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冬,矿区夜里冷得牙打颤,风从井口穿过院子,刮得铁门咣当响,灯泡忽明忽暗,巡夜的人不多,我靠着门房小炕坐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鞋底蹭着煤渣,手揣在棉袄里,耳朵听动静

仓库那边,黑影一晃,门缝有光,我心里一紧,往前挪,脚不敢重,狗在远处叫两声又不叫了,门轻轻开,人侧身出来,是科长媳妇,围着花围巾,脸上白,眼睛先看我一眼,手抬了抬,她压低声,说别声张

那一瞬,脑子里咯噔一下,半夜进仓库,谁不心虚,钥匙谁给的,拿啥用啥,规矩摆着,夜班看门,见了这事该不该喊人

我没出声,风一阵又一阵,她脚下快,走到屋角再停一下,回头看我一下,手指点点,意思就明白,别说,别闹,她走了,我站在那儿,心还在胸口跳

矿上那会儿,仓库是命根子,白布糖盐肥皂煤票,都从那扇门里出来,白天领东西要单子,要章,要对数,夜里锁门,钥匙在管仓的人那,科长管一摊子人,媳妇在家里管孩子管锅台,谁能半夜去仓库,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过,人情这东西,说起来也绕

我回到门房,炉子里火不旺,手里拿着壶没想喝,脑子绕来绕去,喊不喊人,报告不报告,这事要闹大,谁脸上都不好看,对吧,还有一个问题,她进去到底拿了啥,药,棉被,还是几包盐糖,孩子病了要用,还是哪个工友家急着顶

我不敢想太多,夜还长,巡一圈又回去,两点多,风更硬了,鞋帮冻住,额头出汗又冷回去,天边一点亮,换班的人来,我也没多说,只说夜里安静

后来几天,我照常干活,见科长在院里喊人干活,媳妇从食堂出来,端着盆,看见我,眼神一下停住,又移开,走过去时轻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尴尬,有点别扭,话怎么开口,说什么合适

不少人私下里议论,仓库最近少了两条白布,有人说搬去急用,有人说账上对得上,也有人说都是正常流转,据说有一家工友孩子发烧,半夜找不到退烧药,找人跑了好几趟,到底怎么安排我没证实,那晚到底拿走啥,我也没去翻账,更没问门道,心里明白,问也未必有答案

说白了,矿上那点事,规矩有,人情也有,大家都在一条沟里挤着过日子,谁家有急,谁家有难,喊一声,左邻右舍搭把手,科长媳妇平时嘴勤,见谁都笑,谁家缺盐少酱也常有她帮着跑腿,可能那晚就是这种事,可能另有安排,我不想往深处猜

你说我当时该不该拦,她要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呢,拿多了呢,拿给了谁呢,我那一瞬要是喊一嗓子,会不会把事撕破,邻里不好做,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心里不堵吗

风刮过矿井口,铁门抖动,犬吠远远传来,灯泡忽明忽暗,煤尘扑脸,手指冰凉,心里发紧,耳朵竖起,脚步轻轻,那一夜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回放,像旧电影,黑白的,颗粒感重

我还记得仓库门上的大锁,铁链子往下一垂,白天吱呀吱呀被拉来拉去,夜里安静,钥匙在谁手里,大家都知道,不说也明白,矿上那套东西,层层卡着,就是为了稳,怕乱,怕缺,怕多拿少拿,怕出事,谁踏出去一步,风险就跟着来

不过,人也要活,孩子要吃,工人要上井,鞋要补,灯泡要换,食堂要开火,夜里临时用点东西,有时也是真急,打电话打不到人,找人找不到门,能办就先办,后面再补手续,这种事,在那个年头,并不稀罕,不少人都碰过类似的点子事

你会怎么做呢,装没看见,还是立刻喊人,或是第二天去找科长说两句,还是找仓库管事的问一下,心里过不去就说,心里过得去就算,我那天选了不声张,算是给她留一口气,也给自己留一条路

再往后,矿上分了一批煤球,大家都来排队,队伍长,人挤人,我照例维持秩序,看见科长媳妇给一个老工友家多了半袋,老工友腿不利索,家里人口多,那一刻我心里有点松,人情有时也对路,规矩也能贴地走,不必硬碰硬

我没把那晚说给谁听,朋友问我夜班枯不枯,我笑笑,说风大,手冷,事少,日子就这么过去,那个画面偶尔浮上来,再沉下去,像井里的水被风吹起一层波纹,很快就平

说到底,那晚是我一个人的记忆,仓库门,花围巾,低声的别声张,黑影一晃而过,我在那个点做了一个选择,不是英雄,也不是裁判,只是一个夜班的人,站在风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矿区的夜,把事放过一马

再问一句,你在那个年代,在那个院子里,在那样的风里,会怎么选呢,心软一点,还是硬一点,这里没有标准答案,也不会有人给分,只是日子呢,还得往前走,灯还得亮,人还得相处,风还会吹着脸,仓库门也还会吱呀响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