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放在茶几上,薄薄的,却像块烧红的铁。
妻子谢佳妮的哭声还哽在喉咙里,她刚才说,只要我给她弟弟一百万,她就给我生二胎。
她的眼泪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女儿唐欣妍安静睡着的脸。
然后我转身,从书房拿出了那份报告。
我没说话,只是把它轻轻推到她面前。
空气突然凝固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看清字迹后的惨白,最后是碎裂般的恐慌。
她伸手想抓,指甲划过玻璃茶几,发出刺耳的声音。
“魏高澹,你……”
她没能说下去。
所有激烈的争吵,所有委屈的逼迫,所有关于亲情和付出的讨价还价,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音里模糊的噪音。
只有那份报告上的字,清晰得残忍。
秘密被撕开了口子,带着积攒了六年的灰尘和疑问,呼啸着涌了出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01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晃眼。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孔,混合着一种冰冷的焦虑。
欣妍被推进手术室已经快半小时了。
急性阑尾炎,发作得很急。
谢佳妮坐在我旁边的塑料椅上,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泛白。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嘴唇抿得紧紧的。
“没事的,小手术。”我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干。
她点点头,没说话,把手抽了回去,继续绞着。
护士出来过一趟,拿了几张单子,让家属去补办一些手续,顺便把术前的血型报告给我们一份。
“孩子是B型血。”护士说完就匆匆回去了。
我捏着那张报告单,目光落在血型那一栏。
B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O型血,谢佳妮以前说过,她是A型。
O型和A型的父母,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冰刺,冷不丁扎了我一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谢佳妮。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憔悴,眼圈红着,是为女儿急的。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冰刺似乎融化了些,留下一点湿冷的痕迹。
可能是我记错了。
也许她不是A型,或者我记混了父母血型遗传的那些规则。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去趟卫生间。”我站起身。
在洗手池前,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起来疲惫而寻常。
只是个担心女儿的父亲。
我甩甩手,走回走廊。
又过了仿佛很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表情轻松。
“手术很顺利,麻醉过了就能回病房观察。”
谢佳妮一下子站起来,腿有些软,我扶了她一把。
她连声道谢,声音带着哽咽。
我绷紧的肩膀也松懈下来,松了口气。
女儿被推出来,小脸苍白,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帮她拢了拢被子,手指拂过她柔软的头发。
心里的那点疑虑,被汹涌而来的心疼和后怕暂时压了下去。
她没事就好。
晚上,谢佳妮坚持要在医院陪床。
我回家拿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家里空荡荡的,客厅还留着白天匆忙离开的痕迹。
欣妍的小书包放在沙发上,里面露出彩色画笔的一角。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手指在搜索框停顿了片刻,还是输了进去:“父母血型与子女血型关系”。
O型血和A型血的父母,子女可能的血型是A型或O型。
不可能出现B型或AB型。
那行字很简单,很清晰。
像第二根冰刺,更冷,更硬,准确地扎进了刚才那个湿冷的痕迹里。
我关掉手机屏幕。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口袋里的那张血型报告,似乎微微发烫。
我没有再拿出来看。
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女儿平时看动画片的位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浓得化不开。
02
欣妍出院后,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家里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温馨。
谢佳妮变着法子给女儿做好吃的,哄她开心。
我也尽量早回家,陪欣妍拼拼图,读故事书。
她身体恢复得很快,笑容重新回到小脸上。
血型的事,像一颗被我不小心咽下去的石头,沉在胃里,不碰就不觉得硌得慌。
但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
观察谢佳妮和欣妍的互动,观察她们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睡着时眉毛的走向。
谢佳妮鼻梁挺直,欣妍的鼻子小巧,鼻头有点圆。
谢佳妮眼睛是内双,欣妍却是很明显的双眼皮,睫毛很长。
这些细微的差异,以前从未在意,如今却在心里被放大,反复比对。
越比对,那石头好像就往下沉一分。
我知道这不对劲。
我不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困住。
也许真是我记错了,谢佳妮可能就是B型血,只是她自己记成了A型。
很多人并不确切知道自己的血型。
我想找个机会,casually地问一下。
可话到嘴边,又总觉得突兀。
时机不对,气氛不对。
问了,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而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可能泛起的涟漪。
更重要的是,我害怕那涟漪下面藏着的东西。
我把这份害怕,和那块石头一起,压在了日常生活的下面。
直到谢佳妮接到她母亲于秀云的电话。
电话是晚饭后打来的,谢佳妮靠在沙发上接听,语气一开始是家常的闲聊。
但很快,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通话时间不短。
她再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为难和某种期待的神情。
这种神情,在过去几年里,我见过很多次。
“妈说,宏伟谈了个女朋友,挺稳定的。”她坐回我身边,拿起一个苹果削皮,“女孩家里条件不错,催着结婚,但要求必须在城里买房。”
苹果皮在她手里断了一下。
“宏伟看中了一套,地段还行,就是首付……有点高。”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有点高”具体是多少。
“首付要一百二十万。”她说完,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宏伟自己攒了点,爸妈把老底掏了掏,还差……差不多一百万。”
削好的苹果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所以呢?”我问。
她放下苹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的意思是,咱们家能不能……先帮衬一下。宏伟年纪不小了,这婚事不能再拖了。就当是借的,等他以后宽裕了,肯定还。”
“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谢佳妮的脸微微涨红。
“我知道,之前他买车、换工作,咱们也帮过。但这次不一样,是买房结婚,人生大事。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爸妈就他一个儿子……”
她的话,和过去几次,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数额从几万,十几万,变成了如今的一百万。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仅仅来自眼前这个巨大的数字,更来自一次次重复的剧本,和妻子那从未改变过的立场。
“佳妮,”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我们家不是银行。欣妍马上要上小学,好的学区房我们还没换,每年的教育基金要存。我公司最近项目也不稳定,奖金可能受影响。一百万,我们拿不出来。”
“可以想想办法啊!”她有些急,“把定期取一部分,理财赎回一些,再……再找朋友周转点?这可是我亲弟弟结婚!”
