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油脂,浮在空气里。
我坐在主桌,筷子没动几下。
妻子冯昕怡就挨在我左边。
她右边那个空位,终于坐上了人。
是她坚持要安排的,她那个名叫彭高峯的男助理。
年轻人穿着合体的西装,笑容得体,正微微侧身听昕怡低语。
昕怡说着什么,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
那是一种我许久未见的、松弛的愉悦。
女儿诗涵坐在我对面,垂着眼,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蟹粉狮子头。
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话筒有些刺耳的杂音。
谁也没想到,下一刻拿起那话筒的,会是诗涵。
她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短促尖锐的嘶声。
她走到台中央,灯光打在她十八岁却异常冰冷的脸上。
她握住话筒,指节发白。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晰地炸开在一片祥和的杯盘碰撞声里。
她说,感谢各位来给我姥爷祝寿。
她说,趁大家都在,介绍个人。
她抬起没拿话筒的那只手,直直地指向我们这一桌。
指向那个紧挨着她母亲的年轻男人。
全场忽然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隔壁包厢隐约的划拳声。
昕怡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我握着酒杯,感觉那冰凉的玻璃正在汲取我手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诗涵顿了顿,目光像薄薄的刀片,扫过她母亲,也扫过我。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这位彭高峯先生,不是我妈的助理。”
“……他是我妈给我找的新爸。”
01
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昕怡变得有些不同。
她回家越来越晚。
理由总是公司项目赶进度,要加班,或者有推不掉的应酬。
她身上有时会带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她惯用的那款花果调。
是一种更清冽的,带着雪松后调的气味。
我问过一次,她正对着梳妆镜卸睫毛。
“哦,客户送的,试用装。”她语气平淡,用沾满卸妆液的棉片在眼睛上按着,“味道还行,就是留香不久。”
镜子里的她,眼皮微肿,透着疲倦。
那股陌生的香气,却固执地缠绕在她发梢和衣领。
我没再追问。
我们的对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只剩下这些了。
女儿的成绩,下个月的房贷,物业费又涨了,你爸生日买点什么。
像两根平行延伸的铁轨,看得见对方,却永远碰不到一起。
她的手机成了禁区。
以前随手扔在沙发上,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跳出来也不避我。
现在永远是屏幕朝下,人机不离。
洗澡也要带进浴室。
有一次她忘了,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震动。
我恰好路过,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太阳。
发送者的备注是“小彭”。
我没碰她的手机。
她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茶几上的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拿起来,擦着头发走回卧室。
“对了,下周末爸八十大寿,酒店定好了,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她靠在卧室门框上,对我说。
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在她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知道了。”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们之间早已沉默的深潭。
02
周末,我去商场给岳父挑寿礼。
老人家喜欢写字,我想选一方好些的砚台。
逛到三楼文房区,没看到合心意的。
转角处有家连锁咖啡厅,玻璃幕墙通透。
我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
脚步就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昕怡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
侧对着我,正笑着。
那不是对着客户或同事的、礼节性的微笑。
那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笑意。
她对面的男人很年轻,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拿着咖啡杯,也在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什么。
是彭高峯。我在昕怡公司年会的合影里见过他。
照片上站在边缘的年轻人,此刻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昕怡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摇了摇头,笑得更开怀了些。
彭高峯说了句什么,她拿起桌上的小叉子,作势要敲他。
动作自然亲昵。
我站在商场明晃晃的灯光下,手里还拎着买给岳父的茶叶礼盒。
却觉得有点冷。
玻璃窗像一个巨大的鱼缸,他们在里面,是悠然自得的热带鱼。
我在外面,是隔着厚重玻璃观看的、无关紧要的观众。
我本该转身走开。
可脚像生了根。
