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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都在寻找故乡,直到发现故乡从未存在过。

那个自称“根”的人说能帮我落地,可他的锚太沉,沉到我不敢系上。

现在他死了,死前把一本空白的族谱塞进我怀里。

原来所有无根的人,最终都活成了别人的根。

沈渡第三次梦见那棵槐树。

树冠遮天蔽日,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像碎银洒了满地。有个女人背对他坐在树根上,发髻松了,一缕黑发垂在耳侧,正用木梳一下一下梳理。他走不近她。每次快要触到那根垂落的发带,梦就碎了。

醒来是寅时三刻,船身轻轻晃荡,河水拍打舷板的声音像谁在说梦话。

他枕着手臂躺了一会儿。舱顶那块松木板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印,他看了三年,从没看清到底像什么。有人说像云,有人说像岛屿。他只觉得像什么都没写完。

天亮时他撑船离岸。雾还没散尽,芦苇丛里偶尔惊起一两只水鸟,翅膀扑棱棱划过水面,留下几道细长的波纹,很快就平了。

这河他走了十二年。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渡人,渡货,渡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候客人问他,船家哪里人?他笑笑说,在水上。客人便不再问了。水上的人没有籍贯,没有族谱,死了往河里一沉,连坟都不必立。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漂下去。

那天傍晚他泊在柳家渡。岸上有个人等他。

暮色四合,芦苇梢染了一层淡金。那人坐在石阶最下一级,膝上摊一本册子,正用指尖蘸了河水,在页面上慢慢划。沈渡收桨时看清了,是本空白册子,一个字没有。

“渡我去浮云镇。”那人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灰布长衫,旧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很干净。面皮白净,眉目温和,只有一双手格外显眼——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浮云镇不通水路。”

“通的。”那人抬头,“你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沈渡没有接话。他撑船十二年,从不问客人来历,也不说自己来历。但这人一句话,像根极细的竹篾,从他胸口某个结了痂的地方硬生生撬进去。

“我姓寻,”那人说,“寻根的寻。名字是单字一个‘岸’。”

寻岸。

沈渡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没出声。他解开缆绳,船篙点向河心。

那夜寻岸没有进舱。他坐在船头,膝上仍旧摊着那本空白册子,借着月色,以指为笔,一页一页翻过去,一页一页划过去。沈渡在舱里躺着,听河水声响,也听那极轻极轻的纸页翻动声,像秋叶落进浅水。

“你在写什么?”

“找人。”寻岸说,“也找根。”

“找到了?”

寻岸没答。半晌,他说:“根不是找到的。根是长出来的。”

沈渡闭上眼睛。舱顶那圈水渍印在黑暗里隐隐发亮,他忽然觉得它像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泪。

之后寻岸便留在了船上。

他不说去浮云镇了,沈渡也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撑船,一左一右睡舱板,中间隔一盏油灯。寻岸夜里还是翻那本册子,沈渡有时装睡,眯着眼看他侧脸。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在他眉骨投下细小的阴影。

“你不问我在找谁?”有一夜寻岸忽然开口。

“你会说?”

寻岸把册子合上,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

“找一个人。或许是一群人。”他顿了顿,“我出生在育婴堂,堂里每个孩子都有个编号,刻在木牌上,挂在颈子里。我那块是‘丁亥十七’。”

沈渡没说话。

“十七岁那年堂里失火,我逃出来,木牌烧化了一半。剩下那半我贴身藏了二十年,摸得棱角都没了。”寻岸的声音很平,“后来我回去找过。旧址盖了新楼,问起育婴堂,没人记得。档案、名册、碑记,什么都没有。”

“你想找什么?”沈渡问。

“找那个给我刻木牌的人。”寻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刻了十七年,从甲子年刻到庚辰年,几百个孩子。他一定记得每个编号对应谁,哪怕我不在册子上,我的根也系在他手里。”

舱里静了很久。

“我七岁上船。”沈渡忽然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任何人说起。声音低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还带着土腥气。

“养父在芦苇荡里捡到我。他说那天雾很大,他撑船经过柳家渡下游那片荒滩,听见有孩子哭。循声找过去,一只破筐卡在芦苇根里,半截泡在水里,我躺在那,脐带还没断。”

寻岸看着他。

“他把我捞起来,割断脐带,用他自己的衣裳裹了三天三夜。”沈渡顿了顿,“他说那片滩没有名字,他给我取名叫‘渡’。”

“渡到哪里?”

