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我心里一片平静。
聊天记录早就清空了。
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对话,连同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都被我仔细地删除了。
我看着他接过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然后,他点开了我的微信,找到了那个置顶的闺蜜群。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
接着,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看着他打完那句话,又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群名旁边,立刻跳出了一个鲜红的“1”。
紧接着是“2”、“3”……
手机在他手里,开始持续地、轻微地震动起来。
01
谢高爽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正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床垫另一侧沉了下去。
他带着一身凉气躺下,背对着我,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我没动,也没说话。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他第三次在书房待到凌晨了。
起初我还会问一句“还不睡吗”,他会含糊地应一声“还有点工作”。
后来,我就不问了。
问了也没用,那声应答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知道他没睡,书房门缝底下透出的光,要到后半夜才会灭掉。
他在里面做什么,我不清楚。
也许是真加班,也许只是不想面对这张床,和床上的人。
早上,我比他先起。
厨房里,咖啡机嗡嗡作响。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端着杯子站在窗边了。
“早。”我说。
“早。”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我放在料理台上的另一杯咖啡。
瓷杯底座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就是我们一天对话的开始。
也是结束。
除了必要的“晚上吃什么”、“物业费交了”,我们之间流动的东西越来越少。
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只剩下河床上几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
我洗完杯子,准备换衣服出门。
他还在餐桌旁,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着,眉头微微蹙着。
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边。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人,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七年。
我们曾经挤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抢被子,也曾在海边看过日出,他把我冰凉的手捂在怀里。
现在,我们住在宽敞的房子里,拥有各自的事业,作息规律,从不大声争吵。
人人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腐烂。
“我走了。”我拎起包。
“嗯。”他头也没抬。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咖啡的香气,和他沉默的背影。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但妆容还算精致。
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职业女性。
一个看起来婚姻稳固的妻子。
只有我自己能闻到,那从内里透出来的,淡淡的疲惫的味道。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笑着跟我打招呼:“心悦姐,今天气色真好。”
我回了她一个笑。
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待办事项列表。
生活就像这张列表,一项一项,按部就班,不出差错。
我以为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一个还算安稳的终点。
直到那个实习生出现。
直到谢高爽开始翻我的手机。
直到他在那个群里,发出那句话。
02
公司接了个新项目,要给一个新兴的饮料品牌做全套视觉设计。
团队里分来一个实习生,叫周屿,美术学院的应届生。
高高瘦瘦的,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第一次开头脑风暴会,我提了个用抽象水墨表现果汁碰撞感的方案。
其他人还在琢磨可行性,周屿忽然开口了。
“黄老师这个想法很妙,”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传统和现代的边界感被打破了,视觉上有冲突,但内核又是流动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纯粹的欣赏。
不是客套,不是恭维。
就是那种,看到一件好东西,自然而然的喜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把话题引回具体的执行上了。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那眼神轻轻地碰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落进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涟漪只有我自己看得见。
后来几天,周屿被分派配合我做一些基础的设计稿。
我们加了微信,方便传文件。
沟通都在工作时间,内容全是工作。
偶尔他会发来一些他觉得有趣的视觉案例,问我的看法。
我也会简单回几句。
对话止步于此,礼貌而专业。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的头像跳动,我心里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波动。
不是心动。
更像是在一潭沉闷已久的水里,看到了一尾小鱼吐出的气泡。
新鲜,但也让人警惕。
那天下午,谢高爽发来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饭,项目组聚餐。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看到周屿刚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他随手拍的云,形状有点像奔跑的野兽。
下面附了一行字:“黄老师你看,像不像我们昨天讨论的那个动态线条?”
我看着那朵云,看了几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最后,我只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谢高爽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
我靠在床头看书,他洗漱完躺下,背对着我,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放下书,关掉灯。
黑暗里,我摸到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了我的脸。
我点开和周屿的对话框。
那条关于云的聊天,还停留在最后一个微笑表情上。
往上翻,全是我们关于色彩、构图、字体间距的讨论。
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可我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右上角,选中了“删除该聊天”。
确认。
对话框消失了。
接着,我又点开了另外几个最近联系过的男性同事、客户的聊天窗口。
一些无关紧要的问候,节日祝福,工作交接。
我手指滑动,一个一个,仔细地检查过去。
凡是可能引起哪怕一丝误解的对话,或者仅仅是对话频率稍高的,都被我选中,删除。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瞳孔里,忽明忽灭。
我做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不能留下任何指纹。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谢高爽平稳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
也许,我防备的并不是谢高爽。
而是我自己心里,那潭死水之下,可能泛起的、不该有的波澜。
03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
我拿起来看,是闺蜜群。
邓思彤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对钻石耳钉,在丝绒盒子里闪闪发光。
“老周送的,结婚七周年纪念。”后面跟了个得意的小表情。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另一个闺蜜发:“哇!周总可以啊!羡慕死了!”
