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一的第十八篇《张仪为秦破从连横》,主要内容是讲在诸侯完成合纵联盟的设想下,张仪试图通过威胁、利诱的手段说服楚国放弃与诸侯的联盟,进而完成对合纵联盟的破坏,为秦国争取在外交上的主动。该篇内容较长,此篇为解读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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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人论世”原本是通过研究人物所处的时代进而分析其作品,后来衍生对一个人进行评价和对世事进行评价的方法。

从这种评价的方式与方法上就很容易判断出,对一个人、一件事情的评价,往往不是局限在人本身,也不是局限在事情本身,而是会掺杂许多其他的内容

所以,我们很容易看到对一个人的极端化、全盘化:如果一个人是好人,那么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好事,哪怕做了坏事,也属于无心之失;如果一个人是坏人,那么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坏事,哪怕做了好事,也是属于处心积虑,只是没发现他的险恶用心。

正是因为这种方式与方法,让我们看待一个人、一件事天然带有立场,知道一个是好人/坏人,看待一个人所做的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带了立场,带了有色眼镜。这种无关正确与否,而是每个人的思维都是下意识如此

那么,如果想要攻击一个人的时候,也会从他所做的事情来入手,他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必然不是好人,不在意他是不是无意或者只是意外卷入或者只是被欺骗,不少影视作品、文艺作品都喜欢从这个角度来探讨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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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如果想要攻击一件事的事情,也会从这个人入手,只要佐证了这个人是坏人、恶人,那么他所做的事情必然是一无是处、贻害无穷,不管他做的确实是好、确实是有益处,将事情上升到一个人的人身攻击

我们也常在政治博弈上看到,只要确定这个人是奸臣,那么谁还赞成他的举措,那就是奸党!

原文

秦下兵攻卫阳晋,必扃(jiōng)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

译文

秦发兵攻取卫地的阳晋以后,必定会使天下的交通要道断绝。大王调集全部兵力进攻宋国,不到数月就可攻下,攻占宋国再挥师东向,那么泗水之侧的十二个诸侯国就会全部属于大王所有了。”

解析

这一段延续上一段的内容,那就是秦国如果选择出兵是会出兵攻击哪里。

在这里指出秦兵会攻击天下要道,让诸侯之间的交通断绝。这里提到卫地的阳晋,卫国在战国时期已经是个小国,因为与魏国紧邻,因而成为魏国的附庸国,卫人也多从魏国出仕,如比较知名的商鞅、吴起等。

卫国的阳晋,是在山东郓城县西,这里很难说得上是交通要道,因而这里更多是指秦国兵力在东出之后,到达实力扩展的极限,兵力的跨空间横杠,也就阻碍了诸侯国之间的交流

这里更加突出的是后半句,即楚国可以在秦国出兵的时候同步出兵,吞并宋国所在的区域,借由宋国再吞并其他大大小小的诸侯,颇有一种与秦国共分天下的意思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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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所处的环境只是宋国商业发达,也是周围诸侯国垂涎的目标,苏秦也利用这一点使得齐国发动吞并宋国的战争,引起了其他诸侯的不满,完成了对齐国的颠覆,这也说明了宋国对周围诸侯的吸引力。

此时对楚王抛出这一个诱饵,本质上就是告诉楚王合纵起来并没有什么利益可得,而选择连横,哪怕不与秦国配合,却也能趁机吞并其他诸侯,为自己谋求利益

而这种提议,对向来想要“问鼎中原”的楚国,恐怕诱惑力并不小

原文

“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阴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反覆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

译文

“约集东方六国合纵相互坚守盟约的人是苏秦,他被封为武安君,担任燕国的相国以后,就暗中与燕王策划攻破齐王后瓜分齐国的土地;苏秦于是装作有罪,逃离燕国到达齐国,齐王收留他,让他做了相国,经过两年后事情被发觉,齐王大怒,把苏秦车裂于刑场。像这样一个狡诈虚伪的苏秦,却要想控制天下,把各国诸侯连成一气,这不可能成功是很明显的。”

解析

这一段再次回到合纵的策略上,这一次并没有指出策略本身,而是将供给的目标转向了提出策略的人——苏秦。

在这里指出苏秦因为提出了合纵的策略而被封为武安君,但是他在担任燕国的相国后却与燕国谋划瓜分齐国的土地,并且最终成功也是因为装作有罪欺骗了齐王,造成了被齐王车裂的下场。

