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要是今天真查出少了一分钱,你就别拦我。”
赵桂珍坐在椅子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临川市城乡融信银行南桥支行,空调热风吹得人发昏。电子屏上号码一跳一跳,林知意掐着手里的号单,指尖都有点发麻。
她今年二十八,在城北一家广告公司上班,特地请了半天假,陪奶奶来“取点钱”。
赵桂珍坚持说,只取十万——理由含糊,说是“心里有数,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轮到她们,林知意起身,扶着赵桂珍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那本被翻得发软的存折一起推过去。
“您好。”柜员接过证件,礼貌又机械,“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取十万。”赵桂珍咳了一声,挺了挺背,“活期上应该够。”
柜员低头操作,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原本松弛的表情忽然绷了一下,又飞快压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看赵桂珍,又看了看林知意,像是在确认什么,侧过身小声招呼了一句:“王经理,麻烦您过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戴工牌的中年男人从侧门出来,笑容标准:“赵阿姨,林小姐,咱们到那边坐着说吧,有些内容在这儿讲不太方便。”
他把电脑屏幕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又从桌侧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推到两人面前,语气尽量温和:
“在帮您办理之前,想先确认一件事——这份催收通知的最后一行,您有看清吗?”
01
十年前,临川北柳巷画上红线那天,赵桂珍把小卖部最后一箱方便面搬出来,铁门哐当一声落下。
这间小卖部,她和林建荣守了二十多年,四个儿子都从这门口跑大。拆迁办的人一遍遍解释补偿政策,他们算了一晚上,稿纸上最后停在一个数字——2000000。
“桂珍,”林建荣握着笔,语气少有的郑重,“这钱是你以后养老的命根子。记住,谁跟你说高利息理财,一律别信,就放银行。最重要——别乱签字。”
第二天,两人去城乡融信银行南桥支行,把钱分成几笔三年、五年的定期。柜员把存单合成一本厚厚的存折递过来,赵桂珍抓得很紧。
回家后,林建荣买了个小保险柜,塞进卧室衣柜最里面,密码是他们结婚那天的日子。钥匙用旧毛巾包着,挂在她贴身小口袋里。
“以后谁问你密码,你就说记不住。”他半真半假,“包括儿子们。”
赵桂珍嘴上嫌他多心,心里其实有点踏实。
谁都没想到,那个冬天,林建荣在厨房门口第一次心梗。
抢救回来后,他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她的袖口:“四个儿子,你别指望谁给你养老,各有各的小家。你自己把钱看好了,别给他们折腾了,以后你得靠这本存折。”
“我知道。”赵桂珍红着眼,只能点头。
十天后,他第二次心梗,这回没挺过去。
头七一过,四兄弟被叫回来,围着老桌子开“家庭会”。
老大林建军做小建材生意,手机响个不停:“妈要不就再先住北柳巷?我们那边学区房,孩子要中考了,又小又吵。”
老二林建华在机关混,说话客气:“我们单位给分了一居室,我和爱人、儿子挤一间,再加妈,真腾不出地方。”
老三林建平跑网约车:“我车都在城南接单,一天到晚不着家,让我媳妇一个人照顾妈,我怕她弄不好。”
林建国在中学当物理老师,工资不高,房子是老教师宿舍,小两居。他张了张嘴:“要不妈先来我那边住一阵?”
老大立刻接话:“你那楼没电梯,妈腿脚本来就差,上下折腾更危险。”
几句话,把“接去同住”推回原点。最后大家达成一致:赵桂珍先住老房子,四兄弟轮流周末上门看看。
赵桂珍听完,只说一句:“我还能动,就先这样。你们忙自己的。”
真正做到的,只有前半年。
一开始,周末还能见到儿子们轮流拎水果、带两盒牛奶来。半年后,老大常年在工地,老二说“单位有应酬”,老三车子跑夜班,能按时来的,只剩林建国。
他每周骑着电动车来北柳巷,给她换煤气、修水龙头,有时带着女儿林知意。
林知意读大学那几年,一走进老房子,就能看见同一幅画面——
黄昏,阳台上晾着一排洗得发白的衣服,赵桂珍扶着栏杆,跟对面大妈打招呼。看到孙女,她赶紧把围裙解下来:“知意来了?冷不冷?快进屋。”
提到自己,她总说:“我有退休金,还有那本存折,够我一个人过一辈子了,不麻烦你们。”
那时候,林知意一直觉得,奶奶是被四个儿子冷落却嘴硬的老人:从不提钱,只偶尔在夜里叹气;第二天照样去菜场、晒太阳、给邻居送酱菜。
她悄悄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有能力了,不能跟伯伯们一样装看不见。
她不知道,几年后,正是她“多管这点闲事”的那一回,把自己和奶奶、以及那本存折绑到了同一根绳子上。
02
故事真正拐弯,是在一年前的冬天。
那天傍晚,林知意在公司开会,电话连续震了好几次。她走出会议室接起,是父亲林建国:“知意,奶奶在楼道摔了,膝盖肿得厉害,我在送她去市一院。”
等她赶到医院,赵桂珍正坐在轮椅上,裤腿挽到膝盖,肿得鼓起来。医生看完片子,说没骨折,但要少走动,好好静养。
走廊里,林建国一边办住院,一边打电话给三个哥哥:“妈现在不能一个人住了,谁先接去家里照顾一段?”
