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作为全球核心大都市,其产业结构的演进始终是城市发展研究的典型样本。上期我们探讨了纽约制造业占比降至0.8%的发展脉络,明晰了本地导向的“城市服务型制造”特征。本期则进一步从大都市区视角,探究纽约高端技术型、高附加值制造业的空间布局规律,挖掘都市圈的产业梯度分工逻辑。同时,聚焦占比达10.7%的专业科技服务业这一核心支柱产业,解析其行业特征、结构布局与细分领域发展态势,以此揭示纽约从单一产业中心向多元高端产业集聚地转型的内在路径,为理解大都市产业升级与空间重构提供参考。
一、从大都市区角度再谈纽约的制造业
上期的解释城市中,笔者分析了纽约的制造业占比如何逐步降至0.8%,以及纽约的制造业均为服务本地的“城市服务型制造”。由此便引出另一个问题:那些高端技术型、高附加值的制造业去往了何处?它们是否因土地等要素价格或空间限制布局在纽约周边,亦或是这类制造业集群本身与纽约这样的大都市毫无关联?尽管直觉和经验让我们倾向于认为纽约与周边区域形成了明确的产业分工-纽约专注于创新或制造业的总部管理,周边区域则聚焦于产业化和制造环节,但要深入理解这一关联,仍需要从产业和企业两个层面找到明确证据。
从产业层面来看,笔者根据美国县域商业格局(CBP)数据,分别整理了纽约大都市统计区和纽约-纽瓦克联合统计区的制造业相关数据。从纽约市到纽约大都市区的地理范围扩展中,制造业的外围集聚效应表现得尤为显著。例如,纽约市内仅有约4000家制造型企业,雇佣的制造业从业人员约4.8万人;而纽约大都市区则有近1.3万家制造企业,从业人员达29万人。而从纽约大都市区向纽约联合统计区延伸的过程中,制造业规模几乎无明显增长,企业仅增加1000多家,从业人员也只增长5万多人。这一数据特征说明,纽约大都市区的周边区域集聚了规模可观的制造企业和产业人口。
笔者同时整理了大都市统计区、联合统计区范围内,制造业各行业的平均工资和企业比例数据,这类技术型制造业向城市外围集聚的特征表现得更为突出。比如,食品制造这类直接服务城市生活的制造业,企业占比从纽约市的22.6%下降到大都市统计区的17.5%,再到联合统计区的17.2%;服装制造的占比降幅更为明显,纽约市的服装制造企业占比为12.6%,而大都市区和联合统计区的占比仅为5%左右。另一方面,计算机和电子产品制造、电气设备制造、运输设备制造等技术型、高附加值制造业,在大都市区和联合统计区内的企业比例均高于纽约市,这说明具备一定技术含量的制造业多分布在纽约市周边区域。
表1还展现了纽约市制造业的其他特征,从平均工资来看,计算机和电子产品制造属于高工资行业,人均薪酬达14.6万美元/年,是美国平均水平的2倍;此外,石油、煤炭和化学品等制造行业的人均薪酬也相对较高,这一现象可能是对该行业环保、健康和安全方面负外部性的补偿。尽管存在部分高工资制造行业,但纽约市大部分制造业的平均工资仍低于全社会平均工资。同时,制造业平均工资从纽约市(61.84千美元/年)到大都市统计区(68.93千美元/年),再到联合统计区(69.90千美元/年)呈逐步上升趋势,这种梯度变化反映出制造业从城市核心向外围区域的技能水平和价值含量逐步升级的特征。
表1 2023年纽约市、大都市统计区和联合统计区的制造业平均工资和各类占比情况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美国县域商业格局数据整理。注:平均工资单位为千美元。此外,该表中纽约市的企业比例与上一期中表5略有区别在于该表将其他制造(NAICS代码339)纳入其中了。
图1 2023年各区域制造业行业企业比例与平均工资的关系。资料来源:笔者根据表1绘制。
从企业层面来看,笔者以部分总部位于纽约的制造企业为例展开分析。医药巨头辉瑞的总部设于纽约,其在纽约州的生产基地则位于56公里之外的罗克兰县,该区域同样隶属于纽约大都市统计区;辉瑞在罗克兰县的珍珠河工厂已研发出19种疫苗、抗生素和肿瘤药物等产品,集聚了约2200名专业生产与质检人员,承担着辉瑞多款创新药的商业化生产与原液制备工作,而纽约市总部则主导着企业的研发设计、全球战略规划、市场布局与高层管理等核心环节。世界500强制药公司百时美施贵宝的总部也曾位于纽约(2023 年 7 月搬至新泽西州),并在新泽西、康涅狄格州等地设有制造和研发中心。
