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危时妻子漠不关心,岳父住院她命令我去照顾,我选择离婚
律师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掉。我盯着纸张上“陈念”两个字,她的签名依旧像十年前一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道,最后一笔总要扬上去。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陈念。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三天前的深夜,她也是这样打电话来,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结冰的湖面:“我爸明天做手术,你请一周假去陪床。”
那时我刚加完班回家,身心俱疲。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还粘在我的衣服上——父亲肺癌晚期,最后那三个月,我几乎长在了医院。母亲身体不好,我是独子,陪护、签字、半夜盯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波浪线,全落在我肩上。父亲疼得整夜睡不着时,我就握着他的手,给他读他年轻时写的诗。那些诗稿已经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写的是如何遇见母亲,如何在雨中等了她三个小时。
而陈念在那些日子里,只来过三次。第一次待了半小时,接了几个工作电话。第二次送来一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塑料包装都没拆。第三次是父亲走的那天下午,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给父亲擦脸,然后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我得回去。”
父亲下葬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西装,像个职业 mourner。仪式结束后,她径直走向停车场,边走边看手机。“我得赶两点的高铁去深圳签约。”她说。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冰凉。
“陈念,”我喊住她,“今天,你能不能……”
她转过身,妆容精致无瑕:“能不能什么?人都走了。活着的日子还得过,项目签不下来,下季度业绩怎么办?”
我看着她钻进出租车,尾灯在雨幕中红得刺眼。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
现在,电话还在响。我接通了。
“协议签了吗?”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问一份文件是否寄出。
“还没有。”
“抓紧。我下午要去医院看我爸,你签好了告诉我,我让助理去取。”她顿了顿,“对了,医院那边,你到底去不去?护工我不放心。”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岳父的样子。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喜欢钓鱼,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我跟他其实挺投缘。刚结婚那两年,周末常去他家吃饭,他教我调饵料,告诉我哪个河湾出鲤鱼。有一次我钓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他乐得像个孩子,非要亲自下厨做成汤。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陈念提高了音量。
“听见了。”我说,“我会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算你还有点良心。”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面前的离婚协议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等着我填上结局。我该恨她的,恨她在父亲最需要的时候缺席,恨她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可当我想到医院里那个曾经教我认识浮漂信号的老头,我发现自己竟无法拒绝。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履行作为“女婿”的义务了。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七楼,心脑血管科。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拉回三个月前的噩梦。我提着果篮,站在710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岳父靠坐在床上,正在剥橘子。看到我,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虚,“念念让你来的?”
“来看看您。”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手术怎么样?”
“支架,小手术。”他摆摆手,递给我一瓣橘子,“吃。甜。”
橘子确实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岳父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那时候念念公司正好在争一个大项目,她忙得连轴转,你别怪她。”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橘子变得有些涩。
“她从小就这脾气,像她妈。”岳父望向窗外,眼神飘远,“她妈走得早,癌症,发现就是晚期。那时候念念才十二岁,在医院陪了三个月,看着她妈一天天瘦下去。最后那段日子,她妈疼得受不了,念念就整夜整夜给她揉手,揉脚,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些。陈念从未提过她母亲的细节,只说是病逝。
“从那时候起,这孩子就变了。”岳父的声音很低,“以前爱笑爱闹,后来就只知道读书、考第一、进大公司。她说,人要有用,要有钱,这样生病了才治得起。她说她再也不想看着重要的人躺在病床上,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旧抹布。
“我知道她对不住你。”岳父转过头,眼圈有点红,“可她不是心硬,她是怕。怕极了,所以把自己裹起来,觉得只要足够强,就什么都能扛住。”
我没有说话。心里的某个角落,坚冰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那天下午,我陪岳父做了术前检查。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陈念小时候的事:她为了数学竞赛熬通宵,发烧也不肯休息;她拿到第一份工资时,给他买了最贵的鱼竿;她第一次带我去家里,紧张得把盐当成了糖。
晚上陈念来了,拎着个笔记本电脑,一身职业装还没换。她检查了病房环境,问了护士手术安排,然后坐在床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岳父睡了。病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监测仪的轻响。
“协议我还没签。”我打破沉默。
她打字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随你。反正迟早的事。”
“今天你爸跟我说了些以前的事。”
“他能说什么,无非是陈年旧账。”她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手术明天上午九点,医生说大概两小时。你……”
“我会在这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拿起包。“我明早再来。”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谢谢。”
门轻轻关上了。那声“谢谢”轻得像叹息,却在我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岳父的手术很顺利。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给他喂饭、擦身、扶着他在走廊慢慢走,晚上就睡在陪护椅上。陈念每天下班后过来,待一个小时,总是带着电脑。
第四天下午,岳父精神好了很多,非要我推他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秋日阳光暖洋洋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香。
“你爸喜欢桂花吗?”岳父忽然问。
我一怔。“喜欢。老家院子里就有一棵,他说开花时满院都是香的。”
“他以前是老师吧?”
