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妈拽着从被窝里爬起来,裹上厚厚的花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跟着爸妈往大姨家赶。

70多里的路,那时没有私家车,先坐半小时乡村大巴,再沿结冰的土路走一个多小时,脚冻得发麻,心里却满是期待——大姨做的糖糕,是我每年最盼的年味。

可走到大姨家院门口,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又一次被黄铜大锁牢牢锁着,冰冷的锁身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抬手轻轻敲了敲大门,语气小心翼翼:“姐,在家吗?我们来给你拜年了。”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回应,只有风吹过院墙上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爸皱了皱眉,蹲下身摸了摸那把锁,语气无奈:“看来,你姨夫又锁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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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我记事起,每年大年初二去大姨家拜年,十有八九都会撞见这样的场景——大门紧锁,院里空无一人,仿佛这家人早已忘了,今天是亲戚间互相走动、拜年问好的日子。我拽着妈的衣角,仰着头问:“妈,姨夫为什么总锁门呀?他是不是不欢迎我们来?”

妈揉了揉我的头,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挤出笑容:“别瞎想,你姨夫就是忙,说不定去村里走亲戚了,我们再等等。”那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爸的耳朵冻得通红,妈的手也搓得发僵,我们带来的拜年礼品,被积雪薄薄盖了一层,冰冷刺骨。

直到临近中午,才看见大姨匆匆从远处走来,见了我们,脸上满是又惊又喜又愧疚的神情。

大姨快步上前,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一边往院里让我们,一边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等这么久!都怪你姨夫,一大早又出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刚从地里回来才看见你们。”走进院里,景象有些萧条,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柴垛堆得歪歪扭扭,墙角鸡窝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老母鸡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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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一边给我们倒热水,一边念叨着姨夫,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委屈:“他就是这性子,孤僻得很,不爱跟人打交道,尤其过年,更是躲着亲戚走。我跟他说过多少次,大年初二你们要来拜年,让他别乱跑,可他就是不听,每次都早早锁门出去,要么去山上砍柴,要么躲在村外破窑洞里抽烟,直到天黑才回来。”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大姨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满心疑惑。大姨和妈是亲姐妹,小时候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后来大姨嫁给姨夫,搬到这个偏远小山村,两家相距70多里,平日里见面不多,只能趁过年走动走动、叙叙旧。可姨夫,却像故意躲避我们、躲避所有亲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天中午,大姨做了一桌子家常饭菜,有我最爱的糖糕,还有炖鸡肉、炒青菜,可我却吃得心里沉甸甸的。吃饭时,大姨不停给我们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看向门口,眼里满是期盼,可直到我们吃完饭,姨夫也没回来。

临走时,大姨塞给我一大袋糖糕,拉着妈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妹子,委屈你们了,每年来都要等这么久,还要看他的脸色。其实你姨夫不是坏人,他就是心里有坎,过不去,才不想见人、不跟亲戚来往。”

妈拍了拍大姨的手,轻声安慰:“姐,我懂,我们不怪他,也不怪你。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哪怕等一等,也想跟你说说话。你也别太为难自己,好好跟他说说,慢慢来。”

回去的路上,我又问起姨夫的事,爸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说起姨夫年轻时的故事。姨夫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高大英俊、手脚麻利,地里庄稼种得最好,还会木工活,村里人家盖房子、做家具,都爱请他帮忙。那时的姨夫,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和现在判若两人。

姨夫和大姨结婚后,日子过得红火,没多久,大姨就生下了表哥。姨夫对表哥疼爱有加,拼命干活,只想给妻儿更好的生活,再苦再累,只要看到表哥的笑脸,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可天有不测风云,表哥三岁那年,突然重病高烧不退,村里医生治不好,姨夫和大姨连夜抱着表哥,往几十里外的县城医院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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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没有车,姨夫抱着表哥,大姨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漆黑的土路上,一路上不停喊着表哥的名字,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到了县城医院,医生说表哥病情严重,需立刻手术,手术费要好几千块——这对当时的农村家庭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姨夫夫妇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连手术费零头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