除制药行业外,服装制造领域的龙头企业也呈现出相似的布局特征,如PVH(旗下拥有知名品牌 Calvin Klein)总部设于曼哈顿,在新泽西等地设有办公室和工厂;美妆行业也呈现出鲜明的“纽约总部研发设计和品牌推广+大都市区生产”的分工特征,例如雅诗兰黛总部位于曼哈顿,其核心制造和研发中心设于长岛,这里拥有雅诗兰黛全球最大的工厂之一,负责生产Estée Lauder、Clinique、La Mer等品牌的产品。
这些不同行业制造企业的空间布局,形成了高度一致的分工模式:纽约市核心区聚焦研发创新、总部管理、品牌运营与资源整合等价值链高端环节,而纽约大都市统计区内的周边区域,则依托相对充裕的土地资源、适配的产业配套与技能型产业工人,承担技术型、高附加值制造业的产业化生产、核心部件制造与产品总装等环节。企业层面的这一空间布局特征,与产业层面中纽约大都市区集聚技术型、高附加值制造企业的数据分析结果形成相互印证,清晰展现出纽约从城市核心到大都市区的制造业价值链梯度分工格局。
二、双龙头主导的专业科技服务业
在前文提到的纽约“核心支柱产业”中,专业科技服务业的占比高达10.7%,同样是纽约经济的重要支撑。北美行业分类体系(NAICS)将该行业定义为“专注于为他人提供专业、科学和技术活动的机构,这些活动需要高度专业知识与培训,按专业领域细分,服务于各类行业客户及家庭”。
与其他领域清晰的行业指向不同,专业科技服务业的内容相对庞杂,但整体呈现出四大基本特征:一是人力资本密集度较高,专业人员占比突出;二是以知识产出为服务导向,核心产品为专业建议、技术方案、知识产权与创新服务;三是客户定制化特征明显,服务高度个性化,针对客户特定需求提供解决方案;四是行业关联性较强,与金融、制造、医疗等行业深度融合,能够有效赋能产业升级。根据北美行业分类体系,专业科技服务业主要包括法律服务、会计税务服务、建筑工程服务、专业设计服务、计算机系统设计服务、管理咨询服务、科学研究与开发服务,以及兽医、翻译、摄影等其他专业科技服务。
从对比视角来看,NAICS界定的专业科技服务业,与我国产业统计中的L门类(租赁和商务服务业)、M门类(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相关内容相对应,但二者也存在较大差异,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专业服务业的认定范围不同,NAICS将法律服务、会计服务、建筑工程服务、专业设计服务业、管理咨询服务归为专业服务业,而我国的统计界定中,这类服务被纳入商务服务业范畴,我国所指的专业技术服务业通常为地质勘查、测绘地理信息、质检等服务;二是科学研发服务的认定体系不同,我国专设M门类代表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包含研究和试验发展、专业技术服务业、科技推广和应用服务业三大类,且这类服务多具备公共服务性质(尤其是前2类,基本以事业单位为主体),而NAICS仅在专业科技服务业门类下设置科学研发服务子类,该子类又分为自然科学研究(54171)和社会人文研究(54172)两个类别,分类相对简单清晰;三是行业认定门槛不同,NAICS未将一般性服务纳入专业科技服务业,该行业的认定需满足非基础性、独立性、定制性以及知识性等门槛,例如通信网络基础设施服务被纳入电信服务,而非专业科技服务,为企业编写定制化软件则属于专业科技服务,制造业的常规技术支持也未被纳入专业科技服务业范畴。
接下来具体分析纽约的专业科技服务业发展特征:从产业结构来看,法律服务、管理科技咨询形成双龙头主导格局,企业数量和就业人数均稳居前两位,产业规模与就业吸纳能力高度协同,其中,管理科技咨询企业数量为6344家、占比22.08%,法律服务企业数量为5544家、占比19.29%,会计税务服务企业数量为3487家、占比12.13%,轻资产业态的企业布局更为密集。另一方面,科学研究与开发服务的企业数量仅为427家、占比1.49%,属于技术密集、资金密集型的小众细分领域,行业准入门槛较高,但其人均薪资近20万美元,仅次于法律服务,这一特征体现出专业资质要求高、知识密集型的行业子类,薪资水平显著领先。