免提开着。
老大说:“我家小凡明年高考,书都堆满了,妈一来真没地方。”
老二说:“我们那一居室,连我儿子的床都没地儿放,妈来连转身都难。”
老三说:“我整天跑车,媳妇一个人带孩子,真怕照顾不好妈。等我这阵不那么忙再说吧。”
三句话,一个结果——没人愿意“先接走”。
赵桂珍低着头,不插嘴。林建国脸色有点难看,刚要说“那还是我接回教师宿舍”,林知意抢在前面:“要不先来我那儿?我这边有电梯,离医院也近。”
“你一个人上班忙,累不累?”林建国犹豫。
“总比她一个人关在北柳巷强。”林知意说,“我还能点外卖,请护工也方便。”
赵桂珍抬头,看着孙女,嘴上还在推:“别麻烦你,等我腿好点就回去。”
最后还是林建国拍板:“听知意的。”
出院那天,石膏和药一并被搬进了林知意在南城的小两居。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
早上七点,林知意匆匆出门,赵桂珍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你赶紧去,别迟到,我自己能热饭。”
中午,她发消息说“不回来了”,赵桂珍只回一句:“别往回跑,打车贵,我吃昨天的剩菜就行。”
晚上加班晚了,她打电话回家,奶奶还会笑着说:“年轻人忙事业应该的,别因为我耽误工作。”
邻居来串门,问:“这是谁?”
“我孙女林知意。”赵桂珍笑得眼角全是褶,“四个儿子就她最孝顺,摔一跤第一个说接我。”
林知意听着,心里暖得发胀。
一周后,气氛渐渐变了味道。
那天项目赶进度,她和同事吃了个夜宵,回家已经九点多。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灯还亮着,电视黑着,赵桂珍坐在沙发上。
“奶奶,怎么还没睡?”她换鞋。
“睡不着。”赵桂珍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一个人在家,听着楼道脚步声就心慌。你这么晚才回来,要是路上出点事,我上哪儿找你?”
“我不是给您发微信了吗?”林知意小声辩解,“手机后来没电了……”
“就算发了微信,我也看不懂。”赵桂珍叹了口气,“你在外面多吃一口、喝一口,我都替你担心。”
第二天一早,她给林建国打电话:“小国啊,知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见不着影子,我在她这儿怪孤单的。”
没多久,林建国给女儿发来语音:“最近尽量别加班,有空就陪陪奶奶,人老了怕孤独。”
从那以后,每一次应酬、加班,林知意都要提前解释;每多在外面待一会儿,心里就多一层负担。
周末本来是她见朋友、逛超市的时间。赵桂珍会拉着她的手:“今天别出去了,陪我下楼晒晒太阳。你上班已经那么忙,周末再不在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着说着,就加一句:“你爸他们都不来,我就盼着你。”
在林建国面前,又是另一套话。
“知意对我好得很,可别说她,我要不是来了她这儿,早就倒在北柳巷没人知道了。”
“你别以为你来两趟就叫孝顺,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就靠知意。”
那天林建国沉默了很久,只说:“妈,兄弟几个也不是不想来。”
赵桂珍当着孙女的面,拍了拍他肩膀:“你嘴笨,人老实,还是知意有担当。”
等林建国走了,她又转头对林知意说:“以后你爸缺啥人帮忙,你得多管管,他四个兄弟里最没本事。”
钱的事,是从一张小小的缴费单开始的。
复查那天看完医生,赵桂珍拿着收费单,有些为难:“知意,你先帮我垫一下,等我回北柳巷取钱再给你。”
“没事,这点我出得起。”林知意没想太多。
后来做彩超、配药、打车回家,几乎都是她刷卡。月底一算,房租、奶奶医药费、日常开销,工资几乎空了。
那晚,她算账算到半夜,随口说了一句:“再这么花,我房贷都要吃紧了。”
赵桂珍从房间里探出头:“你房贷还多少?现在买房门槛高,都是你们年轻人扛。我要是把存折拿出来帮你一把,你以后会不会养我?”
