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还躺在里屋。
法医刚走,说,心梗,没受罪。
没受罪。
我坐在这儿,听着这三个字,像听一个笑话。
他没受罪,我呢?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连窗外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应该哭。
可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眼睛干得像撒哈拉。
脑子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咚咚咚。”
门响了。
谁?
这时候谁会来?我爸妈?他爸妈?不对,他们都在老家,最早也得明天。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猫眼儿里,是一张熟悉的、又有点陌生的脸。
陈辉。
我老公陈阳的亲弟弟。
他旁边还站着个半大的小子,低着头,只顾着搓手机屏幕。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们怎么来了?
还这么快?
陈阳走之前,我们刚通过电话,他还在外地,说项目忙,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这才过去多久?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坐火箭来的?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门链还挂着。
“嫂子。”陈辉的脸上挤出一个悲痛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早就把门缝里的景象扫了个遍。
“我哥……我听说了。”
他旁边的半大孩子,是他儿子陈浩,头都没抬一下,嘴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看着陈辉那张脸,那张和陈阳有六七分像,却处处都透着精明和算计的脸。
心里的那团乱麻,忽然就找到了线头。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嫂子,你开门啊。我这大老远赶回来,你不能让我跟浩浩连门都进不去吧?”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指责。
大老远。
我心里冷笑。
从他工作的城市到这儿,高铁最快也要六个小时,算上两头去车站的时间,他这是掐着点来的啊。
或者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解开门链,把门拉开。
“进来吧。”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陈辉立刻拉着陈浩挤了进来,行李箱的轮子在我家干净的地板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音。
“哎哟,累死了。”他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长出了一口气。
陈浩也跟着坐下,掏出耳机塞上,两眼继续黏在手机上,仿佛这个刚刚死了主人的屋子,只是一个他临时歇脚的网吧。
他们甚至没问陈阳在哪里。
“喝什么?”我问,觉得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待客机器。
“有茶吗?好点的。”陈辉毫不客气,眼睛已经开始四处打量我们家的装修。
“我哥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当初花了不少钱吧?”
我没理他,走进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替我哭。
我靠在冰冷的琉璃台面上,听着外面客厅里陈辉压低声音的电话。
“……对,刚到。嗯,人已经……走了。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
他有什么数?
我端着两杯水出去,一杯放在陈辉面前,一杯放在陈浩面前。
陈浩看都没看一眼。
“浩浩,叫大妈。”陈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儿子。
陈浩这才摘下一边耳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哦,大妈。”
然后继续沉浸在他的游戏世界里。
我看着这对父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恶心感涌了上来。
陈阳,你看见了吗?
你刚走,人还没凉透。
你的亲弟弟,带着你的亲侄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住进来了。
他们不是来奔丧的。
他们是来验房的。
“嫂子,我哥……他……就放在里屋?”陈辉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眼神往卧室的方向瞟。
“嗯。”
“法医来看过了?”
“嗯。”
“那……后事打算怎么弄?我爸妈年纪大了,我爸那心脏……我还没敢跟他们说实话,就说我哥病了,我先来看看。”
他说得合情合理,像个有担当的儿子,孝顺的弟弟。
可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还没想好。”我说。
“得尽快啊,嫂子。这天儿越来越热了……”他搓着手,一副焦急的样子。
“我知道。”
“要不,我来安排?我毕竟是男人,跑前跑后的也方便。你一个女人家,这种时候肯定都乱了。”
他开始试图接管一切。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你哥出事了?”
陈辉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自然。
“医院打的电话啊。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不是有我吗?我一接到电话,魂都吓飞了,赶紧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票就往回赶。”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陈阳的紧急联系人,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他爸。
什么时候轮到他了?
我太了解陈阳了,他对自己这个弟弟,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兄弟俩一年到头都说不了几句话。
陈阳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说陈辉除了借钱,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
“是吗?”我淡淡地反问。
“那当然了!我可是他亲弟弟!”陈辉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
我没再追问。
没意义。
人已经在这儿了。
“嫂子,你看,我跟我哥感情这么好,他突然走了,我这心里……堵得慌。”陈辉说着,居然真的挤出两滴眼泪,用手背抹了抹。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点了点头。
“去吧。”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又换上那副悲痛的表情,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卧室走去。
我知道,他是去看陈阳的。
更是去“视察”那个房间的。
陈浩依旧在打游戏,嘴里时不时爆出两句脏话,激烈地敲击着屏幕。
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是我和陈阳牙缝里省出来的。
从每一个设计图,到每一块瓷砖,都是我俩的心血。
现在,这里面多了一个“奔丧”的弟弟,和一个打游戏的侄子。
而房子的主人,正冰冷地躺在另一个房间。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诞。
卧室里传来陈辉压抑的哭声。
哭得那么假,那么用力。
好像生怕我听不见。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过了好一会儿,陈辉才红着眼眶出来。
“我哥……命苦啊……”他哽咽着说。
“嫂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打算?”