表2 2023年纽约市专业科技服务业的主要情况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美国县域商业格局数据整理
图2 纽约专业科技服务业企业构成(左图)和从业人员构成(右图)。资料来源:笔者根据表2数据绘制
(一)法律服务
纽约是美国律师从业人员数量最多的法律市场,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纽约的法律业务以公司法为核心,所有位于纽约市的律师事务所均拥有大量金融机构客户。全球最具知名度的律师事务所中,有相当一部分将总部设于纽约,众多知名客户也选择在纽约寻求法律服务,其需求往往涉及交易、监管和诉讼等多个领域,为这些客户提供服务的律师事务所,通常会在纽约办公室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服务。因此,纽约也是美国最大的法律中心,有近1万名来自美国律师协会排名前200和全球排名前200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在此从业,在这里能够接触到众多重要性高、风险系数大的案件。例如,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历来负责审理顶尖的诉讼案件;华尔街作为全球金融中心,也是交易和诉讼领域顶尖法律从业人员的集聚地。
截至2024年8月,根据美国律师协会的统计数据,纽约市有9700名律所合伙人,位居全美城市首位,是第二位华盛顿特区的1.5倍、芝加哥的2倍多,更是洛杉矶和旧金山的3倍。
图3 截至2024年8月美国主要城市律所合伙人数量。资料来源:美国律师协会
从行业发展趋势来看,大型律师事务所主导着纽约市法律市场的增长,纽约市发展最快的律师事务所主要来自《美国律师协会杂志》排名前30的律所,这些律所也通过提拔更多助理律师晋升为合伙人的方式实现规模扩张。2020年至2023年间,纽约市律所合伙人的晋升人数增长了114%,这一显著增长态势,可能与行业人才竞争加剧以及律师事务所越来越多地采用两级合伙人模式有关。自2020年初以来,律师事务所补充非权益合伙人的速度,明显高于补充权益合伙人的速度;与此同时,排名相对靠后的律师事务所,也在努力追赶前30强律师事务所的发展步伐。
图4 纽约市合伙人数量增长最快的律所。数据来源:Pirical
作为美国的金融中心,纽约律所的业务以公司业务为核心,所有位于纽约市的律师事务所均以金融机构为核心客户,其中投资基金(+28%)、新兴公司和风险投资(+23%)以及并购(+22%)等业务,在2024年均实现了强劲增长。而网络安全、隐私和数据保护领域的法律服务,更是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自2020年以来,该领域成为纽约法律服务中增长最快的板块,涨幅达50%,遥遥领先于其他领域。在纽约市和芝加哥,美国律师协会前100强律师事务所中,从事网络安全业务的合伙人数量均实现了超70%的大幅增长。当前,民众对隐私和数据安全的认知正在发生变化,对错误信息和个人信息滥用的担忧,引发了‘新技术危机’或‘技术反弹’,这改变了美国民众对隐私的看法,并迫使立法者和监管机构采取针对性行动。尽管诉讼业务的合伙人数量仍保持高位(超过3200名合伙人),但该业务的增长速度却相当缓慢,涨幅不足两位数,诉讼业务中唯一实现显著增长的领域为房地产诉讼(+49%)和建筑诉讼(+48%)。
图5 纽约市法律服务增长最快的领域。资料来源:美国律师协会
值得关注的是,纽约的法律业务和执业模式正越来越重视技术与创新,优质律所纷纷加大对法律科技的投资力度,通过利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技术开展法律研究、文件审查等工作,提升服务效率,为客户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和更理想的服务成果。当然,释放技术的潜力既需要创新思维,也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资金成本,但带来的收益也将十分可观,而未能适应这一变化的律所和律师,将面临毁灭性的发展危机。
(二)科学研究和开发
