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阿骨打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把他从里到外刮了个干净。来自南方的身份,成了悬在头顶最锋利的刀,线攥在那位女真勃极烈手里,轻轻一扯,就能让他身首异处。
他回到那顶充当临时医帐的小帐篷,手脚冰凉。守卫还是那两个,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但至少还能让他自由进出。赵平不敢深想,只是沉默地清理着药材,捣碎,分拣,熬煮。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阿骨打让他“该做什么做什么”。所以他继续熬药,每日准时送到王帐,看着护卫验过,再由阿骨打喝下。药效似乎起了作用,阿骨打眉宇间的疲惫感减轻了些许。但这并没有让赵平的日子好过半分。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可能是有意让他看见的。营地里兵士操练得更加频繁,呼喝声震天;马厩里新添了不少好马;匠棚日夜炉火不熄。一切都在展示着一股正在蓬勃生长的力量。
赵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绝非寻常部族的气象。而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阿骨打允许他在营地有限范围内走动,偶尔会当众询问宋地风物、边市榷场。赵平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每一句话都要在肠子里绕三绕。
这天午后,赵平正在帐篷口清洗药材,远处忽然传来喧嚣。一队骑兵冲进营地,马背上驮着猎物。为首的骑士矛尖上挑着东西——远远看去,是契丹游骑的痕迹。
队伍径直冲向营地中央,将猎物扔在地上。女真兵卒和部民们围拢上去,气氛热烈。
很快,赵平被带到空地附近。阿骨打在一群将领簇拥下站在那里,正听着禀报。他瞥见赵平,招了招手。
“宋人,过来看看。”阿骨打指着地上,“辽人的巡边游骑。十二个人,一个没跑掉。”语气里带着自豪。
赵平低下头:“勃极烈用兵如神。”
“用兵?”阿骨打哈哈一笑,“靠的是手里的刀,马上的弓!”他话锋一转,盯着赵平,“听说你们南边那位官家,最近迷上了收集奇石,千里迢迢运到东京,就为了修园子?”
赵平心头一跳。花石纲之事,在南方也是怨声载道,但传到北地竟如此详细?他谨慎答道:“小人只是行商,听闻过一些,朝廷大事,不敢议论。”
“是不敢说吧?”旁边一个女真将领笑道,“那位官家忙着玩石头,南边的军备怕也松弛了吧?”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阿骨打没有笑,只是看着赵平。“南边富啊,”他缓缓道,“绸缎、瓷器、金银,好东西不少。”他忽然问,“赵平,你说,若是两军对阵,胜负几何?”
这问题不好答。赵平额角见汗,深吸口气:“勃极烈,小人只是个卖药的,军旅之事实在不懂。小人只知道,天下事,兴衰强弱,有时也看时运和人心。”他把话引向虚处。
阿骨打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吩咐道:“把这些辽人的东西收了,晚上摆宴。”
“吼!”周围爆发出欢呼。
赵平以为自己可以退下,不料阿骨打又道:“赵平,你也来。”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火上架着整只的烤羊,油脂滴落,香气弥漫。女真人围坐成圈,用粗陶碗大口喝酒,撕扯着肉块,说笑声震耳。
阿骨打坐在主位。赵平被安排在靠外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碗酒、一块肉,但他毫无胃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有人跳舞,有人摔跤,场面粗犷而热烈。
忽然,几个女真兵卒带上来几个被反绑双手的人——三男两女,衣衫褴褛,是前些日子从南边寨子来的流民。那个年轻女子,赵平认得,是前几天在河边见过一眼的。
“儿郎们!”一个喝得脸色发红的将领站起来,指着那几个俘虏,“光喝酒没意思,让他们来助助兴!”
人群爆发出欢呼。
赵平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阿骨打。阿骨打端着酒碗,面无表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那将领走到俘虏面前,拎起一个吓得发抖的男子:“会不会唱曲?唱得好,赏你块肉!”
那男子牙齿打颤,哪里唱得出来。
将领啐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露出些别的心思。几个兵卒嬉笑着上前拉扯,女子发出哭喊。
周围的哄笑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
赵平的手指深深掐进大腿,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不能动,不能露出异样。阿骨打就在那里看着。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那个被推开的男子猛地冲了出来!他一头撞向正在拉扯女子的兵卒,发出嘶吼:“住手!”
变故突生,那兵卒被撞得踉跄。旁边几个女真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怒喝!
混乱中,不知谁的刀挥了一下——
噗的一声。
那男子的嘶吼戛然而止。他踉跄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前,然后直挺挺向前扑倒,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洇开。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嘈杂的吼叫。
“晦气!拖下去!”
尸体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痕迹。剩下的俘虏吓得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
阿骨打这才放下酒碗,淡淡说了一句:“扫兴。”
那动手的兵卒悻悻收刀,其他人也收敛了些。但气氛还在,篝火还在烧。
阿骨打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赵平所在的位置。
赵平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酒。酒面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倒映着他惨白而僵硬的脸。他死死咬住牙关,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这就是他此刻身处的境地。一个来自南方的外人,在这里,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块石头一样坐着,看着同胞受难,还要承受那来自上首的审视。
宴会还在继续,喧嚣声重新响起。但赵平什么都听不见了,耳中只有嗡嗡的轰鸣,眼前只有那滩迅速变暗的痕迹,和火光下阿骨打那张平静的脸。
他知道,这场宴,是给他看的,也是给他上的课。阿骨打要他看清楚这里的规矩。
夜还很长,寒风裹挟着烤肉的香气和粗犷的笑声,一阵阵扑在脸上。
赵平端起面前那碗冰冷的酒,一饮而尽。劣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簇越烧越旺的火。
他得活着。无论如何,得活着。只有活着,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才有机会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
哪怕前路渺茫,如这塞外夜空里被云遮蔽的星光——可星光虽微,终有刺破长夜之时。
声明:本故事为基于历史改编的虚构创作,配图为技术生成,仅供叙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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