我看见彭高峯招手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什么。
看见昕怡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对他摇摇头,说了句话。
彭高峯点点头,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昕怡也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咖啡厅。
朝着商场通往隔壁五星级酒店的内部连廊方向走去。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隔着一二十米的距离,混杂在周末拥挤的人流里。
他们走得不快,偶尔并肩,偶尔前后错开半步。
彭高峯微微侧头听昕怡说话,姿态专注。
连廊尽头就是酒店华丽的大堂。
旋转门缓缓转动,将他们吞了进去。
我停在连廊中间,身边是巨大的室内观景盆栽。
绿油油的叶子,生机勃勃。
我看着那扇旋转门又转了几圈,进出着形形色色的人。
没有再看到他们的身影。
手里的茶叶礼盒,拎绳勒得我手指发麻。
我最终没有走进那间酒店。
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商场广播里在放一首甜腻的情歌。
歌词唱着“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我走到地下停车场,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仪表盘的光幽幽地亮着。
我想,或许他们只是去见客户。
或许酒店楼上有个会议室。
或许……
我摇下车窗,让外面略带汽油味的空气涌进来。
然后启动车子,汇入了周末傍晚拥挤的车流。
后视镜里,商场璀璨的灯火越来越远。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03
诗涵对我的态度,比昕怡的变化更直接。
她今年高三,个子蹿得很快,几乎和昕怡一样高了。
眼神却总是垂着,或者看向别处,很少落在我身上。
问她学习,她就“嗯”、“还行”、“知道了”。
多说两句,她脸上就会浮现出那种极力忍耐的不耐烦。
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即将沸腾的水面上。
冲突爆发在一个普通的晚上。
我难得没有加班,回家早了些。
昕怡照旧没回来,说是有饭局。
诗涵窝在沙发里看综艺,声音开得很大。
“作业写完了吗?”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她头也没抬。
“最近模考成绩怎么样?听你妈说上次数学有点下滑。”
“就那样。”她换了个台,又是一阵夸张的笑声。
我走过去,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些。“高三了,诗涵,最后几个月……”
“够了!”她突然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猛地站起来。
眼睛瞪着我,里面满是红丝和怒气。
“作业作业!成绩成绩!你除了问这些还会问什么?”
“我天天在家等你回来问吗?你眼里除了你的图纸,还有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钉在原地。
“我……”我想说爸爸工作忙,也是为了这个家。
“别说了!”她打断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上周发烧到三十九度,你知道是谁陪我去医院挂水到半夜吗?”
“是我妈!你在哪儿?在单位加班!”
“我过生日想要的那套画具,跟你提了三次!”
“彭叔叔只跟我妈通了个电话,第二天就送到了!”
“彭叔叔都比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最后那句话,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然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脸上愤怒的红潮迅速褪去,变成一种夹杂着懊悔和慌乱的苍白。
她猛地咬住下唇,抓起沙发上的书包,转身冲进了自己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整个房子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彭叔叔”。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嗡嗡地响。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视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家具上,影影绰绰。
茶几上,扔着她刚才没吃完的半袋薯片。
袋子敞着口,散发出油腻的、廉价的香气。
我慢慢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拿起那个被摔下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黑暗彻底淹没了我和这个过于安静的家。
04
岳父寿宴的前一晚,昕怡显得格外忙碌。
她在卧室和浴室之间来回穿梭。
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裙子、套装、旗袍。
最后选定了一条暗红色的丝绒长裙。
“这件怎么样?”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身。
裙子剪裁很好,贴合她的身材,领口镶着细碎的钻,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挺好。”我说。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拿起一条珍珠项链比划。
“是不是太素了?”她自言自语。
然后打开首饰盒,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方盒。
