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上海街头,常熟路旧书摊前站着一个撑油纸伞的老太太。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旗袍,却熨得一丝不苟,正翻看一本泰戈尔的《吉檀迦利》。
摊主说五毛钱,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铝饭盒,里面是半碗稀饭和半块乳腐,犹豫了半天,还是付了钱。
这个老太太叫陆小曼,曾经是北平社交界"三大美女"之一,徐志摩的妻子。
谁能想到,三十年过去,当年的"海上花"会落魄到这个地步。
陆小曼那时候住的地方,就是常熟路一个亭子间。
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排外文书,月租六元都快付不起了。
每天早上,她用铝饭盒煮点稀饭,就着半块乳腐,吃完赶紧把剩下的藏进抽屉。
但她有个习惯,旗袍再旧也要洗干净熨平整,买书的钱再紧也要付清。
这种骨子里的体面,大概是她最后的尊严了。
一个穷学生和二十块大洋
陆小曼的转机,来得有点突然。
上海市文化局有个干部叫老周,经常在旧书摊转悠,注意到这个老太太好几次了。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您是不是翻译过泰戈尔的诗?"陆小曼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周回去就写了份报告,送到陈毅那里。
陈毅看完,立马批示:"如果是她,就接她来文化局上班。"
很多人不明白,陈毅为什么对陆小曼这么上心。
他后来解释说:"她算是我半个师母。"
这话听着有点绕,其实背后藏着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
1924年,陈毅在法国勤工俭学,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那时候留法学生大多经济拮据,冬天连件厚大衣都买不起。
陈毅后来回忆:"小曼先生寄给我二十块大洋,让我买厚大衣。"
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陆小曼是卖了自己的貂皮披肩换来的。
那会儿她还是王赓的妻子,跟徐志摩还没结婚,但她听说有个穷学生在法国受冻,就把自己的貂皮卖了。
这种雪中送炭的恩情,陈毅记了一辈子。
他说:"她那时是徐志摩的太太,却肯资助一个穷学生,如今她落难,我不管她,天理不容。"
徐志摩虽然不是陈毅的直接老师,但在文化和思想上对他有过启蒙影响。
陆小曼作为徐志摩的妻子,自然就成了"半个师母"。
文史馆的"编外015"
陆小曼被安排到文史研究馆工作,工号是"编外015",月薪58元,比正式职工少两块钱。
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第一天上班还带了桂花糖分给同事。
她的工作内容是整理徐志摩的英文笔记遗稿,这活儿可不轻松。
徐志摩的英文龙飞凤舞,里面还夹杂着法文、梵文,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陆小曼每天早来一小时,遇到生词就抄在卡片上,晚上回到亭子间继续查字典。
冬天亭子间没有火炉,她就把脚泡在冷水里,披着旧毯子工作。
有老专家看过她整理的稿子,感慨说:"这哪里是整理,简直是再创作。"
陈毅知道后批示:"人尽其才,师母无愧。"
1957年春节,文化局在锦江饭店办年夜饭,陆小曼坚持坐在大厅角落,只夹清炒菠菜,剩菜还要打包带走。
有人劝她换个大点的房子,她摇头说:"屋子太大,梦会走丢。"
后来上海画院请她兼职,她每天骑着旧自行车往返10公里,风雨无阻。
有人叫她"陆小曼老太太",她笑着回应:"把'小'字去掉,听着长寿。"
最后的交代
1961年,陆小曼病重住院。
陈毅那时候在日内瓦开会,听说消息后立马打长途电话回来,要求用最好的药。
但陆小曼自己把点滴速度调到最慢,跟护士说:"药贵,省着点。"
她临终前留下十本翻译稿,扉页上写着:"志摩遗稿,整理完毕,请转交国家。"
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上面写着:"欠你的债,还清了,欠志摩的,下辈子还。"
很显然,陆小曼用生命最后五年,完成了对徐志摩的守望。
她没写过什么巨著,但用最瘦弱的肩膀,扛住了徐志摩的一半灵魂。
陈毅后来在南京军区的报告中说:"陆小曼先生,是我半个师母,更是中国文化的守夜人,她一生没写过巨著,却用最瘦弱的肩膀,扛住了徐志摩的一半灵魂。"
他还对干部们说:"如果连一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建设新中国。"
陆小曼去世后,她的工号从"编外015"改成了"荣誉001"。
办公桌上那盆桂花一直留着,有人说那象征着"中国人的脊梁"。
常熟路209弄堂早就拆了,但书店里还保存着那本《吉檀迦利》,玻璃罩里放着,像一场不会醒的旧梦。
这个故事说到底,讲的是恩情和尊严。
1924年的二十块大洋,换来1956年的一份工作,这中间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
陈毅没忘记当年那个卖貂皮资助穷学生的女人,陆小曼也没辜负这份信任,用五年时间整理完徐志摩的遗稿。
无奈之下,时代变了,人心没变。
知恩图报、尊重文化,这些东西不管什么年代都值得珍惜。
从1956年雨中的油纸伞,到书店玻璃罩中的旧书,陆小曼的故事已经远去。
但那种精神,那种骨子里的体面和坚守,却一直留在那里,提醒我们什么叫做尊严,什么叫做文化的力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