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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释兵权”事件,在学界中历来有疑议和争讼。通过严谨的史料辨析与逻辑推演,王瑞来教授驳斥了质疑观点,揭示出该事件在“事相真实”与“逻辑真实”双重维度的历史价值。同时作者也指出,在“杯酒释兵权”的叙事背后,折射的是宋代政治文化从“霸道诛戮”向“理性赎买”的深刻转型。

“杯酒释兵权”:我信其有

文 | 王瑞来

北宋初年,有一桩事,颇具戏剧性,成为千古乐道的话题,那就是“杯酒释兵权”。

南宋人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综合《王文正公笔录》《丁晋公谈录》和《涑水记闻》等前人的记载,在建隆二年(961)详细而生动地记述了这一事件,我把这段较长的记载翻译为现代汉语:

当时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都是宋太祖旧日的老相识,他们各自掌管禁卫军队。赵普多次向太祖进言,请求授予他们别的官职,但太祖都没有理会。赵普找机会当面又向太祖提起这件事。太祖说:“他们肯定不会背叛我,你何必担心?”赵普说:“我也不担心他们会叛变,但仔细观察这几个人,都不是善于统御的人,恐怕不能约束他们下面的人。如果他们不能约束部下,那么军队中一旦有人作乱,就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听了这番话,太祖醒悟过来。于是召集石守信等人来饮酒,当酒喝到痛快之际,太祖屏退左右,对他们说:“我若不是靠你们的力量,不能达到今天的地步,我一直记着你们的功劳。不过做皇帝也不容易,远不如做节度使来得轻松,我一直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石守信等人都问为什么。太祖说:“这还用说吗?皇帝这个位置,谁都盯着呢!”石守信等人连忙叩头说:“陛下为何这么说?今天天命已定,谁敢有异心?”皇帝说:“不见得。你们虽然没有异心,但你们手下若有人贪图富贵,一旦有人给你们当中的哪个披上黄袍,即使你们不愿意,也难以阻止。”众人跪地流泪说:“我们愚钝,没有想到这些,唯愿陛下怜悯,指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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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人生如白驹过隙,追求富贵不过是积累金钱,让自己充分地享乐,也使子孙不贫困罢了。你们为何不放弃兵权,调出守护大藩,买下选择好的田宅,为子孙立下永远不可动摇的基业,多置歌舞女子,每天饮酒欢乐地过完这一生。我且与尔等订立婚姻盟约,君臣之间没有猜忌,上下和睦,不也是好事吗?”众人拜谢说:“陛下念及我们至此,真像是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啊!”

第二天,众人都托病辞职。太祖很开心,特别慰劳并赐予他们厚礼。过几天就把他们都派往各地担任不握有军权的节度使。唯独石守信还任侍卫都指挥使,但实际上兵权已不在他手中。殿前副都点检也不再授职。

就在这样酒酣耳热、其乐融融之际,太祖欲擒故纵,亮出底牌,并许愿给钱给地给房子结亲家,将助他赢得大宋江山的实力派将帅实际兵权轻而易举地解除了。

关于这件历来人们喜闻乐道的宋太祖“杯酒释兵权”逸事,学术界有些疑义争讼。有人从一些具体史实与事件背景考证,认为子虚乌有。

质疑“杯酒释兵权”事件真实性的学者,一是认为李焘主要依据的《王文正公笔录》《丁晋公谈录》和《涑水记闻》系晚出史料,难以凭信;二是根据李焘此后注文“此事最大,而正史、实录皆略之,甚可惜也,今追书”之语,他们认为官方史籍不录,极为可疑;三是根据《长编》对此事的系时建隆二年七月,认为是时正值刚刚去世于六月的太祖之母杜氏的丧期,已有明令“不举宴”,所以其时不可能会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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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李焘所言,“此事最大”,所以在此我要认真一把,逐一审视上述质疑。

在《长编》的史料来源中,除了司马光的《涑水记闻》略晚,是神宗朝时期的作品,《王文正公笔录》《丁晋公谈录》各自的述说者王曾与丁谓都是真宗朝的宰相,距太祖时期相隔不远,且王曾还主持修纂过太祖朝在内的《三朝国史》。所以这些史料尽管在细节上有载笔者的附益,但基本事实当为可信。

