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达仁，这位曾经在电视屏幕上意气风发、家喻户晓的台湾体育主播，穿上了一套最心爱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家人中间，面前放着一杯小小的药水。
他举起杯，像主持人生中最后一场节目，对着镜头，也是对着挚爱的家人，随后，他饮尽药水，在儿子傅俊豪的怀抱中，缓缓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这不是电影剧本，而是傅达仁亲手为自己选择的、真实的生命终章。
他的儿子傅俊豪，在父亲离去后，才逐渐有勇气向公众讲述那些最后的时光，那些沉重的爱，与那场精心准备的“毕业典礼”。
在去瑞士之前，傅达仁已被晚期胰腺癌折磨了数年，疼痛是常态，吗啡也渐渐失效。
更摧毁人的是尊严的流逝，傅俊豪回忆，父亲身高一米八六，晚年体重暴跌到只剩四十多公斤，瘦骨嶙峋。
最让这位昔日名人难以承受的，是大小便失禁，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冲动，傅达仁是虔诚的基督徒，但他对生命的理解，最终跨越了宗教的某些传统束缚。
他认真研究了瑞士的“安乐死”机构，那里允许外籍人士在符合严格条件下，申请辅助自杀，他把这趟旅程，称为“去参加毕业典礼”，从痛苦的人生中毕业。
傅俊豪和家人们的心情极度矛盾，作为儿子，怎能忍心送父亲走？但看着父亲日夜受罪，那份“不忍心”又变成了另一种煎熬。
最终，是傅达仁自己的坚决，和那份对“善终”权利的理解，说服了家人，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抉择，唯一的目标，是终止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在瑞士等待程序核准的那段日子，成了傅家最特别的一次家庭旅行，他们一起散步，聊天，回忆往事。
傅达仁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他反复叮嘱儿子生活细节，像每一个放心不下孩子的父亲。
傅俊豪说，那段时间，他必须强颜欢笑，把眼泪死死憋在心里，因为他知道，父亲需要看到他们的镇定，才能安心“毕业”。
执行当天，傅达仁异常认真地打扮自己，他要以最体面的样子，告别世界，整个过程在机构一间宁静的公寓里进行，像一次平静的谈话。
工作人员再次确认他的意愿，然后将那杯致命的巴比妥酸盐药物递给他，傅达仁自己接过，自己喝下，这是瑞士法律的核心，必须由本人完成最后一步，确保是绝对自主的决定。
傅俊豪抱着父亲，感觉他的身体慢慢变沉，呼吸渐缓，那一刻，他说，巨大的悲伤袭来，但奇异地，还有一种解脱。
对父亲解脱的欣慰，与对自己即将永失所爱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父亲最后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着了。
傅达仁的故事传回华人世界，引发了地震般的讨论，在“好死不如赖活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观念里，他的选择太先锋，太具冲击力。
有人谴责这是“懦夫行为”，但更多人在震惊之后，开始陷入深思。
傅达仁和傅俊豪父子用他们的经历，抛出了一个我们迟早要直面的问题，当现代医学能够延长生命，却无法挽回生命的质量时，我们是否拥有选择“如何结束”的权利？
生命的尊严，是否包括在意识清醒时，按照自己的意愿，画上句号的尊严？
这绝不是鼓励轻生，恰恰相反，这是对“生命权”更深层次的探讨，它是否包含“死亡自主权”？
当我们赞美生命的顽强时，是否也能尊重一个个体在特定绝境下，对痛苦说“不”的勇气？傅达仁并非放弃生命，他是在两种结局中，选择了自认为更能保有尊严的一种。
傅俊豪后来的讲述，让我们看到这件事的另一面，它也是对生者的巨大考验。
作为家属，支持这样的决定，内心承受的道德压力和情感撕裂，外人难以想象，他们需要对抗社会的不解，更需要对抗自己内心的不舍与负罪感。
傅达仁用他的决绝，“保护”了家人，免于让他们长期陷入照护的疲惫与看着他痛苦的精神折磨中，这是一种残酷的温柔。
傅达仁的故事，不是一个简单的“自杀”故事，它是一个关于生命自主、尊严、爱与告别的复杂叙事。
它强迫我们离开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进入那个灰色的、充满痛苦的现实地带，去倾听个体在生命尽头最真实的声音。
傅俊豪说，他至今不敢看父亲最后时刻的视频，那份失去的痛，是永恒的，但他也理解并尊重父亲的选择。
当我们为傅达仁的结局唏嘘时，或许真正该思考的是，我们自己的“毕业典礼”，又希望以何种方式进行？
我们有没有勇气，像他一样，在生命尽头，不仅思考如何“活”，也思考如何“别”？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值得每一个人，在阳光尚好的时候，早早想一想。
因为如何面对生命的终结，最终定义了我们如何理解生命的全部。
参考信源：
台湾公众人物花巨额路费异国安乐死，尊严结束一生，过程相当平静
环球时报
2018-06-08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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