话问得很轻,却像伸出的一只手。
林知意愣了两秒,本能接话:“您别动存折,我养您。”
“这可是你说的。”赵桂珍笑,眼睛却很认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丢下我。我就这一句要求。”
二十四天的最后一个周末,三个伯伯难得同一天上门。
老大拎着一箱牛奶,老二提着水果,老三夹着一盒保健品,在那间小客厅里坐成一圈。没人提“接走”的事,只是有意无意看向赵桂珍。
赵桂珍把茶杯放下,慢慢开口:“我这腿好些了,走哪儿都行。就是这次摔了,谁也没说要来接我,还是知意一句话把我接来了。”
她拉过林知意的手,在三个儿子面前握紧:“以后我养老就靠她了。你们谁都别打我进养老院的主意,我死也要死在自己人家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大咳了一声:“妈,您说哪儿的话。”老二干笑两声,老三低头玩手机。
林知意夹在中间,脊背绷直,嘴上只能顺着:“只要您愿意,我这儿永远有您一张床。”
话说出口,她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重量——那不是一句“客气话”,而是一根扎进骨头里的钉子。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二十四天,不只是“照顾奶奶”,也是赵桂珍慢慢把她从孙女变成“唯一的养老方案”的过程。
更不知道,银行里那本两百万的存折,已经在悄悄朝另一个方向流走。
03
林知意陪奶奶去医院复查,是同住的第十几天。
拍了片子,拿了化验单,医生在处方上刷刷写字:“血压还算稳,药别断。”
两个人拎着处方单到医院旁边药店,赵桂珍习惯性从布包里掏出医保卡:“刷卡。”
收银员把卡插进机器,又取出来重刷了一次,眉头皱起来:“阿姨,这卡提示账户异常,让您去医保局咨询。”
“怎么会异常?”赵桂珍愣住,“我每个月都扣钱的。”
“我们这边只能看到‘账户被限制’,具体原因得问医保局。”收银员把卡推回来。
赵桂珍本来就走路不稳,这一下腿更软了:“知意,我没拖欠过一分钱,咋就……”
“先去医保局问清楚。”林知意扶住她,心里也有点发虚。
医保服务大厅里,人声嘈杂。取号、排队,轮到她们时,赵桂珍把卡递过去:“同志,我这卡说有问题。”
工作人员敲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赵女士,您的医保账户被暂时冻结了。”
“为什么?”赵桂珍声音都变了。
“备注是:关联个人贷款逾期,被征信系统标记。”工作人员语气平平,“具体贷款是在哪里办的、金额多少,要去贷款银行查,我们这里只能看原因。”
“贷款?”林知意脱口而出,“她一辈子没贷过款。”
工作人员抬眼看了她们一眼:“现在不少金融产品会自动关联医保、社保信息,您还是先去银行问问。银行出具说明,系统这边才能解冻。”
出来时,大厅门口的石阶有点高,赵桂珍一屁股坐在最下面那级,嘴里一遍遍念叨:“我哪来的贷款,我一辈子就认得存折……”
林知意蹲下来,把奶奶的围巾往上扯了扯:“奶奶,先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什么?贷款?”林建国明显愣住,“妈什么时候贷的钱?”
“我们也是刚听说。”林知意尽量把事情讲清,“说是个人贷款逾期,得去银行查。”
林建国沉默几秒:“你别急,我先问问你大伯他们,有没有谁帮妈办过啥业务。”
他挂了电话,一路拨过去。
老大林建军那边吵吵嚷嚷:“现在骗子多,很多是乱标的,别瞎折腾。我这两天在外地,改天回去再看。”
老二林建华压着嗓子:“可能是系统记错,我有个朋友在行里,我帮你打听打听,你们先别去银行闹,影响不好。”
老三林建平更干脆:“这点小事,用得着亲自跑?搞不好就是推销。妈年龄大了,别被人忽悠签什么东西。”
挂到最后,林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发虚:“妈,他们都说可能是系统问题……要不再等等?”