短暂讲述苏秦所做事情,自然是让人怀疑苏秦提出合纵的动机,让楚国考虑自己按照苏秦的策略去走的话,会不会到最后也是属于被人瓜分了土地的下场

将苏秦这个人打在别有用心的立场上,那么他所提出的策略,自然也是属于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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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也就能够看出当时对苏秦的历史多有混淆,他是以士子之身在赵国提出合纵进而被封武安君,还是被燕昭王求贤得士成为燕国相,他是为燕出使到齐国为官,还是逃亡到齐国为官,都是混杂在一起的情况。

不过,这种混杂情况对于张仪(说客)来说无所谓,只要能找到攻击苏秦人品的点,混杂一些反而更好,这种混杂情况更有利于对苏秦人品的攻击。

只要用这些事实证明了苏秦的人品不行、动机有怀疑,那就自然而然地可以攻击他所提出的合纵策略,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是一次瓜分某个诸侯的阴谋

原文

“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箒之妾,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击。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做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

译文

“现在秦国与楚国国土相接,形势上本来就是亲密的国家。大王真能听我的话,我可以请秦王派太子到楚国来做人质,大王也派太子到秦国去做人质。我并请把秦王的女儿作为大王您的妻子,再奉上拥有万户人家的大城,收取赋税作为大王的沐浴费用,秦与楚长期成为兄弟国家,永世不互相攻打。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所以秦王派我出使中国,呈献国书,敬候您的决定。”

解析

连横的最终目标是让楚国放弃与其他诸侯的联合,转而与秦国形成一定程度的合作,因而不管过程中是威逼利诱还是循循善诱,最终都要回归到一个展向未来的美好。

第一句秦楚两国相接便推出两国是亲密国家,显然是不合逻辑的推论,两国邻接,发生的战争就不计其数了,只是现在这种场景,必然是要“向好处看而非坏处看”。

紧接着,来讲如何维持两国的亲密关系,那便是相互派遣质子取得对方的政治信任,还有便是进行联姻,进一步巩固双方的亲密关系,同时还为楚王献上大城与税赋作为拉拢楚国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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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这样的做法是属于诚意满满的情况,但是经过春秋、战国几百年的破坏,大家早就不太相信这一套做法了,不在乎质子相互攻讦的,不在乎姻亲发动战争的,给出代价想着收回的……所谓的礼乐崩坏,便是指所有的制度都不存在,所有能约束诸侯的规则也都不再存在

张仪(说客)作为秦王的使者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之所以依旧要说出这些内容,是因为大家哪怕知道这些都不再起作用,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约束,用这些话就像走一下固定的套路。

至于最终能不能打动楚王,其实更加看重的是上面的威胁、利诱、好坏的分析。

原文

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车百乘,献骇鸡之犀、夜光之璧于秦王。

译文

楚王说:“楚国地处偏僻,靠近东海之滨。我又年轻不懂得国家的长远大计。现在承蒙贵客把秦王的意见告诉我,我听了您的高见后,愿把国事委托给您。”于是派车百辆,将骇鸡犀角、夜光宝璧献给了秦王。

解析

最后一段楚王的回应则是属于策文的惯例,都是被说客说服,认识到自己不足与缺陷,进而衬托出说客本身的口辩才能与谋思智略。

对楚王回答的设计,能够看得出来是楚王表示服软,“僻陋”“年幼”“幸教”等词的使用,也是属于表明自己处在对话的低位,借以说明被对方所说服。

最后派遣车队带着珍宝前往秦国,这同样也表达了臣服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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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览整篇策文,其实能够发现张仪(说客)所讲的内容很杂乱,尽管不少地方有很强的攻击性,但其逻辑展现出的道理并未有太大的说服力。

究其本质是因为全文都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单个诸侯国无法应对秦国的威胁,那应该怎么办?

如果在制度完善的社会,面对大国欺凌小国的局面,他们可以找到裁决者(周王室)来进行制止以及惩罚,如果在稍微有秩序的社会,他们也可以找强力者(霸主)来号召大家一起抵抗。

那么,在完全秩序崩坏的社会呢?即便是最为聪明卓绝的人,依旧拿不出合适的办法。

小国面对越来越迫近的威胁,想要相互联合又害怕被人捅刀子,既不愿相信别人也不愿意让别人相信,最终便只能是在无可奈何中迎来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