“七周年还能这么浪漫,思彤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求周总开班授课,教教我们家那位什么叫仪式感。”
邓思彤被哄得开心,又连着发了几条语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甜蜜。
我听着那些语音,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
客厅里,谢高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
报纸很久没翻页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真好看,周总有心了。”附带一个玫瑰的表情。
邓思彤立刻@我:“哎,你们家谢经理呢?最近有啥表示没?”
我抬眼,瞟了一下沙发上的背影。
他好像没听见手机的震动,依旧维持着看报纸的姿势。
“他啊,忙。”我回复,后面加了个捂嘴笑的表情,“项目上的事焦头烂额,能记得回家吃饭就不错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忙。
假的部分是,忙可能只是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一个,最体面的借口。
群里还在聊,话题从礼物转到孩子,再转到哪家美容院效果好。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我和谢高爽的结婚纪念日就在下个月。
去年,我们忘了。
两个人都忙到深夜才回家,谁也没想起来。
等过了零点,我才猛然意识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拍拍脑袋,说抱歉,明天补。
明天,他带回来一束花,卡片上写着“老婆纪念日快乐”。
花很新鲜,卡片上的字迹也工整。
可我知道,那是他在楼下花店临时买的,卡片大概是店员代写的。
那束花在花瓶里开了三天,然后就枯萎了。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
好像本该如此。
群里,邓思彤又在分享他们周末的短途旅行计划。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在谢高爽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思彤他们在群里聊天呢。”我找了个话头。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报纸。
“他们下周末要去郊外那个新开的民宿。”
“嗯。”
“好像还不错,要不……我们也去看看?”我说完,看着他的反应。
他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下周末啊,”他顿了顿,“可能不行,有个客户要来。”
“哦。”我点点头。
对话结束了。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热闹的综艺节目。
主持人和嘉宾的笑声填满了客厅,显得更加空旷。
谢高爽终于放下了报纸,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偶尔划动一下。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工作邮件?新闻?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问。
问多了,就像是在打探,在怀疑。
而我们之间,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怀疑和警惕。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靠在沙发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看着谢高爽的侧脸,灯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我认识了十年,嫁了七年的男人。
此刻坐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
看得见,摸不着。
也听不见彼此心里的声音。
04
车开进小区地库时,我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我们家的楼层窗户。
一片漆黑。
谢高爽还没回来。
我把车停好,拎着路上买的菜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有些许油光,眼神里带着一天工作后的倦意。
到家,开灯,换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下看。
我们这个楼层不高,能清晰地看到楼下小区道路和临时停车位。
谢高爽那辆灰色的SUV,就停在平时他常停的位置。
车灯熄着,里面似乎也没有光亮。
他回来了?在车里?
我看了看时间,比平时他回家的点已经晚了快一个小时。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也许只是累了,想在车里坐一会儿。
我这么告诉自己,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饭菜快做好的时候,我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谢高爽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回来了?”我从厨房探出头。
“嗯。”他应着,弯腰换鞋。
“饭马上好,洗洗手吧。”
他点点头,往卫生间走去。
我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心里那点疑虑像水汽一样,慢慢蒸腾起来。
吃饭的时候,我们照例没什么话。
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
“今天怎么晚了?”我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尽量随意。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哦,路上有点堵。”他说,“后来在楼下听了会儿广播,那个财经频道,讲得还挺有意思。”
“是吗。”我把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堵车。
听广播。
理由很完整,听起来也合理。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发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而是一种氛围,一种感觉。
像房间里多了一股极其淡的、陌生的气味,你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来自哪里,但它就在那里,萦绕不散。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我拿了抹布擦桌子。
当他靠近我,把摞好的碗碟从我身边端走时,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气,飘进了我的鼻腔。
不是他常用的古龙水味道。
也不是车载香薰的味道。
是一种更偏女性化的、带着点花果甜调的香水味。
很淡,几乎要被洗洁精的柠檬味盖过。
但我的嗅觉,偏偏就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它。
我的动作停住了。
他毫无所觉,端着碗走进了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传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半湿的抹布。
那香气似乎还残留在我周围的空气里。
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我没有跟进去问。
问什么?