“等啥?”赵桂珍有气无力,“我的卡现在刷不过,哪敢生病?”
林知意吸了口冷气:“明天我陪奶奶直接去城乡融信银行南桥支行,把账问清楚。不查,谁知道以后还出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林建国才说:“那……要不你先去看看,态度别太冲。”
挂了电话,赵桂珍低头看着手里的医保卡,过了会儿才开口:“知意,要真是你大伯他们搞的,你这么一查,兄弟几个要翻脸的。”
“他们要真没干,查出来不正好证明清白?”林知意声音很轻,却不再退,“可现在卡是您的名字,贷款也是您的名字,真出了事,疼的是您。”
赵桂珍叹了口气:“你别逼他们,他们也不容易。大哥生意难做,老二老三各有各的难处。这个家,要是闹散了,我就更没地方去了。”
“我不是为了谁,”林知意忍不住,“我是为了您。医保都刷不了,您以后看病怎么办?”
赵桂珍不接话,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吧,先回去。”
当晚,林知意在客厅对着手机查“医保账户冻结 贷款逾期”的解释,字越看越乱。
她听见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赵桂珍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停了几秒:“知意。”
“嗯?”
“明天去银行,不管怎么样,你都别说是我让你去的。”赵桂珍压低声音,“就说是你爱多管闲事,非拉着我去。要是你大伯他们问,就这么讲。”
林知意愣住:“为什么?”
“他们要是知道是我提的,肯定说我这老太婆不信自己亲儿子,故意给他们找麻烦。”赵桂珍叹气,“我老了,经不起他们吵了。”
她看孙女一眼,又加了一句:“反正你从小主意大,别人也信你。”
说完,拄着拐慢慢回了房间。
客厅灯光下,林知意盯着手机屏幕,半晌没动。
04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着,城乡融信银行南桥支行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
赵桂珍戴着那顶旧呢帽,坐在大厅边上的椅子上,手里死死攥着布包。林知意去取号,回来时号码单上写着“B023”。
轮到她们,林知意把存折和身份证一块推过去:“姐姐,麻烦查一下余额,再打个流水。”
柜员接过去刷了一下,屏幕一亮,她明显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名字。
“赵女士,您稍等一下。”她从窗口站起来,走到里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戴工牌的中年男人出来,笑容标准:“赵阿姨,您好,我是这边的客户经理,要不我们去那边坐下来慢慢讲?”
小隔间用磨砂玻璃隔着,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表情。
客户经理把电脑往她们这边转了一点:“这是您这本存折对应的账户信息,现在可用余额是……四百二十七块六毛。”
“啥?”赵桂珍一下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你再看看,是不是输错了?”
客户经理又点了一下刷新,数字没变。
“这不对!”赵桂珍声音抖了,“我和我老头子一共存了两百万,一直没动过。”
“赵阿姨,您先别急。”他按下打印键,“我们把这几年的流水打出来,您一笔一笔看。”
打印机哒哒响了好一会儿,吐出厚厚一摞纸。
林知意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金额、摘要。
最早的一笔大额转出,是三年前夏天,一次性转走五十万;后面跟着十万、二十万、八万不等的“线上转账”“快捷支付”,中间夹着几百、几千的“自动代扣”。
收款方有个人名字,也有几个看不出具体业务的公司:什么“颐和银龄健康”“星瀚资产管理”“远航商旅服务”……
“这些,都是通过手机银行、网上银行转出去的。”客户经理解释,“当时签约了线上业务,可以用短信验证码操作。”
“我不会那些东西。”赵桂珍瞪大眼睛,“我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我就拿存折来你们这儿存钱、取钱。”
“系统显示,三年前开通过手机银行,预留手机号码是您现在用的这个。”客户经理看着屏幕,“当时还有电话回访录音,对方确认‘本人口头同意’。”
林知意顿了一下:“回访是打到她手机上?”
“是。”
“那有录音吗?”
