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今年是我干保姆这行的第九个年头了。

大年初一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热乎的。

那天早上,我在雇主老周家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爱吃这个。老周今年七十二了,一个人住,老伴三年前走的。儿子在北京,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都没回,说忙。老周也不抱怨,就跟我说:“小娟,咱俩过。”

我应着,手里的饺子皮没停。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就看着我包饺子。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困了,回头瞅一眼,他正拿那种特别认真的眼神看我。

“小娟,”他开口了,顿了顿,“我问你个事儿。”

“嗯,您说。”

“你今年四十五了吧?”

“四十六了。”我笑。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闹哄哄的,衬得屋里更安静。他把遥控器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这辈子,没要孩子。往后……等我老了,你愿不愿意,就跟我一块儿过晚年?”

我手里的饺子皮掉桌上了。

说实话,干保姆九年,啥话都听过。有的雇主嫌菜咸了,有的嫌地没拖干净,有的儿子闺女防我跟防贼似的,就怕我把老人的钱骗走。我都不往心里去,干这行的,脸皮不厚点不行。

但老周这句话,我真没料到。

我愣在那儿,手上沾着面粉,半天找不着词。老周也不催,就等着,眼睛看着我,里头挺平静的,像这句话他掂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低下头,把饺子皮捡起来,接着包。手上在动,脑子乱得很。

九年了。

我是怎么来老周家的?那时候他还没退休,老伴身体就不好了,需要人照顾。中介把我领来,我进门就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他老伴穿袜子,动作特别轻,生怕弄疼她。就那一下,我心想,这家人,我能干住。

九年。他老伴走后这三年,就剩我俩。我一周来五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打扫卫生,做两顿饭,陪他说说话。有时候他儿子打来电话,他接起来就是“好好好,没事,你忙”,挂了电话对着窗外发半天呆。

我不问,他也不说。但我懂。

我四十岁离婚的。没孩子。

前头那个,喝了酒就动手,打了五年。后来离了,我啥也没要,就要自己这个人。娘家回不去,嫂子脸色不好看。城里的表姐说,你来吧,找份活干,饿不死。

我就来了。

干保姆这事,一开始不甘心。老家的人问起来,我就说在城里做家政,不说是伺候人的。后来不较这个劲了,伺候人就伺候人,凭本事挣钱,不丢人。

九年里,我伺候过五个老人。有的脾气不好,有的儿女刁钻,有的躺在床上两年,我端屎端尿,过年都没回去。后来老人走了,他儿女还跟我客气,说阿姨辛苦,塞个红包给我。我也接,不多说啥。

唯独老周这儿,一干九年,舍不得走。

他从来不拿我当下人。饭好了,他说“小娟,坐下一起吃”。天热了,他开空调说“你也凉快凉快”。我腰疼,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偏方,给我买了一盒膏药,搁桌上啥也没说。

有一回我感冒了,咳得厉害,他非让我去沙发上躺着,自己颤颤巍巍下了一碗面。面煮糊了,鸡蛋也破了,我端着碗,眼泪往碗里掉。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有人给我做吃的。

饺子包完了。我拿抹布擦桌子,擦了又擦,其实干净得很。

老周看我半天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问问,你别为难。你不愿意,当我没说。”

“我没不愿意。”

话赶话,就这么出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攥着抹布,低头说:“我是怕我配不上您这儿。我一个做保姆的,没文化,没家底,也没孩子。您儿子那边,能同意?”

老周摇头:“这我自己的事,不用谁同意。”

“那您图我啥呢?我就是个干活儿的。”

他这回没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干活儿是干活儿,你对我的好,我心里有数。”

就这句话,我绷了九年的壳子,裂了。

我蹲在地上假装收拾茶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拿袖子抹,抹不完。

我离那年,我妈说,你这辈子完了。

我没回嘴,心里也是信的。四十岁,离了婚,没孩子,没房子,没正经工作。谁看我都是个苦命人,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可那天老周说那句话,我忽然明白——我这辈子没完。我只是换了一条路走,走得慢了点,累是累,可一步一步都是实心的。我伺候过的人,我擦过的地,我熬过的粥,都不是白做的。

老周不是可怜我。他是看见我了。

我站起来,拿围裙擦手,尽量把声音放平:“那咱就说好了。往后您别叫我小娟了,叫娟子吧。”

他笑了一下:“行,娟子。”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初一都快过完了,大概是哪家小孩把剩的鞭炮拿出来玩。老周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今年的年,过得挺快。”

我说:“是挺快。”

其实我想说的是:九年都快了,往后可不更快了。

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老周站在门口送。他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往年过年他也会给,一个吉利数,图个彩头。今年这红包比往年厚,我捏着,没打开。

他也没解释,就说:“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我没忍住,把红包拆开一条缝。里头是一张卡,还有一张小纸条,老周的笔迹,字写得大:

“不是工资,是心意。密码是你生日。”

我没哭。就是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九年了。原来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不怕来得晚。怕的是不来。

初八那天我回来上班,一进门,老周在阳台上浇他那几盆绿萝。我放下包,换了衣服,先把地拖了。他在客厅看报纸,跟往常一样。

中午做饭,我多炒了个菜,他也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我收碗,他在旁边突然说:“过阵子暖和了,咱去趟海南吧。你老说想看海,一直没去。”

我说:“行,听您的。”

他纠正我:“听咱俩的。”

我没吭声,嘴角翘了翘。

电视还在播,窗外阳光正好。我擦着灶台,想着这九年。

前八年,我是他的保姆。

这往后,我是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