“中学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书。”我眼前浮现父亲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袖子总是沾着粉笔灰,“他特别喜欢给学生讲古诗词,说那些字句里藏着千年的月光。”
岳父点点头,眯着眼看太阳。“念念她妈也喜欢诗。以前我追她的时候,抄了整本席慕蓉,手都抄酸了。”他笑了,笑容里有遥远的温柔,“后来她病了,疼得睡不着,我就给她念。念到《一棵开花的树》,她哭了,说下辈子还要遇见我。”
风轻轻吹过,桂花簌簌落下。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人这一辈子啊,”岳父轻声说,“说到底就是几个重要的人,几件忘不掉的事。其他都是过眼云烟。”
推他回病房时,在电梯口遇见了陈念。她今天来得很早,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爸,我给你炖了汤。”她说,然后看向我,“你这几天辛苦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们一起回到病房。陈念盛汤时,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今天不接了。”她说。
岳父喝汤时,陈念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陈总,只是一个守着生病父亲的女儿。
“你小时候生病,你妈也是这样守着。”岳父忽然说。
陈念身体僵了一下。“爸,说这些干嘛。”
“我记得有一次你发高烧,四十度,说胡话。你妈抱着你坐了一夜,不停地用温水给你擦身子,天快亮时温度才退下去。她累得直接坐在地上睡着了。”岳父的声音很轻,“后来你妈生病,你也这样守着她。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十二岁,就知道拧毛巾、换冰袋,一晚上不睡。”
陈念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看到她肩膀微微颤抖。
“你妈走的时候,抓住你的手说,念念,别难过,妈妈只是去另一个地方给你布置家去了。”岳父的声音哽咽了,“可你一滴眼泪都没掉。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你哭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陈念猛地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我们。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
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父亲病危时保持冷静,为什么能把生死看成必须处理的“事项”。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因为十二岁那年,她已经经历过最彻底的失去。她用一层又一层的铠甲把自己武装起来,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可铠甲穿久了,会忘记怎么拥抱。
岳父出院那天,天气转凉了。我帮他收拾东西,陈念去办出院手续。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孩子,”岳父拉住我的手,“我知道,念念伤了你。我不是替她说话,只是想告诉你,她心里是有你的。只是那孩子,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递给我一个旧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边角已经磨损。“这是她妈留下的日记。后面有几页,是念念写的。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我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
“回去看看。”岳父拍拍我的手,“离婚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但有些话,总要说开才好。”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我和陈念的家——或者说,曾经的家。房子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摆着父亲去世前一周,我们一家三口吃饭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笑得很开心,陈念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表情是少见的柔和。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
前面是岳母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日常琐碎:念念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小学得奖……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是陈念的笔迹,飞扬而用力。
“2008年3月12日。妈妈走了。今天火化。我没有哭。爸爸哭得很厉害,我要坚强。”
“2008年4月5日。梦见妈妈了。她给我梳头,说我长大了。醒来枕头是湿的。我不能再哭了,哭没有用。”
“2016年10月8日。今天带林川回家。爸爸很喜欢他。他有点像妈妈,安静,温和。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了。但我不敢太喜欢,怕失去。”
“2018年9月3日。我们结婚了。林川说会永远对我好。我信,也不敢全信。永远太远了,妈妈也说会永远陪着我。”
“2025年7月15日。公公肺癌。林川很累。我想去医院,但一到医院就喘不过气。那味道,那灯光,太像妈妈最后的日子了。我在停车场坐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没上去。我是个懦夫。”
