本让我不安的形态。

这不仅仅是为了省钱。

不仅仅是为了方便照应。

它意味着未来三个夜晚,我要和一个认识不算太久、但关系微妙的异性,共享这个密闭的私人空间。

一起起床,一起入睡。

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黄碧玉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僵硬。

她很自然地走进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

“哎呀,这房间看不到湖啊。”她语气里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释然,“算了,便宜嘛,咱们白天出去看真的西湖。”

她转身,看到我还站在门口。

“宋老师,进来呀,站着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提进来,关上了门。

关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响。

“房间……还行。”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挺干净的。”黄碧玉走到其中一张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也够软。宋老师,您睡靠窗这张还是靠墙这张?”

她问得如此自然,仿佛在分配教室里的座位。

我却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回答。

“都行。”我说。

“那我睡靠窗的吧,早上光线好。”她说着,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了靠窗那张床上。

这个动作,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划分了各自的“领地”。

我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放到靠墙那张床的旁边。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整理东西的窸窣声,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

我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楼景,心里却在剧烈翻腾。

不行。

这样不行。

太别扭了。

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的每个毛孔。

这不是我想要的旅行。

或许是我古板,或许是我多想,但我无法想象接下来几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如何自处。

更无法预测,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将我们之间原本还算纯粹的关系,引向一个尴尬甚至难以收拾的方向。

我转过身。

黄碧玉正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准备放进卫生间。

“碧玉。”我叫她。

她抬起头:“嗯?”

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理性,是为了我们双方好。

“你看,这房间……两张床离得挺近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