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手机铃声设成最普通的“叮叮叮”，不是不讲究，是怕家属在电话那头听见太花哨的调子心里更乱。凌晨三点十七分，铃声一响，他就知道又有人从昨天跨不过去了。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夹克，袖口有块油渍，已经蹭不掉了——殡仪馆门口的路灯底下，这点油渍像一道小小的月亮。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他发动车子，发动机低低地哼了一声，像叹气。夜路空旷，限速牌亮着40公里，他压着36，脚背几乎不离开油门。副驾驶空着，可他知道那儿坐着孩子，一个6岁、穿着碎花裙、头发湿漉漉的小女孩。八年前那趟活，他没忘——孩子从河里捞上来，小脸白得透明，像瓷片。孩子妈妈瘫在河堤上，手往空中乱抓，一声“囡囡”喊得嘶哑。老周蹲下来，轻轻对孩子说：“走慢点，爸爸妈妈在后面。”那句话不是规定，是他自己想说的。后来每次接小孩，他都重复这句，声音轻得像怕吹灭蜡烛。
车子拐弯，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灯牌还亮着。老周想起早年拉过的一位老太太，生前最爱吃这家关东煮。家属那天特意买了两串，放在灵车的小台子上，说：“妈，咱再吃最后一趟。”老周没说话，只是把车速降到30，让关东煮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层雾，像老人呵出的气。
行业里流传一句话：灵车司机是“最后一程的导游”。听着玄，其实挺贴切。有人要求绕远路，只为经过老屋；有人让停五分钟，好让老伴再听听街口卖糖葫芦的吆喝。老周都答应，方向盘在手里，像握着一条柔软的绳子，把活人那点念想松松地系住。一次，他拉个退伍老兵，家属递来一盘《我的祖国》，老兵生前每天清早哼。老周把音量调到最小，像怕吵着他睡觉，又刚好让旋律飘进夜色。家属在后座红着眼眶笑：“他听见了。”
技术也悄悄换了一茬。新车带空气净化，遗体舱有固定带，像飞机安全带，却没人抱怨“不吉利”。老周倒想念旧车的嘎吱声，那声音像有人陪他说话。如今一路安静，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导航屏幕发着蓝光，显示“预计17分钟抵达”，他关掉，故意绕了条老街，那里有棵大槐树，夏天落一地槐花，踩上去沙沙响——他希望孩子最后听见的，是树叶摩挲，不是机器提示音。
有人问他怕不怕。老周摇头，说最怕的是电话那头的沉默。家属哭出来，他知道怎么递纸巾；家属一句话不说，他只能把空调温度再调低两度，让冷风替他说“我懂你”。干了二十三年，他总结出一套“五不要”：不要回头看，不要问死因，不要劝“想开点”，不要开收音机里的笑话节目，不要催家属下车。简单，却够用了。
手机又亮，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今天降温，多穿点。”老周笑了笑，回了张方向盘的照片。儿子不懂，他每天都是穿着这件旧夹克去见别人最后一面，像穿一件软甲，帮自己挡一挡人世间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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