“2025年10月8日。公公走了。林川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我知道我伤了他。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说我害怕?说我看到医院就会想起妈妈死去的画面?太可笑了。我是个成年人,应该能处理好这些。”
“2025年10月20日。爸爸住院了。我第一反应是找林川。只有他能让我安心。可我们已经要离婚了。我真是个自私的人。”
日记在这里中断。最后一行字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
我合上日记本,久久无法动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陷入昏沉。所有我以为的冷漠、自私、无情,原来都只是一个人,在用错误的方式,保护自己那颗从未愈合的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念发来的微信:“我爸说把日记给你了。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我们又见面了,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凉了。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日记我看完了。”我说。
她盯着咖啡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说我其实是个胆小鬼?说我每次去医院都要做很久心理建设?说我看到你爸躺在病床上,就会想起我妈最后的样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林川,我试过的。你爸刚住院时,我去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就是推不开。那种感觉……像溺水。我逃走了,在车里哭了半小时。然后我告诉自己,陈念,你不能这样,你是女强人,你要冷静,要理智。”
“所以你选择用工作麻痹自己。”
“那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她苦笑,“除了工作,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生死,面对失去。工作有逻辑,有结果,付出就有回报。可生命没有,你付出再多,该走的人还是会走。”
服务生端来我的拿铁,蒸汽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等服务生离开,我才缓缓开口。
“我爸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有天夜里,他突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指了指床头柜。柜子里有个铁盒子,我打开,里面是我妈年轻时写给他的信。他示意我读。”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有一封信里,我妈写:‘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不要难过太久。去爱别人,去好好生活,这样我在天上看着,才能安心。’我爸听我读完,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陈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抽泣。
我从未见她这样哭过。在我们十年的婚姻里,她永远冷静、克制、无懈可击。此刻的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那个十二岁失去母亲、从此再也没有安全感的女孩。
“我恨过你。”我轻声说,“恨你为什么不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恨你为什么能把关心说得像命令。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
她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林川,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会哭会笑,会温柔待你的人。”
“可我爱的是你。”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爱你的坚强,也爱你的脆弱;爱你的果敢,也爱你的恐惧。只是我希望,下一次你害怕的时候,能告诉我,说‘林川,我害怕’,而不是推开我,假装你什么都不需要。”
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暮色四合。咖啡馆里流淌着柔和的爵士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离婚协议,”陈念吸了吸鼻子,“还在你那里吗?”
“在。但我不打算签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
“除非,”我补充道,“你想签。”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眼泪又涌出来。“我不想。从来没有想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们可以重新学习。”我说,“学习怎么在彼此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我用力回握,想把所有温度都传递给她。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在你最难的时候,我不在。”
“我也对不起,”我说,“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盔甲下,都是伤。”
那晚,我们没有回家,而是去江边走了很久。秋风带着凉意,陈念裹紧风衣,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父亲,关于她母亲,关于那些未曾言说的恐惧和孤独。江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千万片光斑。
“明天,”陈念忽然说,“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哪里?”