“不知道。”沈渡说,“他说渡到哪里是哪里。”

后来他养父死在船上。那天下暴雨,河水暴涨,他撑船去救一个困在沙洲上的放鸭人。船在回程被浪掀翻,他把放鸭人推上岸,自己没能上来。

沈渡在水里捞了三天,只捞回一杆断成两截的船篙

他把断篙立在船头,立了五年。后来木头朽了,裂了,他拿麻绳缠了一道又一道。再后来麻绳也烂了,他把半截断篙投进河里,看着它顺水漂走。

“我以为他会漂回我身边。”沈渡说,“没有。”

寻岸沉默良久,轻轻说:“他没有漂回来。但你一直在漂。”

那夜之后,沈渡发现寻岸开始在册子上记东西。

不是字。是一些极细的线,从某一页出发,蜿蜒着跨过几页,在另一页停住,分叉,再出发。像河流,像根系,像他夜里用指尖在舱顶木板上描过的那些永远画不完的水渍。

“这是你的河。”寻岸指着其中一条线,“你从这里出发,经过柳家渡、三汊港、芦花荡、老鹳汀……十二年,你把这些地方走了无数遍。”

沈渡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这是你养父的河。”寻岸翻过几页,另一条线从上游某处发源,与他的河在某一点交叠,“你们在这里相遇。然后他的河断了。”

沈渡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是我。”寻岸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你在找什么?”沈渡问。

寻岸没有回答。他把册子合上,封面朝上搁在膝头。封面上也没有字,只有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细密纹路,像树的年轮。

八月十五那天,他们泊在一个无名渡口。

月亮升起来,河水像一匹铺开的素绢,月光在上头流不动,凝成一层薄霜。寻岸坐在船头,膝上没有册子。他侧着脸望月亮,衣襟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那根红绳。

沈渡第一次见他颈间这根绳。细得几乎看不见,坠子藏在衣里,从没见他取出来过。

“想看看吗?”寻岸察觉到他的目光。

他解开红绳,掌心摊开——是一小块焦黑的木片,边角磨得浑圆,上头隐隐约约有两个刻字。

丁亥。

十七。

沈渡接过来,托在掌心。它轻得像一片枯叶,却烫得他指腹发麻。

“我从前恨过它。”寻岸说,“恨它刻得太深。要是浅一些,烧化了,烧没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丁亥十七。我就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夜风拂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波纹。

“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的声音很低,“有人一生下来就有一整本族谱等着他填名字,有人祖坟占了半座山,清明上香要排半个时辰的队。但他们还是慌。还是觉得脚下不实,心里有个洞灌着风。”

他顿了顿。

“我忽然明白了。根不是族谱,不是祖坟,不是那个你从哪里来的答案。”他抬眼看着沈渡,“根是你愿意把自己系在哪里。”

月亮移过中天。

沈渡把木片放回他掌心,看着他重新系好红绳,把那段烧焦的来历贴胸藏起。他想起养父临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嘱咐,不是遗言,只是撑船撑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来,对着七岁的他说:

“渡儿,你看这河水,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但它流着,就流成了一条河。”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九月末,寻岸病了。

起初只是咳,夜里咳得厉害些,白天照旧撑船、记他的册子。沈渡把仅有的被褥都堆在他身上,去岸上抓了药,煎好端到舱口。寻岸接过碗,手指冰得吓人。

“你该上岸。”沈渡说。

寻岸摇摇头,把药喝了,碗底朝下搁在舷边。

“上岸去哪里?”他笑了笑,嘴角牵起细纹,“我在船上还知道自己是谁。上了岸,丁亥十七算什么呢。”

霜降那夜,他开始咯血。

沈渡把船撑到最近的小镇,连夜去请郎中。老郎中把了脉,摇了摇头,留下几包药,没收诊金。沈渡熬好药端进去,寻岸半靠着舱壁,手里还捧着那本册子,指尖在上头缓缓划动。

“这条是柳家渡,”他说,“我在这里上了你的船。”

他的指尖移到另一处。

“这条是三汊港,我们泊了一夜。那晚你跟我说,你养父把你从芦苇荡里捞起来,割断脐带,用自己的衣裳裹了你三天三夜。”

他的指尖继续移动。

“这条是老鹳汀,那晚你在舱顶木板画了一夜。我假装睡着了,看见你画了一朵云,又抹掉;画了一座山,又抹掉;最后画了一道水痕,从这头到那头,你看着它看了很久。”

沈渡跪在舱板上,攥着那只空了药碗的手,骨节泛白。

“你为什么记这些?”