问他车上是不是坐了别人?
问他广播好听吗?
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投进我们之间那潭表面平静的水里。
我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更不知道,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我最终什么也没问。
把桌子擦干净,抹布洗干净晾好。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
眼睛看着彩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厨房的水声停了。
他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看了我一眼。
“累了就早点休息。”他说。
“好。”我合上杂志。
他先去了浴室洗澡。
我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目光落在沙发上他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证据,没有答案。
只有我心里,那不断扩大的、空洞的回响。
05
周末早上,谢高爽吃早餐时忽然说:“今天有空吗?”
我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头。
“有个新上映的片子,听说评价不错。”他眼睛看着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要不要去看看?”
我愣住了。
有多久,我们没有一起看过电影了?
上一次,可能还是一年多前,被邓思彤夫妇拉去的。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
但他只是平静地喝着粥,仿佛刚才那句话,和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寻常。
“……好。”我听见自己说。
“那我看一下场次。”他拿起手机。
电影是下午三点场的。
我们像大多数普通夫妻一样,提前到了商场,在餐厅吃了简餐,然后去取票,买了爆米花和饮料。
整个过程,我们交谈不多。
但气氛有种奇怪的温和,不像在家里那么滞重。
他甚至还记得我不喜欢可乐,给我买了橙汁。
影院里灯光暗下,片头音乐响起。
是一部科幻片,特效震撼,情节紧凑。
放到一半,主角在宇宙中漂流,面临生死抉择时,我放在扶手上的手,忽然被碰了一下。
是谢高爽的手。
他的指尖有些凉,轻轻挨着我的皮肤。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就那么挨着,在黑暗里,像两个偶然靠岸的小船。
那一刻,我心里那层坚硬的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也许,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共同的空间。
手机屏幕的亮光,就在这个时候,在他那边突兀地亮了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了手。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喂?……现在?……我在外面……很急吗?……好吧,我知道了。”
简短几句后,他挂断了电话。
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转过头,低声对我说:“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我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很急吗?”我问。
“嗯,客户那边突然改了需求,我得去一趟。”他站起身,语气带着歉意,“你先看,看完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说完,他拿起外套,弯着腰,快速从这一排座位前走了出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
银幕上,飞船正在穿越炫丽的虫洞。
巨大的声响和光影包围了我。
我却觉得,四周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格外冷。
电影后半段讲了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散场时,灯光大亮,人们纷纷起身离开。
我跟着人群走出影院,商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我一个人坐着电梯下楼,一个人走到停车场,一个人开车回家。
车库里的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我走到家门前,拿出钥匙。
门打开,客厅里亮着灯。
谢高爽已经回来了。
他不在客厅。
我放下包,换了鞋,往里走。
主卧没人,书房的门关着。
我走到客厅阳台。
他果然在那里,背对着客厅,面朝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低垂的脸。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
像是在反复阅读着什么。
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就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隔着那扇玻璃推拉门,看着他。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僵硬,有点孤独。
还有一丝,我之前从未察觉到的,紧绷。
他在看什么?
是什么样的“公司急事”,让他必须立刻离开,又这么快就能处理完回家?
又是什么样的信息,需要他这样反复地、沉默地查看?
我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些发麻。
他终于收起了手机,转过身。
看到我站在客厅里,他似乎吓了一跳,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干,“电影怎么样?”
“还行。”我说。
他走过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我们目光接触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事情处理完了?”我问。
“嗯,差不多了。”他走向厨房,“喝点水吗?”