“墓地。我想去看看你爸,和他说说话。”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眼神坚定。“好。”我说。
父亲的墓在城西的陵园,靠山面水。深秋的早晨有薄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陈念捧着一束白菊,走在我身边。
我们找到父亲的墓碑。照片上的他微笑着,就像每次我考了好成绩回家时,他露出的那种笑容。陈念把花放下,深深鞠了一躬。
“爸,”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不起,我来晚了。”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您教出了一个好儿子。他善良,负责,有耐心。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珍惜。”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会努力的。努力学会怎么去爱,怎么去表达,怎么在脆弱的时候不假装坚强。”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灰尘。“还有,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林川这么多爱,让他成为了一个温暖的人。这些温暖,现在也会照亮我。”
我站在她身后,眼眶发热。这是第一次,陈念如此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情,面对我的家人。
她站起身,转向我。“我也想去看我妈。你……愿意陪我吗?”
我点头,握住她的手。“当然。”
岳母的墓在另一片区域。墓碑更旧些,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和陈念有七分相似。陈念蹲在墓前,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
“妈,”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带来了一个人。他叫林川,是我的丈夫。您放心,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以前太笨,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墨绿色的日记,翻开最后一页。“您看,我学着写日记了,像您一样。以后我会继续写,把开心的、难过的,都写下来。这样您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对吧?”
风更大了,吹起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任由风吹。那一刻,她像一株终于扎根的树,虽然还在风中摇曳,却不再担心被连根拔起。
下山时,阳光破云而出,驱散了雾气。山路两旁的枫叶红得热烈,像燃烧的火。
“林川,”陈念忽然说,“我们重新开始吧。从约会开始,从了解彼此开始,从学习怎么好好说话开始。”
“好。”我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你爸,或者我爸,或者任何我们重要的人生病,我们要一起去医院。你可以害怕,可以紧张,可以躲在我身后,但不能一个人逃走。”
她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又做错了,又说错话了,你要告诉我。直接说:‘陈念,你这样说我很伤心。’不要憋在心里,不要等攒够了失望就离开。”
四目相对,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决心,也看到了小心翼翼的希望。这条路还很长,我们还会有争吵,会有误解,会有彼此伤害的时刻。但至少现在,我们愿意坦诚,愿意学习,愿意在废墟上重建一座能够容纳真实的房子。
回到市区,已是午后。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了午饭,简单,温暖,像无数个普通夫妻的周末。陈念吃得鼻尖冒汗,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时,指尖相触,停留了一秒。
“下午做什么?”她问。
“你有安排吗?”
她摇头。“今天不想工作。就想……和你待着。”
于是我们去了图书馆,找了靠窗的位置,各看各的书。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偶尔抬头,能看到对方专注的侧脸,心里便涌起一股安宁。
傍晚,我们步行回家——那个差点不再是家的家。开门时,陈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才踏进去。
客厅里,父亲的遗像还在。陈念走过去,轻声说:“爸,我们回来了。”
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不是那种大动干戈的收拾,而是细微的调整:把歪了的靠垫摆正,把茶几上散落的书摞好,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这些琐碎的家务,她做起来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几乎空了,只有几瓶水和几个鸡蛋。“我去超市买点菜。”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陈念立刻说。
我们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穿梭。她负责挑蔬菜,我负责选肉。在调料架前,我们发生了小小的争论——她坚持买生抽,我认为老抽更好。最后我们各拿了一瓶。
“这样都能用。”陈念把两瓶酱油放进购物车,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排队结账时,前面的老太太东西太多,整理得很慢。陈念没有像以前那样看表,而是耐心地等着,还帮老太太把一袋米提上收银台。
“谢谢啊姑娘。”老太太笑呵呵地说。
“不客气。”陈念微笑回应。
那个笑容很自然,没有刻意,没有勉强。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治愈,就藏在这些平凡的瞬间里:在超市的人间烟火里,在傍晚归家的路灯下,在一句“我跟你一起去”的陪伴里。
晚饭是我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陈念摆好碗筷,我们相对而坐。吃饭时,她说了些公司的事,我也聊了聊工作。话题很平常,气氛却不同——不再有小心翼翼的回避,不再有欲言又止的试探。
饭后,我们一起洗碗。她洗,我冲,配合算不上默契,水溅得到处都是,但我们都在笑。
收拾完厨房,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陈念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林川,我今天去看心理医生了。”
我身体一僵。“什么时候?”
