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老何全名何兴国,58岁,在这栋写字楼做保洁。他的工具间在B2层,三平米,堆着拖把、消毒水和一摞摞垃圾袋。天花板漏水,墙角放着个红色塑料盆,滴答声很烦人。
"物业说了半年修,还没来。"老何指着那盆浑水,"上个月我滑了一跤,没敢报工伤,怕丢活。"
每天早上七点半,老何推着垃圾车从货梯上来。先收各楼层垃圾桶,再拖走廊,最后处理卫生间。男厕随时进,女厕他只在下午五点半后打扫——2014年他刚来时自己定的规矩。
"第一天上班,我拎着拖把往女厕走,里头有人喊'有人',我吓得差点把桶扔了。"老何说起这事会笑,眼角挤出很深的纹,"后来想,里头那小姑娘上厕所,门口站个男的多别扭。我就跟主管说,女厕等我下班后再弄。"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排班表上女厕白天换成了女同事。老何的月工资当时是2800块,现在涨到3500。女厕那部分算义务加班,没有额外补贴。
"等人耗时间,活儿干不完。"老何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根烟,"回去老伴还等着吃饭。但习惯了,改不了。"
下午五点的写字楼像退潮。老何站在17层女厕门口,背着手,看墙上电子钟跳到17:30。里头传来冲水声、洗手声,最后高跟鞋敲着地砖走远。他又多等了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有回周五,六点多了还亮着灯。"老何回忆,"我没催,就坐走廊椅子上等。后来出来个小姑娘,吓了一跳,说'师傅您怎么还在'。我说'没事,您忙您的'。她第二天带了杯豆浆给我,热的。"
这种等待发生过多少次?老何摆摆手说记不清了。十年,按250个工作日算,大约2500次。他白天从不进女厕,即使疫情期间女保洁隔离,他也只是站在门口递工具,让楼里的女行政自己喷消毒水。
"也有人说我矫情,"老何掐了烟,"但干这行,不就是图个得劲儿?你尊重人家,人家也不为难你。去年我老伴住院,楼里几个白领凑了三千块钱给我,我不要,她们硬塞。"
他的工作手册上,女厕检查项只有三项:镜面、纸篓、地面水渍。老何给自己加了第四项:确认隔间门全部敞开,证明无人。十年里,他没跟人红过脸。
下午五点十五分,老何开始收拾工具,把"正在清洁"的黄色立牌擦得干干净净。五点二十八分,他站在女厕门口,看秒针走动。五点三十五分,他戴上橡胶手套,动作很快,拖地、换垃圾袋、擦镜子。七点前必须干完,因为晚班保安要锁货梯。
"其实现在写字楼都有监控,清清白白的,"老何拧干拖把,水溅到他裤腿上,"但规矩养成了,改不掉。再说,等人走光了干活,心静。"
老何很少跟人提这十年有没有觉得委屈。有回冬天,他等到六点半,手都冻僵了。但出来那人跟他说"师傅辛苦了",他就不觉得委屈了。
走廊灯一盏盏熄灭,老何推着垃圾车走向货梯。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点了根烟。
"物业费又涨了,"他吐出一口烟,"工资不涨,活儿还多了。上周让我擦玻璃,我说合同里没写,主管说'你不干有人干'。你说,这活儿还能干几年?"
货梯门开了,他掐了烟进去。电梯下行的轰隆声在走廊里响了很久。工具间在B2,他要先放车,再骑二十分钟的电动车回家。老伴做了饭,在等。
创作说明:
本文人物为虚构,细节参考《中国青年报》2023年保洁员调查及2024年行业薪资报告。文中"物业费上涨""合同外劳动"等情节,反映一线城市保洁员普遍面临的劳动权益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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