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腊月，北方的军营飘着清雪，我揣着攒了三年的三十块津贴，还有部队发的两斤红糖、一斤水果糖，踏上了回乡探亲的火车。
那年我二十二岁，在部队当了三年兵，熬到了副班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是我所有的体面，心里头揣着的，是对邻村初恋桂英的念想，那点微薄的东西，是我鼓足勇气提亲的全部底气。
我和桂英是一起在田埂上长大的，她扎着羊角辫的样子，我记了十几年，参军前，我们在老槐树下说过心里话，她塞给我一块绣着荷花的手帕，说等我回来。
三年里，我往家里写的信，有一半都托人捎给了她，她的回信温温柔柔，字里行间都是盼着我探亲的话，这让我觉得，所有的苦累都值当。
回乡的第二天，我请了村里的王大娘当媒人，拎着东西往桂英家走，冬日的暖阳晒在土路上，我心里跳得厉害，想着只要她点头，我就再熬几年，攒够钱把她娶进家门。
哪怕婚后跟着部队过苦日子，我也定会护着她，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份满心的欢喜，到了桂英家，竟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桂英的爹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看都没看我拎的东西，只是冷冷地问：“在部队一个月挣多少？能熬出个头不？”我老实答：“津贴六块，熬到志愿兵能多些，以后说不定能提干。”
这话刚落，桂英的娘就扯着嗓子笑了，那笑声尖酸又刺耳：“还提干？天底下当兵的多了去了，哪那么容易轮得上你？
一个穷小子，穿身旧军装，拎着点糖就想娶我家桂英？怕是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还想养媳妇？”
我站在地上，脸烧得滚烫，手攥着那包水果糖，指节都泛白了，我想辩解，说我会努力，说我不会让桂英受委屈。
可话到嘴边，却被桂英娘的话堵了回去：“我们桂英有人家提亲了，镇上供销社的采购员，家里有自行车，还有缝纫机，人家那才是正经日子，你这当兵的，跟着部队东跑西颠，有啥出息？”
我转头看向桂英，她就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手绞着衣角，一言不发，我喊了声：“桂英，你说句话。”
她慢慢转过身，眼里有闪躲，还有一丝歉意，却终究只说了一句：“我想找个安稳的，守着爹娘过日子，部队的日子，我熬不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点念想，碎得稀碎的，桂英娘的讥笑还在耳边：“穷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得上我家桂英不？”王大娘想打圆场，却被桂英爹摆手制止了。
我没再多说一句话，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出了桂英家的院门，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比军营里的寒风还要刺骨。
那一路，我走得头也不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争口气，让这些看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回到部队，我把那方绣着荷花的手帕收进了箱底，也把所有的儿女情长压在了心底，桂英的话，她家人的讥笑，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也成了我前进的动力。
每天的训练，我比谁都刻苦，五公里越野，别人跑下来喘粗气，我就再冲一个来回；射击训练，别人练十发，我就练二十发，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枪托把肩膀硌出了淤青，我也从没喊过苦。
年底，我因为训练成绩突出，评上了三等功，转成了志愿兵，第二年，部队选拔考军校的苗子，我凭着过硬的素质考上了陆军指挥学校。
两年的军校生涯，我啃下了一本本军事理论书，练熟了各项指挥技能，毕业时，我被分配到连队当排长，成了正式的军官。
从排长到连长，从连长到营长，这一路，我走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去过边防，守过哨所，参加过抢险救灾，立过二等功，也受过伤，胸口的疤痕，是我军旅生涯的勋章。
这十二年里，我偶尔从家里的信里听到桂英的消息，说她嫁了那个供销社的采购员，一开始日子确实不错。
可后来那采购员倒腾紧俏商品出了问题，被供销社开除，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夫妻俩天天吵架，过得鸡飞狗跳。
我听了，心里没有丝毫幸灾乐祸，只觉得物是人非，当年的那份情愫，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一声叹息。
1988年，部队裁军，我已是团级干部，那年我三十五岁，考虑到家里的爹娘，我选择了转业，组织上把我分配到了家乡的地级市交通局，任副局长。
转业回乡的那天，我穿着便装，开着单位配的车，回村里办手续，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偶遇了桂英和她的娘。
桂英的头发已经有些枯黄，眼角有了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空布兜，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她的娘一眼就认出了我，脸上的惊讶取代了当年的鄙夷，忙不迭地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喊着：“这不是大强吗？出息了，真是出息了！”
桂英站在一旁，低着头，满脸的愧疚，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我看着她们，心里很平静，没有当年的羞愤，也没有丝毫的炫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婶子，桂英，好久不见”。
便借着还有事，转身离开了，我知道，当年的那番讥笑，看似是羞辱，实则是推了我一把，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步步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如今想起当年的事，我早已释怀，人生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境遇能定调的，一时的贫穷，从来都不是别人轻视自己的理由，更不是放弃努力的借口。
那些曾经的嘲笑和轻视，若是能化作心底的力量，脚踏实地往前走，终会在时光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我也明白，真正的体面，从来都不是靠别人的认可，而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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