“上周。在你陪我爸住院的时候。”她玩着我的手指,“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倾向,建议我定期咨询。我答应了。”
“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等我能平静地说出来时,再告诉你。”她抬起头看我,“我不想再用我的问题绑架你,但也不想再假装我没有问题。我想好起来,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我抱紧她,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陪你。”
“嗯。”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
夜渐深,我们谁也没提睡觉。就这么依偎着,看无聊的电视节目,偶尔说一两句话。直到陈念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我轻轻抱起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咕哝了一声,没有醒。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
我在她身边躺下,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想起岳父的话,想起日记里的字句,想起她今天在墓前说的每一句话。心里的坚冰早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
这条路我们走得很艰难,差点就走散了。但好在,在彻底失去之前,我们都选择了回头,选择了坦诚,选择了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
未来还会下雨,但我们学会了带伞。未来还会有黑夜,但我们学会了点灯。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学会了在暴风雨来临时,不是各自躲进角落,而是紧紧相拥,告诉对方:“别怕,我在。”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们又去了江边。这次带着鱼竿——岳父的鱼竿。
陈念坚持要学钓鱼。“我爸说,钓鱼能让人静心。”她说。
我们在一个河湾坐下。我教她怎么挂饵,怎么抛竿,怎么看浮漂。她学得很认真,但显然缺乏天赋——要么抛不远,要么钩到水草。
第三次把鱼线缠成一团时,她懊恼地叹气:“我可能不适合这个。”
“钓鱼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我说,“是耐心。”
“我最缺的就是耐心。”她苦笑。
“那就更要练了。”
她重新挂饵,抛竿。这次顺利入水,浮漂稳稳立着。我们并肩坐着,看江水流淌,看云影移动,什么都不说,却觉得充实。
忽然,浮漂猛地一沉。陈念紧张地抓住鱼竿:“是不是有了?”
“收线,慢慢收!”
她手忙脚乱地收线,鱼竿弯成了弓。一番搏斗后,一条银光闪闪的鲫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扑腾。
“我钓到了!林川,我钓到了!”她兴奋地喊,像个孩子。
我把鱼摘下来,放进水桶。她蹲在桶边,盯着鱼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带回去给爸爸熬汤吧。”她说。
“好。”
回去的路上,她提着水桶,脚步轻快。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手机响了,是她的。她看了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接起,而是按了静音,继续和我讨论晚上怎么做鱼。
“不接吗?”我问。
“不是什么急事。”她说,“比起工作,我更想和你好好吃顿饭。”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温暖而真实。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通往家门的路。陈念走在前面,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内涌出,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出门前我用慢火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陈念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好像……”她轻声说,“很久没有这样期待回家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水桶,鱼在里面扑腾了一下,溅起水花。“欢迎回家。”我说。
她跨进门,脱下鞋子,整整齐齐摆好。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十年,以前我总觉得有些刻板,现在却看出了仪式感——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个空间属于自己,属于我们。
厨房里,我把鱼处理好,陈念在旁边打下手。她依然不太会做饭,切姜丝切得粗细细细,但很认真。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升腾,模糊了玻璃窗。我把鱼放进去,她按照我的指示放入姜片和葱结。
“要煮多久?”她问。
“大火十分钟,然后转小火慢慢炖。”我盖上锅盖,“这样汤才会白。”
我们并肩站在灶台前,看小火苗舔着锅底。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些挤,胳膊偶尔碰到一起。陈念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林川,”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炉火的嗡嗡声淹没,“谢谢你在看到我最糟糕的样子之后,还选择留下。”
我关了火,转身面对她。蒸汽在我们之间缭绕,她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朦胧。“陈念,婚姻不是谁给谁机会,是我们共同选择往前走。而且,”我顿了顿,“我也不是完美的。我爸生病那段时间,我把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害怕,多无助。我以为说出来就是软弱。”
她伸手,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鱼腥味和淡淡香皂气息。“那我们以后都改,好不好?我学着依赖,你学着倾诉。”
“好。”
鱼汤炖好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我们盛了一保温桶,决定给岳父送去。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念提着保温桶走在我身边,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我爸看到这鱼,肯定要吹嘘半天。”她笑着说,“说他教了个好徒弟。”
“本来就是他教得好。”我说,“没有他,我连浮漂都看不懂。”
医院住院部还是老样子,只是这次我们去的不是心脑血管科,而是骨科——岳父上周钓鱼时不小心滑倒,手腕骨折。用他的话说是“阴沟里翻船”。
病房里,岳父正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按电视遥控器。看到我们,他眼睛一亮:“哟,送夜宵来了?”