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
吊坠是一颗不大的钻石,但切割得很精致,火彩夺目。
款式很新,我从未见过。
“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她正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戴,手指灵活地扣着搭扣。
“早就买了,一直没合适的场合戴。”她的声音从镜子那边传来,有些模糊。
钻石贴在她锁骨下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冰冷,璀璨。
她终于戴好项链,又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化妆。
眼线勾勒得格外仔细,睫毛刷得又卷又翘。
腮红晕染在脸颊,口红选了正红。
整个人光彩照人,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出席重要场合都要用心。
但她眼神里那种隐约的、压不住的雀跃和期待,不是为了明天满八十岁的岳父。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
她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
“站着干嘛?你明天穿那套深灰色西装吧,衬衣我帮你熨好了。”
“嗯。”
“对了,”她涂完最后一笔口红,抿了抿唇,转过身来。
“明天小彭也来。他最近帮了我不少忙,爸那个寿宴的背景视频,是他找人加班加点做的。”
“我让他早点过来帮忙招呼一下。座位……就安排在主桌吧,空着一个位子不好看。”
她说得流畅自然,像在讨论天气。
“主桌?”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反正也没外人。曹勇、肖超他们不都在么。”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理了理睡衣的领子。
动作很轻,指尖却有点凉。
“行吗?”她抬眼问我。
离得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属于别人的香水味。
混合着刚涂上的口红甜腻的香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清澈,带着询问,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点了点头。
“你决定就好。”
她笑了笑,转身去收拾摊了一床的衣服。
丝绒长裙被小心地挂进防尘袋里。
那条钻石项链,她没有放回那个深蓝丝绒盒子。
而是直接放进了明天要用的手拿包夹层。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很清脆。
05
寿宴设在市中心一家老牌酒店的中餐厅。
包厢很大,摆了五桌。
大红地毯,金色椅套,背景墙上贴着巨大的金色寿字。
空气里弥漫着菜肴准备间的油烟味和百合花的甜香。
我们到得不算早。
岳父唐长寿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穿着簇新的唐装,精神矍铄。
正笑呵呵地跟早到的几个老同事聊天。
昕怡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拉着我过去打招呼。
“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岳父笑着点头,拍拍我的手:“小许来了,好,好。”
他又看向昕怡,眼里满是疼爱:“怡丫头今天打扮得真精神。”
昕怡笑着偎过去说了几句俏皮话,把岳父逗得直乐。
彭高峯来得比我们更早。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
既正式,又不显得过于拘谨。
正在帮着妻弟肖超调整背景投影仪的位置。
动作熟练,姿态从容。
看到我们,他立刻停下手里的事,微笑着走过来。
“冯总,许工。”他先跟昕怡打招呼,然后转向我,伸出手。
“彭高峯。常听冯总提起您,幸会。”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我握了一下,松开。“你好,辛苦你来帮忙。”
“应该的。”他笑容不变,转向昕怡,“冯总,视频调试好了,您要看一下吗?”
昕怡点点头:“好,我看看。爸,您先坐着。”
她跟着彭高峯朝投影仪那边走去。
两人并肩站着,彭高峯微微弯腰,指着屏幕说着什么。
昕怡侧头听着,不时点头。
岳父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我感慨:“昕怡这个助理,真不错。小伙子能干,又懂礼数。听说是名校毕业的?”
“是吧。”我应道。
“现在年轻人里,这么踏实的不多了。”岳父呷了口茶,很是满意的样子。
宾客陆续到来。
包厢里热闹起来,寒暄声、笑声、小孩的跑动声响成一片。
妻弟肖超负责安排座位,拿着名单忙得满头汗。
昕怡走了过去,跟他低声说着什么。
肖超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主桌,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
昕怡拍了拍他的胳膊,拿过名单和笔,自己划了几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座位调了一下。”她把名单递给我看,手指点着主桌的示意图。
“曹勇和他老婆坐爸左边。我们坐爸右边。肖超和他老婆挨着曹勇。”
“这边空一个位子不好看,让小彭坐这儿吧。”
她手指落下的位置,在主桌右侧。
紧挨着她的座位。
而我的座位,在她的另一边。
也就是说,彭高峯会坐在我和昕怡中间。
我抬头看她。
她神情自若,眼神里带着点征询,但更多的是笃定。
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最合理不过的微调。
周围嘈杂的人声、杯盘碰撞声,好像突然隔了一层。
我看着那张座位图。
红笔划出的线条,清晰地把那个陌生的名字,嵌入了我们家的核心。
“爸,”昕怡转向正走过来的岳父,“让小彭坐主桌行吗?人家忙前忙后半天了。”
岳父摆摆手:“这有什么不行的!小彭,来,坐这儿!”
