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以后,的确是几年以后,他这个昔日的“逆子”来到了大哥的身边,当然也就来到了母亲的身边,他内心是有一面白旗的。
啰唆了一辈子的母亲没有说他,当了教授的大哥也没有说他。从来不喝酒的大哥还去超市买来了酒。闻见酒的气味,他就觉得过去他真是对不起母亲。母亲为了改掉他嗜酒的毛病,不知道生了多少气,甚至还得罪了他的许多朋友。有多少次,母亲就站在寒风中等候,等候醉了的他回家。母亲骂过送他回家的朋友,还叫送他回家的朋友写过检查。面对他白发的母亲,朋友后来都不敢叫他喝酒了,更不敢送他回家了。后来他还是屡教不改,逢酒必醉,母亲一气之下,不管他了,飞到做教授的大儿子身边去了。大哥的态度令他惊讶。大哥还温了一下酒,斟给了他,他反而喝不下去了。本来他是想来认错的,就像多年以前,他在外面顽皮,闯了祸,回到家里的姿态。他在等大哥的训斥。温热的酒,把他的手烫了一下,也把他的心烫了一下。
父亲早逝,家里的重担都是大哥挑起来的。大哥是家里的典范,做出一手的好农活,还做出木匠活、瓦匠活、理发活。大哥对自己要求严格。那年,大哥是赤着泥脚到城里的邮电局拿大学录取通知书的。
他也不是不想学习,他太爱音乐了,他想在音乐上回答把他当作不成器弟弟的大哥。大哥没有说出他的失望,而是沉默。
为了一个秘密的未来的荣耀,他自学了乐器,自学了谱曲,自学了配器,还组建过一支在小城闻名的纯音乐乐队。他的爱情也来自音乐。可是谁能够知道他内心的苦楚呢?世事变化,热爱纯音乐的人被生活驱散开来,他内心的那一份热爱,成了生活中最尴尬的东西。酒,就成了他的热爱。他经常在酒中责问上天,为什么给了他热爱,而没有给他热爱的天才,以及热爱的成功?谁也不能够回答这个音乐的忠臣。生活就如同小城里的护城河,当年那么的清澈,后来又那么的浑浊,再后来就变成了热闹的商业街。大家在上面走来走去,谁想过过去这条河里曾经的一条鱼的歌唱?
在大哥家的那几天,大哥每天给他温两顿酒,他已经把争吵忘了,也把失望给忘了。当时母亲为了让他戒酒,曾有一个月没有和他说话。现在有机会多多教育这个逆子了,母亲反而不多说话了。只是亲自下厨,做他最喜欢吃的菜。他无话可说,他并不怎么喝得下酒。他想告诉他们,他已经不怎么嗜酒了。他说不出口,他来到大哥家的目的变得非常纯粹,“只是为了看看妈妈,看看大哥大嫂和侄儿侄女”。温热的酒在他的胃里面有点莽撞,里面全是大哥和母亲对他完全的失望。也许他们觉得他这么大了,儿子都上大学了,再改变没有什么意思了。也许这是他们的亲情“战略”。不管怎样,他决定提前回家。大哥没有阻拦他,只是在临行的那天中午,搬出了他的理发工具,对他说,我给你理个发吧。
他又在大哥面前低下了他的头。就像多年以前,他和人家打架,他被人家扯掉了一大块头发,大哥也逼他理发。那时大哥刚刚学会了理发,剃头推子把他的头皮绞得很疼。但是他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在他的大哥和母亲面前一直是犟种。越是叫他改,他越是不会改。他的生活是这样选择的,他的爱情也是这样选择的,这样的选择令他吃尽了苦头,也是他醉酒的原因所在。
现在大哥的手艺可谓非常熟练。被理下来的头发一堆堆往下掉,他想握住,可怎么也握不住,里面的白发很是刺眼。他感觉到了,有一阵陌生而新鲜的手风琴声在他身体里响起来了,他最初的热爱和最疼的热爱。当初在少年的雪地上,他听见了一阵手风琴声,就狂热地爱上了手风琴,以及后来的音乐。
说起来,大哥还是他手风琴的引路人呢。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忘记。反正,现在有一阵清凉的手风琴的声音,像一片月光一样在他身体里升起来了,是倔强的童年,是偏执的爱,亦是他写的流传至今的《靖江之歌》。
那手风琴声,越过了他在生活中遭遇的所有的委屈和痛苦,用一种刚刚出生的喜悦找到了他,并且和他紧紧拥抱。
原标题:《逆子之歌 | 庞余亮》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庞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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