“爸,您就不能小心点吗?”陈念放下保温桶,语气里有责备,更多的是担心。
“意外意外,纯属意外。”岳父笑呵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小林钓的鱼?”
“是陈念钓的。”我说。
岳父愣了一下,看向女儿:“真的假的?”
“真的。”陈念打开保温桶,热气带着香味飘出来,“第一条,可能也是最后一条。”
“哎呀,我闺女出息了!”岳父笑得合不拢嘴,非要陈念详细描述钓鱼过程。陈念无奈,只好把下午的经历说了一遍,说到鱼线缠成一团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盛了一碗汤递给岳父,他接过去,慢慢喝着,眼睛眯起来。“香,真香。”他看看陈念,又看看我,“你俩一起钓的?”
“嗯。”
“好,一起好。”他放下碗,表情认真起来,“人啊,就像这钓鱼。得有耐心,得等。有时候风浪大,有时候半天没动静,但只要线还在水里,就有希望。”
陈念握住父亲没受伤的手。“知道了爸,您快喝汤吧,凉了就腥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九点半了。夜风更凉了些,陈念缩了缩脖子。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这次她没有拒绝,而是把衣服裹紧了些。
“我爸说得对,”她轻声说,“只要线还在水里。”
我们慢慢走着,不急着回家。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陈念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爸喜欢花吗?”她问。
“喜欢。以前每年我妈生日,他都会买一束。我妈走后,他就自己买,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说家里得有生气。”
陈念推门进了花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束洋桔梗。“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爸。”
墓地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晨露在草叶上闪着光,鸟鸣清脆。我们把花放在父亲墓前,并肩站着。
“爸,”陈念先开口,“我带花来了。是洋桔梗,花店老板说象征永恒的爱。”她顿了顿,“我以前不信这些,但现在觉得,有些东西是需要象征的。就像婚礼上的戒指,就像墓碑前的花——它们提醒我们,有些感情确实可以永恒,即使人已经不在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在我掌心慢慢回暖。
“我会好好照顾林川,”她继续说,“不是替他妈妈照顾他,也不是替他照顾他自己。就是……两个人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您放心。”
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父亲在照片里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祝福。
离开墓地时,陈念说:“下次,带我妈喜欢的花来看她。”
“好。”
回去的路上,我们去了那家常去的早餐店。老板还记得我们,“好久没见你们俩一起来了!”他热情地招呼。
我们点了豆浆油条,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照进来,落在陈念脸上,她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这一刻如此平常,却珍贵得让我想永远留住。
“林川,”她咬了一口油条,“我打算减少工作量。”
我惊讶地看着她。
“不是完全放下,是调整。”她解释,“这些年我跑得太快,错过了太多。我想慢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陪陪重要的人。”她顿了顿,“而且,医生说太累对我的状况不好。”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头,“公司那边已经开始交接了,接下来我会负责战略规划,具体执行交给团队。这样我时间灵活一些,也能多陪陪你,陪陪我爸。”
豆浆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我看着她,发现她眼神里有种久违的轻松——不是放弃的疲惫,而是主动选择的从容。
“那我们可以经常去钓鱼了。”我说。
“饶了我吧,”她笑,“钓一次就够了。我们可以试试别的,比如……徒步?或者学个烘焙?我爸总说我做的饼干像石头。”
“那就从饼干开始。”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早晨,我在烤焦的饼干气味中醒来。厨房里传来陈念的惊呼和手忙脚乱的声音。我走进厨房,看到她正对着烤盘上一片黑乎乎的物体发愁。
“我觉得是温度太高了。”她皱着眉,围裙上沾着面粉。
我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没关系,第一次嘛。”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她叹气,但声音里没有以前的急躁,“为什么看着视频那么简单,自己做就这么难?”
