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家乡的花龙可以通过我的设计,走出地域限制,在全球化的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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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左)手持中国玉环花龙与美国同学设计的美国传统拼布被合影

花龙,玉环人的情感纽带

小时候,每逢春节或与鱼汛相关的重要日子,村里的空地上就会响起喧闹的锣鼓伴着鞭炮的声响,大人们身着各色服饰,舞动着一条色彩艳丽、布满精致花纹的“花龙”穿梭往返,周围挤满了欢呼的乡邻。我总爱挤在人群前排,盯着龙身随着舞步翻飞,那些画在龙身上的鱼、贝壳图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龙身跃入大海,那种热闹又庄重的氛围,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这是我对故乡玉环的花龙最初的记忆。

花龙是玉环独有的文化符号,它的形成源于特殊的历史背景,明朝时玉环一度因倭寇入侵而被废弃。后清代重置玉环厅,但战乱导致玉环当地人口匮乏,清政府招募温岭太平县人、温州人以及泉州打鱼至此的流民入籍,垦荒捕鱼。至此,闽南文化、妈祖文化与本地海洋文化相互交融,最终孕育出花龙这一独特的文化载体。

花龙的外形极具辨识度:色彩上兼具闽南文化的高饱和度装饰感与本地海洋文化的粗犷风格;装饰图案取自渔民的日常生活,通过抽象变形将鱼、贝壳等海洋元素呈现在龙身,龙鳞采用菱形几何纹,实则是鱼纹的艺术化转化。过去,渔民出海前会舞动花龙,祈求龙神保佑风平浪静、满载而归,如今则更多作为节庆表演,承载着家乡人的集体记忆。从本质来说,它是不同地域移民文化共生的产物,也是家乡人对海洋的敬畏、对生活期盼的集中表达,更是维系本地人群体认同与归属感的重要纽带。

传承,不代表一成不变

前往英国求学后,多元的文化环境与纺织设计专业的学习,彻底改变了我看待家乡花龙文化的视角。

在文化接触上,英国的民间服饰与节庆文化让我深受启发。我曾参观“Making More Mischief”英国民间服饰展,看到奥克尼群岛的孩子们在当地传统节日里穿着装饰华丽的“马形服饰”,红、白、蓝三色的设计融入家族历史与爱心等流行符号,这些服饰代代相传,成为家族记忆的载体;还有泰晤士河谷的莫里斯舞团,成员的服饰虽然是统一的蓝黄配色标识,但舞者还会在背心上绣上自己设计的图案——有的融入出生地、求学经历,有的加入爱好与家族宠物元素,让传统服饰成为个人身份的表达。这些场景让我意识到,传统民俗文化并非静止的“古董”,而是可以通过融入个人体验与时代元素,保持鲜活的生命力。

而我的专业能力教会我用“创新转化”的思维看待文化遗产。过去我只觉得花龙的图案好看,却从未思考过其背后的设计逻辑与当代价值;如今,我学会从刺绣工艺、色彩搭配、符号寓意等角度拆解花龙文化,更明白“文化传承不是复刻过去,而是让传统与当下生活产生联结”。这让我重新审视花龙文化:它虽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却与当下生活脱节——在玉环坎门的花龙展示馆里陈列的多是上世纪的生活工具,它所代表的身份更多是“过去的家乡人”,而非适应全球化语境的当代人。它所代表的传统生活场景与我如今所处的多元化环境已存在距离。这种触动让我意识到,家乡文化不应被“封存”在历史里,而需要找到与当代生活、多元文化对话的方式。

我是谁?多元文化下的身份困惑

让更多人知道家乡花龙文化的念头,源于我在跨文化生活中的身份困惑与文化认同诉求。作为一名在英国的“旅居者”,我深刻体会到多元文化环境中身份认同的复杂性——我既带着中国文化的底色,又在接触西方文化的过程中不断调整自我认知。

初到英国时,当被问及家乡文化,我只能简单描述花龙的样子,却无法让外国朋友真正理解其背后的意义。每年春节,唐人街都会组织表演,其中就有舞龙,而他们的舞龙是广东的龙,与我家乡的不同。即便广东的舞龙表演在海外已属常见,外国人大多仍不知道舞龙在中国代表的含义,龙在西方的认知里依然是邪恶的象征。

面对多元文化的冲击,我愈发渴望通过家乡文化找到自身的定位,更希望探寻中国留学生在海外如何建立自我的身份认同。但同时我也发现,过去,花龙文化是我家乡人的身份象征,但对现在的我而言,这种单一的文化表达已无法满足我在跨文化语境中的身份诉求。在学习纺织设计期间,我看到英国民间服饰如何通过融入个人与时代元素实现传承,又看到跨文化艺术家穆斯·拉姆拉巴特(Mous Lamrabat)将西方消费文化与摩洛哥传统符号结合,用摄影作品打破文化边界,这些都让我萌生了“用设计为花龙文化注入新活力”的想法:既然我擅长纺织与刺绣,为何不通过文创设计,让花龙文化以更贴近当代生活、更易被多元群体接受的形式传播?

融合,让家乡传统文化走向当代世界

不过,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我走了不少弯路。最初,我试图直接将花龙的图案印在文创产品上,结果发现成品既缺乏设计感,又无法让不了解花龙文化的人理解符号寓意,完全达不到传播效果;后来我又过度融入西方元素,却导致花龙的核心文化符号被弱化,失去了本身的辨识度。此外,如何平衡“传统内核”与“当代审美”也是一大难题——既要保留花龙的文化基因,又要避免显得陈旧,还要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能产生共鸣。

经过反复尝试与调整,我目前已取得一些实质性成果。首先,我完成了花龙文化的符号拆解与重构,提取核心的鱼纹、菱形鳞纹、高饱和色彩等元素,同时结合我旅居英国留学的经历,将中英文化差异融入纹样设计。例如,为体现中英两国差异边界日益模糊的餐饮文化,我设计了刀叉和筷子的纹样,同时进行了一些扭曲变形,寓意身份认同边界的模糊和变化;家乡的花龙是老虎与龙结合,老一辈都说是虎脸龙头。因此,在英国的我用代表英国的狮子作为前脸融合到设计里。我从清代官袍上的水波纹中获得灵感,以此代表泰晤士河,并象征着跨文化环境下身份的动态变化和重塑过程。结合现代刺绣工艺,我设计出一系列兼具传统韵味与当代美感的纺织纹样。

基于这些纹样,我开发了全新的玉环花龙,它更像是与英国文化的融合。我以自传民族志(autoethnography)的研究方法,将自己的跨文化经历、花龙文化的历史背景与设计过程结合,不仅在专业领域分享了文化创新的思路,也让更多人通过我的设计,了解到玉环花龙这一独特的文化遗产。

如今,这些文创作品不仅是我个人身份认同的表达——既连接着家乡的根,又适配当下的跨文化生活,更成为文化传播的桥梁。我希望通过这些设计,让家乡的花龙文化走出地域限制,让更多人知道:在浙江玉环的海边,有这样一种融合了移民文化与海洋智慧的民俗,它可以通过创新,在全球化的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作者 黄焱鑫毕业于英国伦敦艺术大学切尔西艺术学院纺织品设计专业,现就职于百丽集团真美诗设计部门。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第2-3期合刊)

作者:黄焱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