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访谈节目的聚光灯下,主持人给莫言抛来一个带着强烈商业暗示的问题:
“您能不能换个路子,写点儿现在年轻人爱看的东西?”
这其实是在给他递话筒。
那会儿,职场宫斗、都市虐恋正是流量密码,年轻人手里攥着购书的大头。
莫言嘴角微微一扯,扔回来八个字:“我只写我能写的。”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稍微咂摸一下,就能品出底下那股子倔劲儿:没门。
他不换口味,不改笔法,更不打算洗掉字里行间那股让人皱眉头的“土腥气”。
为什么这么“轴”?
归根结底,他脑子里的那些存货,压根就跟“轻松”二字不沾边。
把日历翻回到1973年。
山东高密东北乡,墙根底下蹲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正是莫言。
那时候他还没那一摞头衔,就是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农村娃。
墙头上碎玻璃碴子在风里呜呜作响,墙里面大人的动静断断续续飘出来,他听不全,但有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抓人。
那时候的高密,过的是什么日子?
爹把眼睛熬瞎了,娘瘦得皮包骨头。
村里的粮仓见了底,全家老小全指望啃玉米芯子和野草吊着一口气。
这都不算最绝望的。
隔壁那户人家,大牛的二小子饿疯了,抓起观音土和石块就往嘴里塞,最后肚子鼓得像个将要炸裂的气球,活生生给撑没了。
人走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没棺材,没哀乐,随便刨个浅坑埋了了事。
这些血淋淋的镜头,就是莫言写作的“原始数据库”。
在这个库里,风花雪月是不存在的,剩下的只有两个字:活命。
不少人指着鼻子骂莫言,说他成心把中国人写得“丑陋、邋遢、野蛮”。
指责《丰乳肥臀》里母亲像鸟一样吞粮喂食太离谱,嫌弃《红高粱》里的余占鳌太匪气。
当年村里真有女人那样吞咽粮食喂养孩子,只不过没人把这事儿记在纸上;村口的王寡妇被乱兵糟蹋了,回家只有一根绳子上吊,全村人都装瞎,嘴里还碎碎念“谁让她长了一张招灾的脸”。
碰上这种事,笔杆子怎么动?
加个滤镜?
把王寡妇写成贞烈女英雄?
把余占鳌写成满口仁义道德的义士?
没戏。
莫言挑了最不好走的那条道:把那个岁月的皮给扒下来,连着带血的肉展示给人看。
余占鳌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疯子,他就是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凡人。
日本鬼子进村,他站出来吼一嗓子“谁跟我走”,不是觉悟有多高,纯粹是怕死——谁都怕死,但总得有个不怕死的挑头,大伙才能活。
就连那段争议最大的情节——余占鳌绑了汉奸放狗咬,完了还逼着汉奸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莫言也没多做辩解,就撂下一句:“那是我从我叔嘴里听来的真事。”
现实太惨烈,惨烈到非得披上一层“魔幻”的外衣才能让人读下去。
年轻读者管这叫魔幻现实主义,高密那帮老头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就是改了名儿的真事吗?
2012年,诺贝尔奖的消息炸到了高密。
老刘坐在门口剥花生,眼皮都没抬:“咱这穷乡僻壤能出个诺贝尔?”
他不信。
记者追着问莫言写得到底对不对,老刘吐了句大实话:“写的那段确实没差,就是现在这年头不兴说了。”
莫言把这“不兴说”的给捅破了,结果就是两头受气。
老外把这一套看作是“东方的残酷诗意”,甚至有德国记者把《檀香刑》里那些酷刑描写当成神话故事看,读得津津有味。
国内这边却是冰火两重天。
上了岁数的人读完不吭声,因为那是揭伤疤;年轻人读完直犯恶心,觉得太压抑,喘不上气。
现在的90后、00后,他们的苦恼是考研分数线、对象闹分手、职场勾心斗角。
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丰乳肥臀》前三百页,几乎每一章都在死人。
有个大学生直言不讳:“莫言的书口味太重,根本看不下去,还是余华的书稍微好入口点。”
莫言心里明白这个错位,但他就是不肯妥协。
写《蛙》的时候,他塑造了个接生婆“姑姑”。
这人一辈子接生了几千个娃,也亲手处理掉了一批。
按下现在的道德标准,这就是个刽子手,是个恶魔。
但莫言没把她写黑。
他写她在深夜里的嚎哭,写她脑子里记着每一个婴儿的模样,写她咬碎了牙说“我也不想这样”。
因为在那个特殊的年月,人已经不是人了,是工具。
如果不这么写,后人就永远搞不懂那个时代为什么会疯成那样。
莫言所做的决定,说白了就是一个“记录员”的本职工作。
他翻烂了五十多本古籍,把《刑统》和《大清律例》抄了个遍,就为了在《檀香刑》里把酷刑写对。
有人喊恶心,他回怼得也干脆:“你们觉得恶心,那是因为你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这就是莫言。
他不想让你舒服,他想让你刻骨铭心。
要是为了迎合年轻人的口味,写点都市甜宠,写点小确幸,他能不能写?
肯定能。
但他不干。
因为都市爱情谁都能编,但高密东北乡那几十年的饥饿、那几十年的血泪、那几十年的荒唐,只有他能记录。
这是一笔关乎民族记忆的大账。
这笔账算到最后,结论就是:年轻人可能会因为太沉重而跑开,争议可能会一直吵下去,但只要书还在,那个时代的真面目就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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