“所有事都是这样。”我松开她,洗了手,“来,我们重新来。这次我帮你看着烤箱。”
我们重新称量面粉、糖、黄油。陈念很认真,每样材料都要用电子秤精确到克。我站在旁边,在她需要时递个工具,或者提醒下一步。
面糊终于送进烤箱。这次我们都没离开,并肩站在烤箱前,看里面的光把饼干慢慢烤成金黄色。玻璃门上倒映出我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林川,”她忽然说,“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
“嗯?”
“要个孩子。”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转头看她。她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
“你之前说,想要孩子得等我准备好。”她继续说,“我想我现在准备好了。不是百分百,但……我想试试。和你一起。”
烤箱发出“叮”的提示音。饼干好了,这次没有焦,漂亮的浅棕色,散发着黄油和糖的香气。
我把饼干取出来,放在晾网上。热气扑面,带着香甜的气息。
“好。”我说,“我们一起。”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是我见过最真实的笑容,没有盔甲,没有伪装,只是一个女人,在厨房的晨光里,因为一炉成功的饼干,和关于未来的承诺,而由衷喜悦。
我们坐在餐桌前,等饼干凉到可以入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面粉微粒。陈念拿起一块饼干,小心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我尝了一块,外酥内软,甜度刚好。“完美。”
她自己也尝了,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成功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他说,过日子就像熬汤,火候不能急,料要一样样放,时间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我们经历了大火煮沸,经历了小火慢炖,经历了差点烧干的危机。但现在,这锅汤终于熬出了它应有的味道——不是惊艳的浓烈,而是温润的醇厚,是可以一直喝下去的家常滋味。
电话响了,是岳父。陈念接起来,开了免提。
“念念啊,今天天气好,要不要来钓鱼?”岳父的声音洪亮,背景音里有鸟叫。
陈念看看我,我点点头。
“好啊爸,不过这次您得小心点,别再摔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对了,让小林给我带点他做的辣椒酱,上次那个拌面吃完了。”
挂了电话,陈念看着我:“你会做辣椒酱?”
“跟我妈学的。”我说,“我爸最爱吃。”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能教我吗?”
“当然。”
窗外,天空湛蓝,云朵舒展。又是一个寻常的周末,有未完成的饼干,有要学的辣椒酱,有等待的鱼竿,有需要照顾的老人,有正在规划的未来。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却也珍贵得不能再珍贵。
陈念收拾着桌上的饼干屑,动作比以前轻柔了许多。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抬头看我,微笑:“走吧,别让我爸等急了。”
“好。”
我们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门前,陈念忽然转身,轻轻抱了我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一下。”
我搂紧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饼干香。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门锁上了。但这一次,我们都知道,有些门永远敞开着,有些光永远亮着,有些人永远在。
晨风拂过,带来远方青草的气息。我们并肩走下楼梯,影子在台阶上重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只要方向一致,分不清又有什么关系。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