“需要申请调取,我们前台暂时听不到。”客户经理看了她一眼,“但后台记录时间、号码都在。”
时间……
林知意脑子里刷地闪过几个画面——
奶奶坐在北柳巷老屋的沙发上,手机一响,就喊:“知意,我耳朵背,你帮我听听是不是骗子。”
更多的时候,是老大、老二、老三其中一个在场,伸手接过她手机:“我来,我懂。”然后抱着手机走进屋,关上门,隔着门还能听见“是,是,本人”的声音。
那时她只当是“帮老人挡骚扰电话”,谁也没往“贷款”上想。
“赵阿姨,这还不是全部。”客户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纸,抿了抿嘴,“根据您账户的记录,您名下还有一笔个人信用贷款,当前欠款本金和利息合计九十七万余元,已经逾期三个月。”
“九十七万?”赵桂珍嗓子一下提不上来,“我什么时候贷的?我连合同都没见过。”
“合同上的姓名、身份证号、预留手机号都是您。”客户经理指着另一页,“这里还有电话回访备注:‘客户本人确认知悉并同意贷款发放及线上用款’。”
赵桂珍眼神有点发散,嘴唇抖得厉害:“我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老太婆,我看不懂那些条条款款,我……我根本没接过啥贷款电话。”
林知意捏紧拳头:“你们就凭一通所谓‘本人确认’的电话,就把快一百万贷出来,还跟她医保绑一起?”
客户经理被噎了一下,只能干巴巴地说:“现在很多产品都是线上流程,确实存在风险,我们后续会配合调查。”
他把那份《贷款催收通知》往前推了一点:“这是之前寄到您户籍地址的,但系统显示一直无人签收,所以今天我也一并给您看一下。”
纸张边缘有红章,醒目得刺眼。
林知意先看到中间那行粗体:“当前欠款:978,432.00 元。”
赵桂珍先是顺着行距一点点往下看,眉心越皱越紧。
看到“逾期天数”“违约金”时,她在心里努力琢磨这些数字,眼神却开始散,读到的字一行行掠过去,留不住。
视线继续往下,停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起初,她只多盯了两秒,脸上还带着惯性的茫然。
很快,瞳孔骤然收紧,眼皮轻微抽动,原本紧咬的嘴唇慢慢松开,又立刻抿死,嘴角往下坠。
她整个人微微往后仰,脖子绷直,手里的纸抖了一下。呼吸节奏被打乱,胸口起伏明显,气却憋在喉咙里出不来。
眼白里迅速布上一层红血丝,下颌轻轻发抖,整张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奶奶……”林知意刚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赵桂珍侧过头,甩开了她的手腕,动作不大,力道却狠。
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着,背没有靠到椅背,肩膀一点点抬起,整个人绷紧不动。
银行广播声、叫号声、键盘声都还在,她没有任何回应。视线牢牢扣在那行小字上,几乎连眼都不眨。
她握着催收通知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指节突出,皮肤发白,薄薄的纸被捏出一层又一层深痕,边角卷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喉咙里先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在艰难地把嗓子“拨”开。
又沉了一拍,她才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声音,嗓音嘶哑,气息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咬合的力度:
“这……这个畜生!他……他怎么敢拿我的钱去做那种事?”
05
小隔间的空气凉下来,谁都没说话。
客户经理见赵桂珍脸色越来越差,赶紧起身倒了杯水:“赵阿姨,您先喝口水,要不我们联系一下家属,一起商量个解决办法?”
“叫吧。”赵桂珍喉咙发干,“把他们都叫来。”
她咬着“都”这个字。
林知意明白,那个“都”里,有四个儿子。
她先给林建国打电话。十几分钟后,父亲气喘吁吁地赶到,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流水和催收通知,整个人愣在原地。
赵桂珍没看他,只抬手指了指那一摞纸:“你自己看。”
林建国拿起流水,视线越往下,脸色越难看。看到那行贷款金额时,他扶着桌沿,像是才稳住脚。
“这……怎么会这样?”他喃喃。
客户经理把流程又解释了一遍,最后一句是:“按照系统记录,线上操作和贷款签约都视为客户本人行为。如果现在对真实性有疑问,可以申请调查,我们会配合公安机关。”
赵桂珍突然抬头:“那你们能不能查出来,当时是谁拿着我的手机说话?”
“我们这边只能给出时间、号码和录音。”客户经理为难,“另外,如果是家属代接电话、自称本人……这个不好认定。”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明显——这桩事,离不开“家属”。
林建国咽了咽口水,掏出手机:“我把他们叫过来,当面问清楚。”
不到一小时,小隔间坐满了人。
老大林建军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妈,怎么了?非让我停工过来。”
老二林建华提了只公文包,一副“来协调问题”的样子,边坐边说:“都是自家人,有啥事慢慢说。”
老三林建平穿着运动外套,一进门就瞄了一眼电脑屏幕,脚不自觉地抖。
赵桂珍把那张催收通知拍在桌上,声音发抖却压得极低:“你们自己看,用不用我念?”
