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2日,湛江吴川海滩。一具体长超过1.5米的动物尸体半埋于沙中,头部已严重腐烂。观鸟爱好者的偶然发现,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重回公众视野——儒艮。
就在七个多月前,南沙群岛永暑礁的科研人员刚刚用镜头记录下一头活体儒艮的身影。这是近三十年来南海中部首次获得科学影像佐证的目击记录。不到一年时间,一次活体现身,一具未知遗体,像极了一则关于生存与消逝的隐喻。
并非神话,却是活化石
儒艮并非传说,而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海洋哺乳动物之一。化石记录显示,早在5000万年前的始新世,它们的祖先就已出现在特提斯洋沿岸。那是一种可以在陆地行走的半水栖动物,名为“陆行海牛”,四肢尚存,尚未化作胸鳍。
漫长的地质变迁中,儒艮的亲戚史德拉海牛在1768年倒在人类钢叉之下——从被“发现”到彻底灭绝,仅仅用了27年。如今,儒艮科只剩下儒艮属这唯一的血脉。
它们没有背鳍,尾鳍呈新月形,皮肤随着年龄增长从奶油色渐变为深灰。成年儒艮体长可达3.3米,体重500至600公斤。雌性儒艮哺乳时以鳍肢怀抱幼崽,头部与胸部浮出水面,远望宛如人身——这正是“美人鱼”传说的真实原型。
海草的守护者,浅海的“割草机”
儒艮是唯一完全食草的海洋哺乳动物。它们的胃里没有秘密,只有海草——喜盐草、二药藻、大叶藻。成年个体每天需要吞食45公斤以上的水生植物。觅食时,它们用灵活下弯的吻部卷住海草,大口咀嚼、不断摆头,动作酷似耕牛,“海牛”之名由此而来。
它们对水温极为敏感,低于15℃便易患肺炎而亡;它们离不开浅海,70%的时间生活在不足3米深的水域;它们视力差,听觉却敏锐,靠四种声信号彼此交流。这是一类对环境极其挑剔、却毫无攻击性的生灵。
而海草床——儒艮唯一的食堂与家园——恰是近海生态系统健康的标志。有草才有儒艮。它们的摄食行为能促进海草更新,维持海底生物多样性。某种意义上,保护儒艮,就是在保护整片浅海。
中国沿海的最后踪迹
广西合浦县沙田镇,曾是中国儒艮最集中的栖息地。20世纪50年代以前,当地渔民视其为神物,误捕即放,从不加害。1958年至1962年,五年间216头儒艮被捕杀;1975年至1976年,又捕杀28头。
1976年,为拍摄一部纪录片,有关部门计划“活捉”25头儒艮。至1978年拍摄结束,共捕获23头,仅两头存活。运往南宁动物园的那头幼崽,刚到目的地便断了气。
1997年,资深海洋生物专家王敏幹在沙田亲眼见到一条被鱼炮炸死的成年儒艮。渔民已分食其肉,渔政人员赶到时,只剩下头颅与尾巴,锁在冻库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儒艮,也是广西沿海为数不多的最后记录之一。
2000年后,沿岸开发导致海草床大面积消失,儒艮踪迹也随之绝迹。2008年,海南省东方市发现一具儒艮尸体——这是中国大陆沿海的最后一次目击记录。2022年,儒艮被宣布在中国大陆沿海功能性灭绝。
“功能性灭绝”意味着:该物种或许还有个体零星幸存,但种群规模已无法维持自我繁衍,生态功能基本丧失。
重现,不代表回归
2025年7月,永暑礁海域。科研人员多次目击一头儒艮在水面换气,并拍下清晰影像。消息传出,舆论振奋:“美人鱼回来了!”
但专家审慎得多。资深儒艮研究者王敏幹仔细分析影像后指出:这头儒艮背部骨骼线条明显,身体偏消瘦,并不算健康。永暑礁附近没有大片海草床,无法长期支撑儒艮觅食。它很可能是从越南、菲律宾或印尼海域随洋流漂流而来的“流浪者”,而非种群恢复的信号。
偶见的个体,不等于复育的种群。 这是生态保护最基本、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常识。
儒艮的繁殖速度极慢:9岁以后方性成熟,妊娠期约13个月,每胎仅产1仔,哺乳期长达18个月,两次产仔间隔3至7年。即使没有人类干扰,种群恢复也需数十年尺度。而它们所依赖的海草床,正面临着围填海、污染、航运开发的持续挤压。
悲剧与希望之间
全球范围内,儒艮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易危”。澳大利亚北部尚存约8.5万头,是唯一规模稳定的种群。而在东亚、南亚、东非的许多海域,儒艮已支离破碎、踪迹难寻。
2025年,中国海域两次发现儒艮个体——3月台湾宜兰,7月南沙永暑礁。2026年2月,湛江发现疑似儒艮遗体,正待中科院鉴定。这三起事件之间,并无因果链条,却构成一种意味深长的时空连线:它们从未真正离开,但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危险或死亡。
儒艮不是传说,却正在成为传说。它们的命运,与海草床的消长、与近海开发的节奏、与人类的选择息息相关。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子孙只能在古籍或标本馆里寻找“美人鱼”的痕迹,那将是海洋生态无法挽回的遗憾。而如果这一次次零星出现,能够唤醒对一片海草、一道海湾、一种温柔生灵的珍视,那么这头搁浅在湛江沙滩上的儒艮——无论鉴定结果如何——就不算白白死去。
它的身体埋在沙里,头朝向大海。那个方向,是它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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