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孙女从幼儿园回来,举着一张画给我看。

画上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边上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我,爸爸”。我问她妈妈呢,她说妈妈在上班,奶奶天天陪她。

我搂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两年前这个时候,我刚从吉林到无锡。那会儿小丫头才一岁半,话都说不利索,见我就躲。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你来帮帮我们吧。我二话没说,把家里的花托给邻居,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

六十一年都生活在东北,冬天有暖气,夏天晚上还得盖薄被。无锡不一样,三月份就潮乎乎的,被子像没晒干。第一个月我天天睡不踏实,后背黏腻腻的,又不好意思跟儿子说。

儿媳妇心细,看我不对劲,偷偷给我买了除湿机。

她说,妈,我知道您住不惯,慢慢来。

那个“您”字,让我鼻子酸了好一阵。

其实带孙女的活儿不重。儿子儿媳都体谅我,早上把孩子送过来,晚上下班接走。周末从来不用我带,说让我歇歇。我闲不住,就给他们包饺子,荠菜猪肉的,馄饨,韭菜鸡蛋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邻居李姐说,你真是来享福的。

我想想也对。

去年秋天孙女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儿子出差在外地,儿媳在单位开会打不通电话。我抱着孩子去社区医院,挂号、排队、缴费,手机扫码弄得我手心出汗。护士问孩子多重,我说十九斤八两,她看了我一眼,说奶奶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天天抱着,哪能不知道。

打完针孩子困了,趴在我肩上睡。我不敢动,在医院走廊坐了俩小时,腿都麻了。旁边一个老太太跟我搭话,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啊?我说不是,孩子爸妈下班就来了。

她叹口气说,我是外地的,在这带孙子三年了,儿媳妇嫌我带得不好,准备送托班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儿媳赶到医院,看见我就哭了。她说妈,对不起,让您受累了。我说累啥,孩子烧退了就行。

那天晚上她非要给我捏肩,我没让。回房间自己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无锡的万家灯火,和吉林的也没什么两样。

其实在这两年,最难的不是干活,是怕干错。

儿子小时候我糙养,磕了碰了拍拍土继续玩。现在不行,辅食要单独做,盐不能多放,水果要蒸过,绘本要按年龄买。儿媳列的注意事项密密麻麻,我都记在本子上,睡前翻一遍,怕忘。

有一次孙女从沙发上摔下来,额头磕青了一块。

儿媳回来看见了,愣了几秒,说没事妈,小孩哪有不摔的。

我知道她是宽慰我,可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吊着。给她发微信小心翼翼,怕她觉得我怪她。后来还是儿子打电话说,妈,您别多想,她就是那性格,不会说软话。

我说我知道。

我是真知道。

今年春节我没回吉林。老伴走得早,老家就剩我一个,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儿子说那您就在这过吧,正好带孩子。

三十晚上儿媳包了红包给我,鼓鼓囊囊的,我说不要,她硬塞。拆开一看,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卡片,写着“妈,谢谢您”。

那两个字,我等了两年。

倒不是图这句谢,是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外人了。

孙女现在三岁半,话多得像个话匣子。早上醒来第一句就问奶奶呢,晚上接走还要跟我拜拜,手挥了又挥。前几天她突然说,奶奶你不要走,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

我说好,奶奶不走。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这儿也成了家了?

上次跟吉林的老姐妹视频,她们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再过一阵吧。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这话我说了大半年了。

其实无锡的生活我已经摸出门道了。菜市场哪家猪肉新鲜,公园几点遛娃人少,社区医院挂号的阿姨姓周,见了我就说吉林奶奶来了。楼下保安认识我孙女,远远就刷卡开门。

我还在小区认了几个老乡。一个黑龙江的,一个辽宁的,都是来带孩子的。我们拉了个群,叫“东北老太太无锡分会”,谁家包了饺子都互相送。上周辽宁那个大姐说她女儿调到深圳,她要跟着走了,说这话时眼圈红红的。

我拍拍她,说深圳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

其实心里也不好受。

这两年看多了这种分别。有的奶奶带孩子带到上小学,就回老家了;有的姥姥来了,奶奶就走了。小区里带孩子的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们几个“常驻”的还在。

有时候我也想,等我孙女上小学了,我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可每次这么想,又觉得那是很远的事。眼前的日子一天天过,早上送,晚上接,中间陪玩、做饭、遛弯,周而复始,倒也不觉得闷。

前几天儿子突然说,妈,您来这两年,把我们都惯坏了。

我说咋了,他说以前下班回来还得做饭,现在进门就有热乎的,周末想睡懒觉就睡,孩子醒了往您那一送。您在这儿,我们真是轻松太多了。

我没接话,低头剥豆子。

其实我也想谢谢他们。谢谢他们让我住在这儿,谢谢他们不嫌我老、不嫌我笨,谢谢他们让我在六十一岁这一年,还能被一个小人儿需要。

昨天带孙女在小区玩,她指着天边的云说,奶奶你看,棉花糖。

我说是啊,好大一朵。

她说奶奶,等我长大了,飞上去给你摘。

旁边的人都笑了。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晚上躺在床上,我算了算,到今天正好整两年。七百三十天,从不敢多说话,到在这屋里来去自如;从手机不会用,到会扫码、会打车、会看幼儿园的通知;从一个客人,变成这个家的一部分。

这中间有怯生生的时候,有掉眼泪的时候,也有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

可还是舒坦。

知足。

外面无锡的夜很静,不像吉林,这个季节风还刮得呼呼响。但我知道,北方的风里有我的过去,南方的夜里是我的现在。

孙女明天还要上学,我得早睡。

闭上眼睛前我忽然想,等过几年她长大了,不记得这些日子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记得。

我记得她第一次叫我奶奶,记得她发烧时趴在我肩上的重量,记得她画的那张画,记得她说要给我摘天上的云。

这就够了。

六十一岁这年,我从东北来到江南,从一个人变成被需要的人。

心里踏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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