彭高峯正好走过来,闻言谦逊地笑了笑:“唐老师,这太打扰了,我坐后面就行。”
“哎,让你坐就坐!今天听我的!”岳父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在那个空位按。
彭高峯半推半就,坐下了。
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紧挨着昕怡即将落座的地方。
昕怡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包厢明亮的水晶灯下,有些晃眼。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然后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一对远房亲戚。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座位示意图。
红笔的痕迹,有点刺目。
肖超凑过来,低声说:“姐夫,这……”
他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递给我一支烟。
“出去抽一根?”
我摆了摆手。“不了。”
宴会,快要开始了。
06
冷盘已经摆上,酒水也斟好了。
主桌坐得满满当当。
岳父坐在最中间,左边是连襟曹勇夫妇,右边是我和昕怡。
彭高峯就坐在昕怡的右手边。
他微微侧着身,似乎随时在听昕怡或者岳父说话。
岳父显然对他印象极佳,正拍着他的肩膀,对曹勇夸他:“……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小彭帮我做那个视频,全是老照片,扫描修复,费了不少心思!”
曹勇笑着附和,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彭高峯和昕怡。
昕怡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
彭高峯很自然地倾过身,低声问:“冯总,有事?”
“供应商有点小问题。”昕怡把手机屏幕朝他偏了偏。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
彭高峯看着屏幕,迅速说了几句什么。
昕怡眉头舒展,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然后收起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彭高峯适时地拿起公筷,给昕怡面前的小碟里,夹了一块桂花糖藕。
“冯总,尝尝这个,这家的招牌,不太甜。”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昕怡很自然地用筷子夹起,尝了一口。
“嗯,是不错。”她说着,也拿起公筷,给岳父夹了一块,“爸,您尝尝。”
岳父乐呵呵地吃了。
我坐在昕怡左边,看着她耳畔轻轻摇晃的钻石耳钉。
看着彭高峯含笑给她添了半盏热茶。
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曹勇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
我看向他。
他朝彭高峯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用口型无声地问:“谁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助理而已”的表情。
却发现脸颊有些僵硬。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岳父喜欢的五粮液。
澄澈的液体微微晃动。
我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一路烧灼下去。
热菜开始一道道上了。
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
每上一道,彭高峯总会先给岳父布菜,简单介绍一下,然后再很自然地给昕怡夹一些。
“冯总,这个鳝糊趁热吃。”
“这个汤清淡,您最近嗓子不舒服,多喝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主桌相对安静的氛围里,字句清晰。
昕怡有时会说“我自己来”,但更多时候是默许。
偶尔,她会低声回一句:“你也吃,别光顾着忙。”
语气里的熟稔和随意,超出了上司对下属的范畴。
妻弟媳坐在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只是不时看一眼彭高峯,又迅速垂下眼,夹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我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偶尔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意味深长的。
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不很痛,却让人坐立不安。
彭高峯起身给岳父敬酒,祝寿词说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
岳父高兴得满脸红光,连干了三杯。
昕怡在旁边笑着劝:“爸,您慢点喝。”
彭高峯敬完酒,很自然地坐回座位。
他的椅子,和昕怡的椅子,靠背几乎挨在一起。
包厢里的温度似乎有点高。
我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手心却有点凉。
女儿诗涵坐在主桌隔壁的那一桌,和几个表兄妹在一起。
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也没怎么说话。
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司仪插科打诨,看着背景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岳父从年轻到老的照片。
屏幕上忽然出现一张昕怡年轻时的黑白照。
扎着两个辫子,笑容灿烂。
彭高峯偏过头,对昕怡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昕怡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个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
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宴席上虚假的祥和。
诗涵就在这时,猛地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主桌。
刺向她母亲脸上尚未褪去的笑意。
刺向彭高峯温和的侧脸。
最后,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我。
然后,她推开椅子,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朝包厢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07
诗涵离开了好一会儿。
主桌上的气氛,因为岳父高涨的情绪和彭高峯的周到,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曹勇拉着我拼酒,说难得聚这么齐。
我跟他碰了几杯,酒入喉,只有灼烧感,尝不出滋味。
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包厢门口。
妻弟媳小声问昕怡:“诗涵去哪儿了?还没回来。”
昕怡正跟彭高峯低声讨论着什么公司流程,闻言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可能出去透透气,或者找她那些表姐表哥玩去了吧。”她不太在意地说,“这孩子,从小就坐不住。”
彭高峯温和地接话:“高三压力大,放松一下也好。”
昕怡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头,转而继续刚才的讨论。
彭高峯一边听,一边很自然地用筷子挑出清蒸鱼脸颊上那块最嫩的肉,放到昕怡面前的碟子里。
岳父看见了,又夸:“小彭心真细!”
