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6岁了,有个秘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最怕过周末。

这话我不敢跟任何人讲。老公不能讲,闺蜜不能讲,连我妈问起来,我都说周末忙死了,比上班还累。其实不是累。是怕。

周五下午五点半,办公室的人开始收拾包。小张说周末带孩子去露营,李姐说约了美容院,连前台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都在商量去哪家网红店打卡。我笑着应和,手上的动作却慢下来,慢到不能再慢。电脑屏幕暗了,我坐着不动,假装还有邮件没回。

没人知道我在拖什么。

拖到六点半,停车场只剩我那辆白色大众。发动引擎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知道吧,像小时候暑假最后一天,作业没写完,天又黑了,那种逃不掉的慌。

周六早上七点,闹钟照常响。

老公翻个身,嘟囔一句“周末也不让人睡”。我没吭声,轻手轻脚下了床。厨房里有昨晚没洗的碗,洗衣机里塞着攒了三天的衣服,冰箱空了,得买菜。儿子的足球课九点开始,他还没醒,我得先把早餐做好,再把要带的水壶、毛巾、护腿板全找齐。

这些事我不做没人做。不是老公不肯,是他“看不见”。他看不见碗槽里堆了东西,看不见洗衣机的灯在闪,看不见儿子上周的足球袜还晾在阳台没收。他不是坏人,真不是。他挣的钱全交给我,周末加班也任劳任怨,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问他去哪玩他说听你安排。

可就是这种“听你安排”,压得我喘不过气。

周六下午两点,儿子去同学家玩了,老公说有个方案要赶,躲进了书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窗外面太阳很好,楼下的玉兰开了,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几步回头等主人,尾巴摇成螺旋桨。

我想出门。想去哪都行,超市也行,菜市场也行。可脚像灌了铅。

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累,是不知道累为了什么。上班累,月底有工资;健身累,体重秤会掉数字。可周末的累呢?收拾完的屋子明天又乱,做好的饭菜二十分钟就吃完,洗干净的球袜下周六还得再脏一遍。

这一切的意义在哪?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像个被抽掉芯子的蜡烛,外面看着还是那个形状,里面早空了。

周日晚上是最难熬的。

晚饭后,老公在沙发上看球赛,儿子在房间赶周一的作业。我站在厨房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油烟机面板,擦完面板又把调料瓶全摆正,酱油瓶往左挪两厘米,醋瓶往右挪两厘米。其实昨天刚摆过。其实根本没人注意这些瓶子怎么摆。

我就是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要面对那个空——那种所有人都在这屋子里,但我还是一个人的空。

有时候我会想起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周末是我们最期待的日子。睡到自然醒,然后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坐到哪算哪。在城郊的油菜花田里拍照,他的手机相册全是我的侧脸;在小吃街从街头吃到街尾,一碗麻辣烫两个人抢着吃。那时候的周末是有声音的,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

现在也有声音。电视声,键盘声,儿子打游戏开黑的吼叫声。

就是没有我们说话的声音。

我试过改变。上上个周五,我说周末去爬山吧,北山的桃花开了。老公说行。周六早上,他说有点累,下周吧。我说好。下周永远有下一个下周。

上上个周六,我说晚上出去吃饭,不带儿子,就咱俩。他说行,你想吃啥?我说都行。然后他订了常去那家湘菜馆。我其实想吃日料。但我没说。他问我的时候,我嘴里“都行”两个字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吃饭的时候他看手机,我看窗外。窗玻璃上有我的影子,36岁,保养得还行,同事们说我像三十出头。可那影子看上去就是有点模糊,像对焦没对准。

秘密说出来其实很简单。

我最怕过周末,不是怕累,是怕清醒。

周一到周五,我可以骗自己。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开会、报表、回邮件,日程表从早排到晚,连喝水都要见缝插针。那种忙是有毒的麻药,让你没空想“我快不快乐”。

周末麻药失效。两整天,48小时,2880分钟。足够我把生活仔仔细细看清楚。

看清婚姻怎么从爱情变成合伙开公司,他出钱我出力,年终有没有分红全看运气。看清孩子怎么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变成另一个独立的、终将走远的人。看清我自己怎么从那个穿碎花裙、敢在陌生城市跳上公交车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周末早上第一个起床、睡前最后一个躺下、把所有人的需求排在自己前面、却没人问她想要什么的女人。

你问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说出来更可笑。一个36岁的女人,结婚十年,孩子八岁,有房有车,没病没灾。你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不知道。这不叫秘密,这叫矫情。所以我不敢说。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是在无病呻吟。

可那种怕是真的。周五下午心往下沉的感觉是真的。周六早上不想睁眼是真的。周日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不要走向周一的那个念头——也是真的。

上个月,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周三中午,开车去很远的地方加油,路过一个没去过的公园,拐进去,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想,就看前面那棵银杏树,叶子刚冒芽,嫩绿嫩绿的。

周五下班,没直接回家,绕去以前住的老小区。那家米粉店还在,老板娘头发白了一圈,但她还认得我,说“好久没来了,还是老规矩,多葱少辣?”我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谁也不告诉。这些小小的出走,像偷来的。没人知道那个周四晚上老老实实给孩子检查作业、给老公熨衬衫的女人,周三中午一个人坐在公园车里,哭了二十分钟,什么也不为,就是想哭。

你问我为什么不离婚?

不。不是这个问题。我老公没出轨,没家暴,没赌博,他甚至没什么大毛病。他只是——普通。普通得像这城市里成千上万个中年男人,下班了刷手机,周末了睡懒觉,你说话他听着,听完说“嗯,你定”。

我当年嫁给他,图的就是这份普通。我以为普通就是安稳,就是一辈子。我没料到普通也会长出刺来,不扎手,扎心。

也不全是他的问题。是我自己变了。我要的东西当年没有,现在有了,又觉得不够。我不知道是我贪心,还是这日子本身就是个减法题,减到最后只剩责任,没有答案。

今天是周六。此刻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在书房写这些字。老公带儿子去上游泳课了,屋子里很静。阳光从百叶窗缝挤进来,一格一格铺在地板上。我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睡着了。

刚才整理抽屉,翻出一张旧照片。2016年春天,鼓浪屿。我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比现在长,风吹起来,遮住半张脸。老公拍的,他说这张最好看,像电影海报。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写字,但我想起那天下午——我们迷路了,在小巷子里转来转去,他牵着我,手心全是汗,谁也不着急。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夹回那本书里。书名叫《边城》,当年在岛上一个小书店买的,扉页盖了纪念章,印章的红已经褪成淡粉色。

我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也许没用。明天早上起床,我还是那个36岁的美少妇,周末还是要过,厨房还是要进,日子还是要往下走。秘密还是秘密,说不出口,放不下手。

但至少这一刻,我把它说出来了。

说给这个空屋子听。说给那杯凉掉的茶听。说给那张2016年的照片听。

说给也许正在哪个周末下午、翻到这篇文章的你听。

如果你也怕周末,如果你也有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那种怕,是真的。

而真的东西,不丢人。

现在是周日晚上的九点四十分。

儿子睡了,老公在洗澡,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熨好,挂在门后。厨房收拾干净了,灶台擦了三遍,垃圾也换好了新袋子。

一切又回到起点。像每个周日晚上一样。

明天又是周一。

明天我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