老大离她最近,伸手去拿。
他先扫了一眼金额,眉头一挑,嘴唇翘了一下,很快又绷住。再往下看,看到用途那一行,目光明显停顿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指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老二、老三挤在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妈,这不一定是咱们家的事。”林建华先开口,“现在信息泄露严重,说不定是别人偷了您的身份信息。”
“别人偷我身份,就偏偏知道我手机密码、医保卡、户口本在哪儿放?”赵桂珍冷笑了一声,眼角皱纹都绷紧,“我一个老太婆,连银行APP长啥样都不知道,这些钱自己长腿走出去的?”
屋里安静下来。
林建国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妈,你就说,这三年里,谁拿过你的身份证、户口本、存折,还有手机。”
“身份证复印件都是我帮她打的。”老二抢着说,“手机我也接过,都是帮她挡诈骗电话。”
“我也接过。”老三跟着点头,“那会儿你们都不在家,就我帮妈。”
赵桂珍盯着老大:“你呢?”
林建军扯了扯领子,眼神漂了漂:“偶尔帮你签个快递、接个电话,谁没帮过?妈,你现在怀疑到我头上了?”
“我怀疑谁,你心里最清楚。”赵桂珍一句一句,“这些年,谁总是在我面前说‘妈,你的存折我帮你拿去改个期’、‘妈,你耳朵背,我帮你接银行电话’?”
“那也是替你着想!”林建军嗓门突然拔高,“你一个老年人,出去办业务不知道要被人坑成什么样,我帮你打理,还错了?”
林知意忍不住:“舅——我是说大伯,帮打理是可以,可是谁问过她要不要?贷款是谁办的,钱是谁用的?贷款用途那一行,您自己解释解释?”
她没说那个名字,但大家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老大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跟客户应酬,哪能不花钱?我是想着等项目回款了就补上,这不疫情那几年行情不好,周转没过来。”
“‘等回款了就补上’,你咋不写在合同里?”赵桂珍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你要真是替我理财,为什么用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征信、我的医保卡?你有本事去云岭那地方,就没本事签你自己名字?”
老三小声嘟囔:“大哥也不容易,哪有陪客户不花钱的。”
“那就花你自己的钱。”林知意冷冷打断,“花到你家房子拍卖、车被扣、征信花成麻子,也轮不到把一个老太太拉下水。”
小隔间里的空气一点点僵硬。
林建华打圆场:“妈,现在关键是解决问题,不是追究责任。贷款已经在您名下了,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看。不如咱们私下想办法:兄弟几个商量一下,帮您一起还上,把卡解冻,大家各退一步。”
“还?”赵桂珍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都不温和,“你们拿我的名字去贷,拿我的钱去花,现在跟我说‘一起还’?你告诉我,你们要还什么?是还这九十几万,还是还这两百万里被‘慢慢挪走’的那些?”
没有人接话。
客户经理低头看表,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赵桂珍喘了两口气,又开口:“我现在老了,动不了,你们就当我糊涂是吧?可我还记得,这辈子是谁跟我说,‘妈,你的钱你自己看好,别给儿子折腾’。”
她说的是林建荣。
这一句,把四个儿子的脸全打了个正着。
林建国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却没为自己辩解,只沉沉吐出一句:“这事,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你想咋样?”老三不满,“真闹到警察局?让人笑话我们仨不孝子?”
“现在笑话的是我。”赵桂珍平静地看着他们,“银行说,要是怀疑身份被冒用,可以报警,可以走法律程序。你们谁要是心里觉得问心无愧,大可以跟我一起去派出所,把该说的都说了。”
林建军猛地一拍腿:“行,真要这么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妈,你要是执意要告,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小隔间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赵桂珍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大儿子。
“没有就没有吧。”她声音哑得厉害,“反正这几年,你除了拿走我的东西,也没给过我啥。”
林建军脸色一白,站起身就要走。
“站住。”林知意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那几张流水和催收通知摊开,一字一顿:“不管你们愿不愿意,这些材料我都要复印一份。今天之后,我会带奶奶去派出所备案。你们谁觉得丢人,可以不去,但责任将来落到谁头上,就别怪别人。”
“你这孩子——”老二皱眉,“家丑不外扬,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是想让你奶奶晚年不得安生吗?”
