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的苦难,是刻在许睿骨血里的印记。沂蒙山区的山沟沟里,爹娘佝偻着身子,在地里刨了一辈子,指甲缝里的泥垢,比他读过的书本还厚。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读书能脱泥腿”,便把每一口粗粮都省给他,把每一分血汗钱都塞进他的布包,像供奉神明般,盼着他能走出这片荒芜。
武海师范的中专文凭,在那个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年代,竟是这对农家夫妇能给儿子的最高荣光。许睿捧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看着爹娘跪在老槐树下,额头磕出的血珠混着黄土,心里像被钝刀割着——他分明知道,这张纸的重量,是爹娘半条命换来的。那时的他,眼神清亮,心里装着黄土的厚重,装着爹娘的期盼,装着对未来的赤诚,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透着几分不染尘俗的韧劲。
武海师范的槐树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净土。在这里,他遇见了刘薇薇,眉眼干净,说话轻声细语,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能洗去他身上的土腥味。他们在月光下背书,在石桌上写字,他给她讲山里的贫瘠、爹娘的辛劳,她给他塞一块温热的窝头,给她缝补磨破的袖口。那时候的情爱,朴素得如同地里的麦苗,不掺权欲,不掺铜臭,只凭着一腔赤诚,便以为能抵得过世间所有的风雨。许睿曾攥着她的手,在槐树下许诺:“等我站稳脚跟,便回来娶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
可世间最易变的,莫过于人心;最能腐蚀人心的,莫过于权力。毕业分配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半分热忱——他被分到了汉东市浒山县最偏远的乡镇,一间破庙似的土坯房,既是教室,也是他的住处。他成了一名语文老师,教孩子们读“人之初,性本善”,教孩子们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自己却在日复一日的清贫与孤独里,渐渐磨掉了眼底的光亮。
镇上缺个能写会算的文书,他被拉进了镇党委,这一去,便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浊流。时任镇党委书记的贾正经,名字正经,行径却卑劣不堪。他教许睿如何趋炎附势,如何阿谀奉承,如何把手中的权力变成口袋里的钱财,如何把良知与底线踩在脚下。许睿看着贾正经一呼百应、挥金如土,看着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如今围着他点头哈腰,心底那点残存的赤诚,像被污水浸泡的宣纸,渐渐变得浑浊、腐烂。
他开始学着收敛自己的土气,学着穿体面的衣裳,学着收下一沓沓沉甸甸的红包,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那些肮脏的交易在自己眼前上演。跟着贾正经,他一路往上爬,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每一步提拔,都伴随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每一次晋升,都意味着一次良知的沉沦。他忘了爹娘在地里流的汗,忘了槐树下的誓言,忘了自己曾经教过的圣贤书,忘了自己也是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曾被苦难折磨的孩子。
从浒山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到成潍县县长、县委书记,再到汉东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身兼数职,权倾一方。许睿的名字,成了汉东官场的传奇,可那个曾经眼神清亮的农家少年,早已死在了权力的浊流里。他住进了雕梁画栋的豪宅,开着气派的车子,身边围绕着阿谀奉承的小人,身上的土腥味被西装革履掩盖,心底的纯粹被虚伪与贪婪取代。
重逢刘薇薇,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灵动的姑娘,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女儿岳思思长大,一身风霜,满眼疲惫。许睿看着她,心底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补偿欲——他以昔日恋人的身份,对她百般照料,送钱送物,却在暗地里,被年轻单纯的岳思思吸引。
岳思思眉眼间有几分像刘薇薇,却多了几分懵懂与炽热,她不知道这个对自己温柔体贴的男人,是母亲的初恋,是手握重权的贪官,更不知道,这份被她当作真爱的情愫,不过是他填补空虚、放纵欲望的玩物。荒唐的爱恋,畸形的纠缠,最终以岳思思怀孕收场,像一颗炸弹,随时可能将他精心构筑的一切,炸得粉碎。
刘薇薇得知真相后,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许睿,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她守了半辈子的清白,盼了半辈子的念想,被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踩得粉碎。纸终究包不住火,中纪委提级巡查的消息传来,关于许睿的举报信,像雪花一样涌向巡查组,那些他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贪腐证据,那些他以为可以掩盖的畸形爱恋,在铁证面前,一一浮出水面。
被带走那天,天阴得发黑,冷风刮得人脸疼。许睿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瘫倒在地上,望着远方的黄土坡,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背着布包、穿着补丁衣裳的少年,看见了爹娘跪在槐树下的模样,看见了槐树林里笑眼弯弯的刘薇薇。
手铐冰凉,凉到骨头里。他终于明白,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那些所谓的权力地位,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终于懂得,贪婪是一剂毒药,一旦沾染,便会万劫不复。可悔之晚矣,他从黄土地里走来,带着爹娘满满的期盼,却在权力的浊流里越陷越深,最终沦为阶下囚,毁了自己,毁了刘薇薇,毁了岳思思,也毁了爹娘一辈子的盼头。
世间总有这样的人,从苦难中走来,却终究被欲望吞噬;握着改变命运的钥匙,却偏偏打开了地狱的大门。许睿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个例,它是人性的沉沦,是权力的异化,是良知的缺失。正如这世间的浊流,若不坚守本心,不守住底线,终究会被裹挟着,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风一吹,黄土漫天,好像在诉说着一个寒门学子的沉沦,一段畸形爱恋的悲凉,一声藏在心底的、无人听见的叹息。那些被遗忘的初心,那些被践踏的良知,那些被伤害的人,终究会成为一面镜子,照出人性的丑恶,警示着后来者——莫让权力迷心窍,莫让贪婪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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