寻岸没有回答。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片空白像一汪静止的深潭。

“我找了一辈子,”他说,“找那个刻木牌的人,找那个给我编号的人,找那间烧掉的育婴堂里任何记得我的人。我以为找到了,根就长出来了。”

他合上册子,把它放进沈渡手里。

“刻木牌的人早就死了。育婴堂烧成灰那年他就死了。”寻岸的声音轻得像芦苇上的霜,“他在火里没能出来。我颈子上的木牌烧化一半,是因为他最后用手护住了它。”

舱里没有灯。月光从舷窗漏进来,薄薄铺了一地。

“他叫沈砚。”寻岸说,“砚台的砚。我后来查到的。他年轻时是个读书人,家道中落,无妻无子,在育婴堂管了二十三年杂务。二十三年,几百个孩子,他给每人刻一块木牌,刻上编号,穿好红绳,亲手挂在每个婴儿的脖子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是你什么人?”沈渡问。

寻岸微微笑了。

“我不知道。他不是我父亲,不是我的任何亲戚。他甚至不认得我。丁亥十七只是他刻过的几百块木牌之一,没什么特别。”他望着舱顶那片水渍印,“但我想找到他,问一问他。不问我是谁,不问我的根在哪里。我只想问——丁亥十七这个名字,你刻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念过一遍?”

那夜寻岸睡着了。沈渡守着他,守着那本册子,守着舱外无声流淌的河水。

后半夜月亮隐入云中。沈渡低头翻开封面。

空白。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

那些河,那些线,那些交叠与分岔——他看见过,记得清清楚楚。寻岸指给他看时,他的指尖几乎触到了纸上的墨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白得发亮,像落了一场大雪,把所有来路与归途都埋得干干净净。

沈渡跪在舱板上,把空白册子抵在额前。

天快亮时,寻岸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渡跪在身侧,看见他膝头那本册子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他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

沈渡说不出话。

“那些河,那些线,”寻岸说,“不是记在纸上。”

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又点了点沈渡的心口。

“是记在这里。”

他握住沈渡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我没有找到根。”他说,“但我找到一个人,愿意让我在他的河上漂一段。”

沈渡的眼泪落在空白册页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你给这条河取了名字,”寻岸说,“叫渡。”

辰时三刻,寻岸走了。

沈渡把他的木牌解下来,穿上一根新红绳,系在自己颈间。那块焦木贴着胸口,起初很凉,慢慢被体温焐热,像一颗终于落定的心。

他把寻岸葬在柳家渡那片芦苇荡。

那里没有坟,没有碑。他只是把骨灰撒进水里,看着它们和泥沙一起沉下去,和芦苇的根须缠在一起。

来年春天,那片芦苇长得比别处都高。

沈渡仍旧撑船。

他还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河水涨了又落,芦苇青了又黄。船舱顶板那圈水渍印还在,他没有再画过。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无意识地在上面描几笔,描的却不再是云或岛屿。

他描一条线。

从胸口那块焦木出发,弯弯曲曲,分分合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描那条有人陪他画过的河。

那本空白册子他收在舱底最干燥的角落。每年霜降那天取出来翻一遍。一页一页翻过去,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得见。

柳家渡,三汊港,芦花荡,老鹳汀。他看见自己撑船驶过十二年的水面,船尾拖着一道细长的白痕。他看见寻岸坐在船头,膝上摊开一本无字书,以指为笔,把两岸人家、往来舟楫、水鸟与浮云,一一记入看不见的册页。

他看见自己七岁那年,芦苇荡里雾很大,有人撑船而来,俯身从破筐里抱起一个脐带未断的婴孩。

他看见更久更久以前,一个穿旧长衫的年轻人坐在育婴堂檐下,用刻刀在木牌上一笔一画刻下“丁亥十七”。刻完举起来,对着日光端详片刻,吹去木屑,穿好红绳。

他刻的时候,在心里念过吗?

沈渡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他颈间悬着两块东西。一块是养父留给他那杆断篙削成的小木牌,上头只刻一个字:渡。另一块焦黑残片,刻着别人起的名字。

两块木牌贴得很近,在他心跳上方,轻轻碰着。

有一夜他梦见寻岸。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片河。寻岸站在船头,回头望他,眉目舒展,衣袂被风吹起。

“你的河还在流。”寻岸说。

沈渡想问他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寻岸笑了笑。

“流着,就流成了一条河。”

他转身走向舱里,背影渐渐淡进晨雾。沈渡追上去,船舱空空,舱顶那块木板上的水渍印还在,像一滴永远落不下的泪。

他醒来,发现那本空白册子不知何时翻开了。

第一页上,多了一行极细极淡的字。

不是墨,是多年前蘸河水画过的指痕,干涸后隐入纸纹,此刻在月光下隐隐浮现——

“丁亥十七,寻岸。”

再下面是三个字,笔迹不同,却落在同一道河线上。

“沈渡收。”

他捧着册子坐了很久。河水在船底低语,芦苇在夜风里轻摇。

天亮时他把册子收回原处,解缆撑船。

有人问起那个总和他同船的人去了哪里。他顿了顿,说:

“他上岸了。”

船篙点向河心,水面荡开细纹。

雾气散尽,芦苇梢头挂满露水,每一滴里都映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