“她现在就很不安生。”林知意回头看了眼赵桂珍,“医保卡刷不过,账户被掏空,征信被污点,你们谁关心过她怎么活?”
她转向客户经理:“我想把这些材料拍照,另外申请调取当年的电话录音和开通记录,您刚才说的调查流程,麻烦您写在纸上。”
客户经理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我给您写个清单。”
小隔间里,再没人说“别查了”。
赵桂珍这才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出门前,她看也没看三个大儿子,只对林建国说:“小国,你扶我一下。”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你们谁也别再跟我提什么‘孝顺’两个字。”
门合上的瞬间,小隔间里只剩三个兄弟和那一摞纸。每个人都知道,过去那些靠“妈心软”遮过去的事,这一次,遮不住了。
06
去派出所备案那天,天阴沉沉的。
社区民警听完情况,先是皱眉摇头:“现在冒用老人身份贷款的案子不少,你这个情况属于家属代办,得看证据。”
林知意把银行打印的资料一份份摊开:“这三年,奶奶没开通过手机银行,也没到网点办过贷款,电话录音里也不是她的声音——这些,总该能查出来吧?”
民警接过材料,态度比银行那边更直接:“我们可以立案调查,但要有心理准备:时间会比较长,钱不一定追回来。银行这边如果有责任,也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说。”
赵桂珍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直到要按指纹的时候,她才抬起头:“同志,你把该记的记好。我不识字,嘴笨,但我知道,我没同意他们拿我的名字去贷这些钱。”
笔录做完,出来时已经傍晚。派出所门口的风有点凉,林知意犹豫了一下:“奶奶,我们先打车回我那儿?”
赵桂珍摇头:“回北柳巷。”
林知意愣了一下:“那边楼没电梯,你腿……”
“我还能走。”赵桂珍打断,“我只知道,我的钱从哪儿走的,我就回哪儿去想清楚。”
那一阵,她绝口不提“云岭”三个字,也不提四个儿子。
银行方面的调查和警方的程序在慢慢往前走。又过了半个月,客户经理打电话来:“赵阿姨,初步调查出来了一些情况。那笔贷款在我们这边,被认定为‘风险事件’,行里会先把您这边的征信影响暂停显示,医保也不再关联冻结。至于剩下的欠款,我们会让真正操作的人来承担。”
“真正操作的人?”林知意挑眉,“你们已经锁定是谁了吗?”
“有一些线索,但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客户经理含糊,“大概方向嘛……应该也在您心里有数。”
这话传到赵桂珍耳朵里,她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不用说,我知道。”
真正的反应,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四兄弟又被叫到老房子。派出所的人也在,简单说明了调查结果——
贷款业务办理时,有人拿着赵桂珍的身份证、户口本到网点做了“人脸比对失败后人工复核”,在复核表上留下的是某个儿子的签名;电话录音里,接听的人自称“本人”,但声音与赵桂珍明显不符;手机验证码是在某天晚上从北柳巷发出的,而那天,赵桂珍正在医院住院,手机一直由某个儿子保管。
那个名字,不需要明说。
林建军当场变了脸:“我只是帮妈周转一下,又不是不给她留养老钱,谁知道会查得这么细……”
“给我留了多少?”赵桂珍突然开口,“原来我以为还有两百万,现在连两千都没有。”
老二、老三都不吭声。
民警最后一句话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你们可以私下再协商。如果赵阿姨坚持,我们也会继续走程序。”
等人一走,屋里只剩一家人。
林建军抹了一把脸:“妈,我错了行不?我卖车、卖房子,慢慢还你,总行了吧?你真要把我送到牢里,你以后让人怎么说?”
“怎么说?”赵桂珍声音不高,“让他们说,你做的事配得上。”
“妈!”林建建军吼了一声。
林建国这回没再劝,反而站在母亲那边:“大哥,妈现在要承受的,不只是你欠的钱,还有以后看病拿药、办事被拒的麻烦。你说到底,想让谁替你买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终的结果,是一个谁都勉强接受的折中——
银行根据内部流程,把那笔贷款从赵桂珍名下转为“争议处理”,由林建军签下《个人偿还责任书》,分期偿还;赵桂珍这边,征信记录标注为“非主观违约”,不再作为审批硬指标;至于那两百万被一点点掏空的定期存款,除了还能查到的几笔去向,已经很难追回。
“追回多少算多少吧。”赵桂珍在笔录最后一页摁下手印,“剩下的,当学个教训。”
真正难的是后面。
林建军时不时打电话来:“妈,我这边压力大,你要不去帮我跟银行说说情,宽限两年?”