“不用。”
他倒了杯水,站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
我们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安静。
但这次,安静里多了点什么。
一种无形的、绷紧的东西,横亘在我们中间。
我能感觉到。
我相信,他也能。
06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两头吃晚饭。
电视关着,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炖了汤,他低头喝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忽然,他放下了筷子。
筷子碰到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我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
目光直接,没有闪避,里面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心悦。”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嗯?”我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手指却悄悄握紧了筷子。
他沉默了两三秒。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手机,”他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给我看一下。”
来了。
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没有断,反而奇异地松弛下来。
像等待了很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读出更多的信息。
愤怒?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波澜不惊。
“怎么突然要看我手机?”我问,语气尽量轻松,像在开一个玩笑。
他没笑。
“就是想看看。”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餐厅顶灯的光线,白晃晃地照下来,在我们之间拉起一道无形的界线。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聊天记录,早就删干净了。
周屿的,其他可能引起误会的,都没了。
相册里,除了工作资料、设计稿、风景照和偶尔的自拍,也没什么特别的。
社交软件,设置的都是需要验证才能添加好友。
我做得足够仔细。
所以,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心里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如释重负。
我把筷子轻轻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伸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我的包,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看了一眼。
微信图标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那个闺蜜群,因为被设置了置顶,排在第一个。
我解除了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上,从光滑的桌面上,推了过去。
手机滑过桌面,几乎没有声音,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手指触碰到屏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开始划动。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向上滑动。
看着他的目光,在那些工作群、订阅号、各种通知推送之间缓缓移动。
餐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
仿佛那不是一部普通的手机,而是一本需要逐字研读的、至关重要的文件。
我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放得很轻。
07
他的手指还在滑动。
翻过了天气软件,翻过了购物APP的通知,翻过了几个工作群的沉寂界面。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我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有点凉了,味道浮在表面,进到嘴里只剩下温吞的油腻。
我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似乎没听见。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荒诞,又有点可悲。
两个结婚七年的夫妻,坐在自家餐桌的两头。
一个人,在像审查犯人一样,审查另一个人的手机。
而那个人,心里一片漠然,甚至做好了“迎接审判”的准备。
因为,她自认没什么可被审判的。
或者说,她早已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无数次的审判。
终于,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停在了那个绿色图标的APP上——微信。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很轻微地漏跳了一拍。
尽管我知道,里面已经“干净”了。
他还是点了进去。
联系人列表,最近聊天。
他的指尖顺着屏幕往下移,最后,停在了那个置顶的群聊上。
群名很直白:“仙女们的后花园(3)”。
那是我和邓思彤、王晓雪的闺蜜群。
他的拇指,在那个群聊图标上悬停了足足有几秒钟。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点了进去。
群聊界面弹出来。
最近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邓思彤分享的一个搞笑视频链接。
再往上翻,是我们前几天讨论孩子上学、吐槽工作、分享购物链接的日常。
琐碎,平常,属于三个中年女性最普通的交流场。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手指又开始缓慢地向上滑动,像是在回溯我们更早的聊天记录。
我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看他能从中,找出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看他究竟,在怀疑什么。
他的眉头,随着手指的滑动,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很快松开。
终于,他停止了翻看。
指尖落在了屏幕最下方的输入框上。
输入法键盘弹了出来,占满了手机屏幕的下半部分。
他低下头,开始打字。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我坐在他对面,看不到他输入的内容。
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看到他喉结,偶尔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一下。
餐厅的灯光依旧惨白。
墙上的挂钟,秒针不知疲倦地走着。
嘀嗒。
那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敲击在我的耳膜上。
他终于打完了。
拇指从键盘上抬起,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决绝?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迎了上去。
我们隔着餐桌,隔着空气里漂浮的微尘,无声地对视。
然后,他的拇指,落了下去。
轻轻地,按在了那个绿色的键上。
手机发出“咻”的一声轻响。
发送成功。
他抬起手,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让我看清,他刚刚在群里,发了什么。
08
绿色的气泡框,突兀地悬在聊天界面的最底端。
里面的字,像一排冰冷的钉子,猝不及防地钉进我的眼睛里。
“姐妹们,猜我现在和哪个男的在一起。”
发送人,是我的头像,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泛起一阵寒意。
我看着他,看着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之后,就凝固住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
他在探究什么?
探究我看到这句话时的反应?
探究我的惊慌,我的失措,我的辩解?
可我什么都没有。
最初的震惊过后,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他竟然用了这种方式。
用我的身份,在我的闺蜜群里,发了这样一句引人遐想、足以引爆无数猜测的话。
他想干什么?
毁掉我的人际关系?让我在朋友面前无地自容?
还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引子?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推回到我面前。
然后,他靠向椅背,双臂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落入陷阱。
就在这个时候。
“叮咚。”
“叮咚叮咚。”
手机开始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
屏幕不断亮起,锁屏界面上,微信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
全是来自那个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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