这时,司仪走上台,拍了拍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寿星唐老先生的八十大寿,大喜的日子!”
“下面,让我们有请唐老先生的家人,上台来说几句祝福的话,好不好?”
掌声响起来。
司仪看向主桌:“首先,有请唐老先生的女儿,冯昕怡女士!”
昕怡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在掌声中走上台。
她接过话筒,笑容得体,声音清晰动听。
“……感谢各位今天来为我父亲祝寿。看到父亲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福气……”
她说着准备好的祝词,目光温柔地看向岳父。
我看着她站在灯光下的样子。
暗红丝绒长裙,璀璨的钻石项链,精致的妆容。
她还是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那个女人。
却又那么陌生。
像一件被精心擦拭、摆在最显眼位置展示的瓷器。
光泽完美,却触手冰凉。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主桌,落在彭高峯身上。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依赖,有欣赏,还有一种……近乎放松的信任。
彭高峯微微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专注的、鼓励的微笑。
昕怡的发言不长,结束时,她再次感谢大家,并说:“……也谢谢我们公司的小彭,为我父亲的寿宴忙前忙后。”
她朝彭高峯的方向,笑着点了点头。
彭高峯谦逊地欠了欠身。
掌声再次响起。
昕怡走下台,彭高峯很自然地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时,低声对他说了句“谢谢”。
司仪在台上继续:“接下来,有没有哪位小辈,想上来说两句,给姥爷、爷爷送祝福?”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几桌年轻人。
大家互相推让,笑着,气氛活跃。
就在这略显嘈杂的推让声中,诗涵回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却有些异样的红。
像哭过,又像是极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台上笑容满面的司仪。
对身边表姐递过来的果汁,毫无反应。
司仪看没人主动,便笑着说:“那我就点名啦?诗涵,我们的小寿星外孙女,高三的大姑娘了,要不要上来给姥爷说两句?”
全场的目光,包括岳父慈爱的笑容,都投向了诗涵。
昕怡也转过头,笑着对诗涵说:“诗涵,上去说两句吧。”
诗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她看向她的母亲。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恨意。
昕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诗涵的目光没有停留,又扫过我。
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让我心脏骤缩的东西。
失望?嘲讽?还是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然后,她站起了身。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那声尖锐短促的嘶响。
在一片善意的、鼓励的注视和掌声中。
她一步一步,走向主持台。
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
像走向刑场的、年轻的战士。
她走到台中央,站在刚才她母亲站立的位置。
灯光同样打在她身上。
她十八岁的脸庞,在强光下没有血色,只有紧绷的线条。
她伸手,从还没反应过来的司仪手中,拿过了那个黑色的话筒。
话筒很沉,她双手握住,举到唇边。
吸了口气。
包厢里,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岳父笑眯眯地等着。
昕怡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彭高峯脸上的微笑,渐渐敛去,露出些许疑惑。
我看着女儿。
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透过质量很好的音响,清晰地、冰冷地,炸响在每一个角落。
“感谢各位来给我姥爷祝寿。”
她的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清晰,字字用力。
“趁大家都在,介绍个人。”
她抬起左手,手臂伸直,食指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指向主桌。
指向彭高峯。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狠狠压缩。
我看见岳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看见昕怡猛地睁大眼睛,血色从她脸上急速褪去。
看见彭高峯愕然的神情。
看见曹勇张大了嘴。
看见满包厢宾客茫然又渐渐聚焦的目光。
诗涵的指尖,稳得像标枪。
她的目光,扫过她母亲煞白的脸,扫过我僵硬的身体。
然后,她对着话筒。
说出了那句,足以撕裂一切伪装和宁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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