赵桂珍只回一句:“你跟银行商量去,别找我。”
老二和老三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只会隔三差五打电话给林建国:“小国,照顾妈的事,知意还是多用点心。我们这几年是真周转不开。”
以前,林建国会一个劲地说“好、好”。这一次,他学会了加一句:“以后妈要看病、要用钱,咱四个都得出。别再把话只说给知意听。”
而林知意,也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把“孝顺”和“替人买单”分开。
那年夏天,北柳巷棚改结束,老小区整体搬迁,赵桂珍的老房子也要腾退。四个儿子又开了家庭会,这一次地点换成了街道办的小会议室。
“妈现在这身体,一个人在外面住不现实。”工作人员在旁边提醒,“养老院、子女家都要考虑清楚。”
老二、老三不说话,老大心虚,先发难:“妈最舍不得知意,当然是跟知意住最合适。”
赵桂珍却慢慢摇头:“我跟知意住了那二十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她看向孙女:“你现在还年轻,没成家,把我拴在你身边,不公平。”
林知意心里一震:“奶奶,我可以——”
“你可以的事多了,”赵桂珍打断,“但有的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街道那边给了几个方案:一是排队进市里公立养老院,儿女按比例交费;二是轮流到四个儿子家住,每家三个月。
“我选养老院。”赵桂珍说。
四个儿子全都愣了。
“妈,你真要住那地方?”老三忍不住,“邻里都得说我们不孝。”
“你们把我钱用成那样的时候,怎么没人怕别人说?”赵桂珍淡淡,“养老院离知意公司不远,她有空来看看就行了。”
林知意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每周都去。”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入住那天,养老院院子里晒着一整排被子,柳树枝在风里晃。赵桂珍坐在新房间的床边,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银行重新帮她办的储蓄卡,里面是追回来的那点零头和她的退休金。
“阿姨,密码需要您现场设定。”工作人员把键盘递过来,“这回,您只告诉一个您最信得过的人就行,最好不要随便写在纸上。”
赵桂珍看了看键盘,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孙女。
林知意以为她会报给自己,刚想说“我帮您记”,就听见赵桂珍慢慢报出一串数字:“XXXXXX。”
那是她和林建荣的结婚纪念日。
工作人员重复一遍:“您确定吗?”
“确定。”赵桂珍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轻松的笑,“这回,谁都不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时,林知意有点失落,又有点释然。
“奶奶,你刚才不想让我帮你记密码吗?”她半开玩笑。
“你要记,我还是会忍不住把卡塞给你。”赵桂珍叹气,“以后啊,我就拿它交床位费、交伙食费,剩下的……留一小点,你偶尔带我出去吃碗面。”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知意,我是老了,心也不一定比你宽。以前总想着抓住谁,就往谁身上压。那天在银行,我才明白,有些账,该算的,不是你。”
林知意喉咙有点紧:“奶奶——”
“你能在那天陪我去银行,已经够孝顺了。”赵桂珍看着她,“以后他们谁来,谁问我要钱,我就在这儿让他们先把那张催收通知念十遍。”
院子里有老人推着轮椅晒太阳,广播里放着老歌。
林知意陪奶奶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她一边念叨着菜谱,一边抱怨饭菜有点淡,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一切都变了。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那叠已经被翻得起毛的复印件——银行流水、贷款合同、派出所笔录。
“这些我留在家里,锁进我的柜子。”她对赵桂珍说,“不是为了天天翻,而是为了提醒我,以后不再帮别人糊涂签字,也不再让谁随便拿‘孝顺’压我。”
赵桂珍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狠劲已经退去,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行。”她点点头,“这回,咱们都记住了一回。”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养老院的走廊照得一片金黄。
林知意转身往外走,路过大厅时,看到电视里正播放银行的广告:笑容灿烂的代言人对着镜头说——“把未来交给我们,安心享受晚年生活。”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下楼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知意,今天辛苦了。妈那边,你多看看,她嘴上不说,其实最信你。】
林知意回了一句:【我会看她,但以后,爸,你有什么决定,也要先跟我说。我们谁的钱、谁的名字,都要想清楚再用。】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楼外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却比银行大厅里的空调风更真实。
(《3个伯伯都不管奶奶死活,我把奶奶接来住了24天才懂:有一种老人最歹毒,平常对人和蔼可亲,却能让你永无宁日》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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