“那是你的亲弟弟,不是我的。”这话有点冲,但我没忍住,“他有手有脚,工作也几年了,为什么每次都要我们‘想办法’?我们自己的家,自己的女儿,就不需要‘想办法’了吗?”
谢佳妮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反驳。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
“魏高澹,你什么意思?我嫁给你,我弟弟就不是你弟弟了?我爸妈就不是你爸妈了?这七年,我在家带孩子,照顾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我弟弟需要帮忙,你就这么冷血?”
冷血。
这个词像根针。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点烦躁和疲惫,忽然就被一种更深的凉意取代了。
我想起口袋里那张没扔掉的、皱巴巴的血型报告。
想起深夜独自搜索时屏幕冰冷的光。
想起女儿熟睡时毫无防备的脸。
到底是谁更冷血?
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
我只是站起身,说了句“我去书房待会儿”,就离开了客厅。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我没有回去安慰她。
书房的窗户外,夜色和那天晚上一样浓。
那块胃里的石头,好像又往下沉了沉,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一百万。
03
周末,于秀云和谢宏伟来了。
提了不少水果和点心,笑容满面。
谢宏伟比上次见胖了些,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打扮时髦,眼神带着些打量。
“姐夫,姐,这是小璐。”谢宏伟介绍着,语气里有点显摆。
小璐矜持地笑了笑,叫了声“姐姐、姐夫”,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欣妍乖巧地叫人,然后躲回自己房间画画。
谢佳妮热情地张罗茶水,洗水果,脸上的笑容有些刻意的高兴。
于秀云拉着我的手,话里话外都是夸赞。
“高澹啊,还是你有本事,把这小日子过得这么红火。佳妮跟着你,是享福了。宏伟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跟她爸就烧高香喽!”
我勉强笑了笑,应付着。
寒暄过后,话题很自然地绕到了房子上。
饭桌上,于秀云亲手给我夹了块排骨。
“高澹,你尝尝,佳妮说你爱吃这个,我特意学的。”
我道了谢。
谢宏伟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姐夫,那房子我跟小璐去看好几次了,真是越看越喜欢。三室两厅,客厅朝南,阳台也大,将来有了孩子……”
小璐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他顿了顿。
“就是首付这块,有点压力。不过姐跟我说了,姐夫你肯定能帮我想办法。”
他举起酒杯,眼神热切地看着我。
于秀云也停下筷子,眼巴巴地望着。
谢佳妮低着头,默默吃饭,耳根有些红。
所有的目光,像无形的压力,汇聚到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
“宏伟,”我声音不高,“你姐可能没跟你说清楚。一百万,我拿不出来。”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谢宏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璐的嘴角撇了一下,低头玩手机。
于秀云赶紧打圆场:“高澹,不是让你全出,是帮衬,帮衬一下。宏伟以后肯定会还的,是吧宏伟?”
“对对对,借,是借!”谢宏伟连忙点头,“姐夫,我给你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的算,都行!”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急切而有些涨红的脸。
“不是借条和利息的问题。”我说,“是我确实没有这笔钱。我家的钱,有规划,有用途。欣妍的教育,家庭的应急,还有我和佳妮以后的养老,不能动。”
谢佳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姐夫,你这话说的,”谢宏伟有点急了,“你这房子,你这车,还有你们这生活水平,一百万拿不出来?是不想拿吧?”