尽管科学研究和开发在纽约市属于小众的专业科技服务业子类,但在我国的产业统计体系中,该领域被单独列为一个门类,因此有必要对其展开进一步探究。如前文所述,NAICS将科学研究和开发分为自然科学研究开发、社会人文科学研究开发两个大类,这两大类在纽约市的企业数量分别为346家和81家。其中,自然科学研究又包含纳米技术研究、生物技术研究,以及物理、工程和生命科学等其他科学技术研究三大类,纳米与生物技术研发服务已在美国形成了市场主体数量庞大、空间布局集中的专业产业格局。
与高校的纯基础研究不同,纽约市的这类科研企业均以商业化研发服务为核心,聚焦下游产业的实际需求,例如为医药企业提供药物发现服务、为电子企业开展纳米材料研发等,而非开展泛领域的基础科学研究,研发成果能够直接对接产业应用,商业化转化率较高。其中,纽约市的生物技术科学研究开发企业数量达到136家,是自然科学研究中权重最高的子类。纽约市的生物技术产业目前是该市增长速度最快、战略意义最突出的经济部门之一,纽约市历史上以金融和媒体产业为主导,但在过去十年中成功实现产业转型,成为生物技术、临床研究和技术驱动型研发领域的全球中心。
这一转型成果的取得,离不开纽约市生命科学计划(LifeSciNYC Initiative)的推动,该计划由纽约市政府出资11亿美元、为期十年,旨在创造4万个就业岗位,核心聚焦基因编辑、药物发现、临床前研究、生物制造、细胞工程等领域,主要为纽约及全球的生物医药企业提供CRO/CDMO定制化研发服务,包括药物靶点筛选、临床试验数据解析、生物制剂研发等,同时依托曼哈顿的高校实验室资源,成为全球生物医药研发服务的重要中心之一。此外,纽约市拥有全球最集中的顶尖学术医疗中心,包括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威尔康奈尔医学院、洛克菲勒大学、西奈山医院和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等,这些机构如同“创新工厂”,孕育出众多研发衍生新企业。
薛定谔公司(Schrödinger, Inc.)就是典型案例,该企业是全球计算化学与AI制药领域的标杆企业,以量子力学奠基人薛定谔命名,核心依托基于物理的计算模型和人工智能技术,重构药物发现和新材料研发的流程,公司总部位于美国纽约曼哈顿,是纽约市科学研究和开发服务领域的核心企业之一。该公司于1990年由哥伦比亚大学化学教授Richard A. Friesner创立,围绕药物发现和材料科学两大核心领域提供全链条解决方案,其产品和服务被全球顶尖企业和科研机构广泛采用。
表3 2023年纽约市科学研究和开发服务主要内容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美国县域商业格局数据整理。
从空间布局来看,曼哈顿中城和下城是纽约生物、纳米研发服务的绝对核心区域,集聚了321家相关企业和9540名研发人员,拥有高端实验室、科创园区、生物医药企业总部的完整产业配套。同时,依托纽约的金融中心优势,研发服务企业的成果转化、融资等环节均能借助曼哈顿的资本资源,形成“科创+金融”的双轮驱动发展模式。
总而言之,纽约市的科学研究和开发服务,虽在企业数量、就业规模上的占比极低,但却是纽约从“金融中心”向“金融+科创”双中心转型的核心标志,对纽约的经济发展、科创竞争力提升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该领域以行业内最高的技术门槛、第二高的人均薪资,成为纽约专业科技服务业的“天花板”,也充分体现出纽约不仅是全球金融服务中心,更是全球高端科创研发服务的重要节点。
“解释城市”专栏由上海师范大学/上海全球城市研究院戴跃华博士主持,在第一季围绕城市研究的基本理论和前沿方法的基础上,本季将聚焦纽约、伦敦、东京、巴黎、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香港、新加坡、迪拜、悉尼、首尔12座国际大都市,从经济与产业、历史与文化、生态与空间等角度深入研究城市的特征与发展趋势。
来源:戴跃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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