李焘说“正史、实录皆略之”,成为质疑者的有力证据,他们以期达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效果。其实,说正史、实录不载此事,是李焘的失察。在《宋史》卷二百五十《石守信传》中就有关于“杯酒释兵权”事件的记载,我们来与上述《长编》所记比较一下:

乾德初,帝因晚朝,与守信等饮酒。酒酣,帝曰:“我非尔曹不及此。然吾为天子,殊不若为节度使之乐。吾终夕未尝安枕而卧。”守信等顿首曰:“今天命已定,谁复敢有异心?陛下何为出此言耶?”帝曰:“人孰不欲富贵,一旦有以黄袍加汝之身,虽欲不为,其可得乎?”守信等谢曰:“臣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之。”帝曰:“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无所猜嫌,不亦善乎?”守信谢曰:“陛下念及此,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明日,皆称病乞解兵权。帝从之,皆以散官就第,赏赉甚厚。

《宋史》虽为元人所编辑,但所本则是宋朝国史。南宋后期的记载,载籍不备者,或有元人增补,然北宋时期载籍俱在,则多仍其旧。故《宋史》呈现详于北宋而略于南宋的记述失衡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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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条出于国史殆无疑义,而不大可能是元人依据《长编》的增补。因为比较细节发现,《宋史》与《长编》的记载还是有所差异。比如《宋史》所记的“晚朝”这样的细节,在《长编》中就没有,并且《宋史》的“皆以散官就第”的记载也与《长编》记载令诸将出藩有异。

翻检史籍,在建隆二年确有诸将出藩的事实。这一政治行为虽也有解除禁军兵权的意义,但主要体现的,还是赵匡胤以自己的势力来削弱地方藩镇势力的意图。“以散官就第”则确确实实是解除了兵权的结果。

至于丧中不举宴的质疑,已为上述所援引之《宋史》的记载所破解。李焘因为没有看到国史中关于“杯酒释兵权”事件的记载,重新缀合北宋人的诸种原始文献,故将时日误系。前引《宋史·石守信传》明确将事件的发生记在“乾德初”。其时距杜太后去世已过去数年,不存在举宴违礼的问题。

不是借酒撒疯,不是醉酒吐真言,而是处心积虑、老谋深算。杯觥交错之下,宋太祖成功地解除了将帅的兵权,消弭了潜在的威胁。所以太祖过了几年,又重演故伎,来了第二次“杯酒释兵权”。《长编》卷十于“开宝二年(969)十月”条记载:

己亥,上宴藩臣于后苑,酒酣,从容谓之曰:“卿等皆国家宿旧,久临剧镇,王事鞅掌,非朕所以优贤之意也。”前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彦超喻上指,即前奏曰:“臣本无勋劳,久冒荣宠,今已衰朽,乞骸骨,归丘园,臣之愿也。”前安远节度使兼中书令榆次武行德、前护国节度使郭从义、前定国节度使白重赞、前保大节度使杨廷璋,竞自陈攻战阀阅及履历艰苦,上曰:“此异代事,何足论也。”庚子,以行德为太子太傅,从义为左金吾卫上将军,彦超为右金吾卫上将军,重赞为左千牛卫上将军,廷璋为右千牛卫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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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又是在酒酣耳热之际进行的。与上次释禁军兵权不同的是,这次赵匡胤是削藩,这是中央集权的一环。第二次“杯酒释兵权”足可成为第一次真实性的旁证。

历史的真实性有两种,一种是事相的真实,一种是逻辑的真实。事相的真实或有虚妄,逻辑的真实难以否认。

我相信“杯酒释兵权”确有其事。因为根据上述考证,不仅在事实层面难以被质疑,就是抛开细节问题,这一事件也透射出强烈的逻辑真实。

这就像宋人评价的那样,宋太祖以“仁厚立国”。他对待具有潜在威胁的实力人物,采取的不是像刘邦和朱元璋那样大杀功臣的铁血方式,而是采用了赎买政策,以丰财厚禄劝退了这批人。

将赎买政策用于政治领域,宋太祖创造了一个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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