“宏伟!”谢佳妮低声喝止他。
“姐,我说错了吗?”谢宏伟酒劲上来,声音也大了,“我就结这么一次婚!你们当姐姐姐夫的不帮,谁帮?妈都把你养这么大了,你就不能回报一下家里?”
“怎么跟你姐夫说话的!”于秀云拍了他一下,但语气并不严厉。
她转向我,眼圈也开始泛红。
“高澹啊,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妈我。我就宏伟这么一个儿子,他要结不了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佳妮,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佳妮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桌下,她的脚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
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过去每次她家人提要求,她不好意思开口,就会这样踢我一下,带着点撒娇和恳求的意味。
我以前大多会心软,会妥协。
但这一次,那轻轻的触碰,却让我觉得格外沉重,甚至有些反感。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岳母。
“妈,这不是可怜不可怜的事。这是能力问题。我建议宏伟和小璐再看看别的房子,或者,两家人一起,有多少钱办多少事。”
“小璐家说了,没房子免谈!”谢宏伟嚷嚷道。
小璐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姨,宏伟哥,我家就我一个女儿,爸妈也是为我好。没个自己的窝,以后怎么生活?总不能租房子结婚生孩子吧?”
她的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谢宏伟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行!魏高澹,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家,觉得我是累赘!姐,你看看你嫁的好老公!”
他说完,拉起小璐就要走。
于秀云连忙去拦,一边拦一边掉眼泪,场面一时混乱。
谢佳妮也站起来,去拉弟弟,又回头看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的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焦急,还有一丝……怨恨。
那丝怨恨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里。
最终,谢宏伟还是带着小璐摔门走了。
于秀云哭哭啼啼地被谢佳妮扶着坐在沙发上。
我收拾着狼藉的饭桌,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谢佳妮安抚好母亲,送她出门坐车。
回来后,她砰地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
“魏高澹,你非要弄得大家这么难堪吗?”她声音发抖。
“难堪的不是我。”我擦着桌子,没有回头,“是你们一开始,就不该开这个口。”
“那是我亲弟弟!”
“所以呢?”我停下动作,转过身,“亲弟弟,我就得倾家荡产去成全?谢佳妮,我们结婚七年了,你弟弟,你爸妈,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多少,你算过吗?我们的家,还像是我们的家吗?”
她愣住,似乎被我从未有过的尖锐质问震住了。
“你……你现在是嫌弃我家了?嫌弃我拖累你了?”她的眼泪滚下来,“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有什么?现在你有点钱了,就开始跟我算账了?”
又是这一套。
车轱辘话,来回说。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争吵已经没有意义。
我放下抹布,不再看她。
“随便你怎么想。钱,我没有。这个口子,不能开。”
我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把她的哭声,和这个令人窒息的夜晚,关在了外面。
书房的抽屉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我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那是很多年前,我和谢佳妮刚结婚时,用来记录家庭开支和计划的。
我翻到后面,空白的页面。
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下去。
不是记录开支。
而是列出了一个时间线。
从欣妍出生那天开始,往前推十个月。
那个时间段,我在哪里,在做什么。
谢佳妮在哪里,在做什么。
有些记忆已经模糊,需要努力回想。
写着写着,我的手有点凉。
我发现,那个关键的受孕期前后,我有一个月的时间,在外地跟进一个重要的封闭项目。
很少回家。
而谢佳妮那时,因为孕早期反应不大,还在上班。
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竟然有些不确定。
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而冰冷。
像某种无声的审问。
审问着过去,也审问着我自己埋藏已久的、不敢深究的怀疑。
那块石头,终于沉到了底,变成了一块坚冰,硌在心脏最深处。
04
冷战开始了。
谢佳妮不再主动和我说话,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欣妍和应付她娘家那边。
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偶尔能听到片段。
“……他这次不知道怎么了,特别坚决……”
“……妈,你别哭了,我再想想办法……”
“……宏伟,你别急,姐不会不管你的……”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疏离和一种压抑的怨气。
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欣妍稚嫩的声音偶尔响起,才有一点活气。
女儿很敏感。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跑来跑去,叽叽喳喳。
她变得安静,常常自己坐在小桌子前画画,一画就是很久。
有时,她会看看我,又看看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小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画给我看。
画上是三个小人,手拉着手,但中间那个小人(显然是她自己)的左右手,却没有和两边的小人完全牵上,中间留了一点空隙。
天空是灰色的,太阳被云遮住了一半。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公园放风筝?”她仰头问我。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
“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周末就去,好吗?”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孩子什么都懂。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爸爸妈妈只是有点累。欣妍乖,别多想。”
她没再问,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然藏着不安。
这让我心里的那块冰,又冷又硬,还带着尖锐的棱角,划得生疼。
我私下又查了很多资料。
关于血型遗传,关于亲子鉴定。
甚至还匿名咨询了律师,关于抚养权和婚姻财产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为最坏的可能性做准备。
而这个准备的过程,本身就在一点点摧毁我对这个家残存的信任和温情。
岳母那边没有放弃。
电话直接打到了我这里。
于秀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道德绑架。
“高澹啊,妈求求你了。宏伟要是因为这房子结不了婚,他这辈子就毁了!小璐已经放出话,月底前没定下来就分手。你就当是救救他,行不行?佳妮就这一个弟弟,你们忍心看他打光棍吗?”
