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晚,某中学1974届同学聚餐,筵开三席。餐馆,在淮海中路一个门牌的3楼。
冬季,马路上多见大衣和口罩。底楼霓虹多变,68岁的张红双手捂耳,瞭望着朝她而来的种种女人。各色光线、车辆、路人和张红的眼神,构成一组动静关系。其实,张红的眼神才是夜色中最活泛的,满是望眼欲穿的情绪。一拨拨前来聚会的女同学,头发都是今天刚做的,很新。她们拉扯张红一起上楼,张红很坚持,也不说在等谁。一起长大的女同学从两边拖拽她,张红的红色羊毛衫都从腰间露了出来,大家只好放开她的两条手臂。张红说,她来了,我就来了。陆续上楼去的几十名男女同学中,还是有人从张红那里看到蹊跷的,或者早已知道些什么,他们也选择不轻易说出。
同学聚会,大家对他人几十年后的变故饶有兴趣,但更会将大部分观察,用于对比、评估和鉴定今天的自己。如果某人成就灿然,但健康或婚姻不够完满,对比之下,有人从中首先获得的是宽慰。
张红要等的人是张玲娣,她印象深刻,张玲娣少女时有张元气十足的脸。那张脸,可以让人想到她的身体也是热腾腾的。她的马尾辫短促,很有风格,用橘色绒线束缚,颜色跳跃。她的衬衣领子,不管是白色、粉色或者浅蓝,干净到抢眼,有时上下午都不同色。正是假领子盛行的年代,玲娣的高频更换,让脸上或多或少布有粉刺的男同学都能察觉。谁又敢说,玲娣的更换绝不是为了他们呢?尽管五十多年过去了,此刻的张红,居然嗅到了玲娣脖间溢出的扇牌肥皂余香。当年,半透明的扇牌肥皂,久用变形后会圆润得像块黄玉。张红诧异,冬天在冷水里搓洗假领子时,手指痒痒的感觉,此刻怎么一下在自己手上重现了?
张红记得,张玲娣在班里出过一次洋相。她用火钳卷发时,火钳把两用衫的领子后面烫焦了。当年,领子上有点焦痕,那件衣服仍会照穿。班主任是中年女人,一望便知焦痕的来由。班主任批评张玲娣太要好看了。太要好看,在那个年头,问题有点大的,张玲娣脸面尽失。这件事,让张玲娣从此变得惶恐。有男同学让她去人民电影院,也就是国泰电影院门口见面,张玲娣的心脏一阵狂跳之后,还是拒绝了。当时不少中学女生会选择告诉老师,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去报备,以免担责。张玲娣却不敢,班主任可能反会怪她平时太要好看了,尤其在男同学面前。
在苦等玲娣的时候,张红的脑子有点乱糟糟起来。她有个闪念,看见五十多年前,自己坐在课堂里,和玲娣一样,也是那么秀美,脸庞似有水果的清香。倏忽,两人又重叠成一个人了。张红笑了,想想不对,这样玲娣又去了哪呢,今天不是成自己在等自己了吗?
快开席,有女同学专门下来唤她。张红说,我和她马上会来的。张红的眼神里有些焦虑,担心玲娣找不到这里。
四十年前,张玲娣去派出所更改姓名,女警官先是婉拒的。张玲娣说,她在一个局机关外事部门工作。招娣、领娣、来娣、要娣、爱娣,诸如此类的名字,含有重男轻女的封建糟粕,有违男女平等的倡导,在外事活动中尤为不雅。在办事窗口,张玲娣恳切地对女警官说,给我一个新名字吧。女警官有点将心比心起来,让张玲娣回去写个书面报告,请单位人事盖个章。十天后,张玲娣的名字在户口簿上,换成张红了。
去年,张红被诊断为早期阿尔茨海默病。她最近总会觉得,过去有一个很要好的中学同学叫张玲娣。张红无法遏制地想再次见到这个同学,以重温少女时光。同学聚会的事,女儿没有阻拦她出席,他们家到那个餐馆的半径范围,母亲尚能记路,只是记忆中的人物错位日渐严重。好在,女儿控制着该控制的。
现在本班同学总算明白,张红深情等候的,是她自己。
大家一致主张,等张红来了再动筷。班长是个女的,下去对张红说,你等的人早就来了呀。班长把张红带到一面镜子前,你不是在等她吗,你来了,她就来了。
张红说,可能吗?她的脸庞是粉红的。
还是班长有权威,张红将信将疑地跟着班长进了包间。里面的人,都起立鼓掌,张红的脸庞立即就粉红了。
有人敲门,进来了一名女青年,是张红的女儿,来陪护母亲的。见女儿进来,张红有点不开心,母女只是对视了一眼,各坐一端。包间内,开始觥筹交错。
张红很少动筷,被催促之后,她在离自己最近的盘子里搛了点什么,她被嘴里的味道惊了一下,味觉瞬间带出了翻越五六十年的旧时光。恍恍惚惚间,她刚才放进嘴里的,是几条细如丁香的小鱼干。细细咀嚼,舌面有一丝苦意。她想起来,儿时,上海家家户户用它下白粥或泡饭。她还想起来,它叫海蜒。记忆的通透,让她颇有快感。
张红对如花岁月的印象,时而会被病症扭曲。她始终觉得,玲娣一定会出现,并且脸上带着水果般的漂亮。张红心里空空荡荡的,她知道,那是因为今晚没有等到玲娣。
原标题:《邬峭峰:等候一个人》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蔡瑾
本文作者:邬峭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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