我握着电话,语气平静。
“妈,我再说一次,我能力有限,帮不了。宏伟是成年人,他的婚姻,应该他自己负责。”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她的哭声大了些,“我们佳妮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孩子,照顾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对待她的娘家?你让她在中间多为难?”
又是这套说辞。
好像谢佳妮的付出,成了他们无限索取的筹码。
“佳妮的付出,我记在心里。但这是两码事。对不起,妈,我还有事。”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那个号码。
谢宏伟也给我发过几条长长的微信,从恳求到抱怨,最后是隐隐的威胁。
说我如果不管,他就让他姐跟我没完。
我没有回复,也拉黑了他。
我知道这会让谢佳妮更加难做,但我不想再陷入无休止的纠缠。
我的沉默和隔绝,似乎激怒了谢佳妮。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直到那天晚上,欣妍睡着后。
她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没有哭,也没有吵,脸上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静。
“我们谈谈。”她说。
我合上电脑,示意她坐。
“魏高澹,我就问你最后一遍。”她盯着我的眼睛,“我弟弟那一百万,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我的答案没有变。
她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
“好。那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帮,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什么表情。
“我们离婚。”她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稳,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对这段婚姻,对这个家的不舍。
但我看到的大多是决绝,和被逼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就因为我没给你弟弟一百万?”
“不是一百万的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你根本没把我,把我的家人放在心上!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一个保姆?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现在用不着了,就可以随便踢开了?”
“谢佳妮,”我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不讲道理的是谁?这些年,我自问对你不薄,对你家也算仁至义尽。是你们一次次得寸进尺,把我,把我们的家,当成了提款机。现在提款机不吐钱了,你就要拆了它?”
“是!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更像是愤怒的宣泄,“那是我弟弟!是我妈!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去死吗?魏高澹,你有没有一点人情味?”
“我的人情味,不是用来填无底洞的。”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混合着诱惑和孤注一掷的意味。
“高澹,”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软了一些,“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二胎,想要个儿子,对不对?”
我没说话,心里警惕起来。
“只要你帮我弟弟这次,”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弟这一百万,我就答应你。我给你生二胎,儿子女儿都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管娘家的事了,好好跟你过日子,行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书房里只听得见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
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睛里闪烁的、近乎交易般的光芒。
她用我们的孩子,用她自己的身体,作为筹码,来换取对她弟弟的资助。
这一刻,我清晰地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不是失望,不是愤怒。
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恶心。
长期压抑的怀疑,一次次被忽视边界的憋屈,对她这种“交易”的难以置信,还有那深埋心底、日夜折磨我的关于欣妍身世的恐惧……
所有这些情绪,像被堵塞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口。
汹涌地冲垮了最后一道名为“理智”和“体面”的堤坝。
我望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大概很难看。
谢佳妮被我笑得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说话,转身,走向书柜旁边那个带锁的抽屉。
这个抽屉,她很少碰,以为我放的是重要证件和公司文件。
钥匙在我随身携带的钥匙串上。
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在异常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我拉开抽屉,从一堆文件的最下面,抽出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
我拿着它,走回她面前。
她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文件袋,似乎不明白我要做什么。
我没有解释。
只是默默地将文件袋里的几张纸抽了出来。
然后,轻轻地将它们,放在了我和她之间的书桌上。
纸页摊开。
最上面一页,抬头是几个醒目的黑体字:亲子鉴定报告
下面是委托人和样本信息。
再往下,是加粗的结论部分。
我的手指按在结论那一行,指尖微微发白。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谢佳妮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落在了那些字上。
她的瞳孔,在刹那间,急剧收缩。
05
谢佳妮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惨白。
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她死死盯着那份报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几秒钟。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报告,而是想将它撕碎!
指甲划过纸面,发出刺啦的脆响。
我早有所料,按在报告上的手没有移开,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冰凉,在我手里剧烈地颤抖。
“魏高澹……你……”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她,“你混蛋!你居然……你居然去做什么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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