“我是说,你一个人……这房子这么大……”他话说一半,留一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这里是我家。”我说,一字一句。
陈辉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是嫂子你的家。我的意思是,以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千万要跟我说。虽然我哥不在了,但我还在。我就是你亲弟弟。”
他说得那么诚恳,就好像我们真的一家人一样。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没有表情。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他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嫂子,我哥……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比如,遗嘱之类的?”
图穷匕见了。
从他进门到现在,不到半个小时。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表演,都是为了这句话。
“没有。”我说。
“没有?”陈辉的音调瞬间高了八度,脸上的悲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没有!我哥他身体一直不算特别好,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不留遗嘱?”
他好像比我这个做妻子的,还了解陈阳。
“我不知道。”我说,“至少,我没看见。”
陈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我。
“嫂子,你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藏起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干什么!”他终于撕下了伪装,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和敌意。
“这房子,还有我哥的存款!要是没遗嘱,那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可要是有遗嘱……哼,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说得那么直白,那么赤裸。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和陈阳那么像,却又那么丑陋的脸。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我问。
“我……”陈辉一时语塞,但立刻又找到了理由。
“我当然是为我哥回来的!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一辈子的心血,落到……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不该落的人。
说的是我吗?
我这个和他哥同床共枕了十年,一起还房贷,一起规划未来的妻子?
“陈辉,”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哥还没下葬。”
“我……”
“他人还在那个屋里,还没凉透。”
“你现在,跟我谈遗嘱,谈财产?”
我的声音不大,但陈辉的脸,却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没什么存在感的我,会突然这么强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穷追不舍。
“我……我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想帮你分担分担。”
“谢谢,不用了。”我站起来,“我家地方小,你们住在这儿不方便。我在附近给你们订个酒店吧。”
这是逐客令。
陈辉的脸色更难看了。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大老远回来给我哥奔丧,你还赶我走?”他开始道德绑架。
“我哥要是泉下有知,他能安心吗?”
“你要是真想让他安心,就闭上你的嘴,安安静静地送他最后一程。”我说。
“而不是像个秃鹫一样,盯着他的尸体,盘算着他那点遗产!”
“你!”陈辉的肺都要气炸了,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你这个女人!我哥真是瞎了眼才会娶了你!”
“对,他瞎了眼。”我看着他,“他不但娶了我,他还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房子是我的名字,存款在我卡里。你想要的遗嘱,根本就没有。”
“因为,用不着。”
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尖叫起来,“绝对不可能!我哥没那么傻!”
“他是没那么傻。”我说,“他只是比你以为的,更爱我。”
也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陈辉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在客厅里喘着粗气。
一直埋头打游戏的陈浩,终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摘下了耳机。
“爸,怎么了?”
“没事!”陈辉吼了一句。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想把我生吞活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林晚,算你狠。”
“我哥的后事,我不管了!我看你一个人怎么弄!”
“我这就给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哥没了!你这个当媳妇的,是怎么对我们陈家人的!”
他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拨号。
我看着他,心如止水。
“打吧。”我说,“顺便告诉他们,你儿子还在我家的沙发上,打着游戏,穿着鞋。”
陈辉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浩的脚,又看了一眼被行李箱划出痕迹的地板。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们走!”他一把拽起陈浩。
“爸,干嘛啊!我这局还没打完呢!”陈浩不情愿地嚷嚷。
“走!”陈辉拖着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砰!”
防盗门被他用力摔上,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屋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腿一软,瘫倒在沙发上。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陈阳。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的好弟弟。
我哭了很久,哭到筋疲力尽。
哭完,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日子,还要过。
你的后事,我来办。
这个家,我来守。
我走进卧室,看着安详地躺在床上的陈阳。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我俯下身,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放心吧。”
“有我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像个陀螺。
联系殡仪馆,选墓地,通知亲朋好友。
我没告诉陈阳的父母他去世的消息,我怕他们受不了这个打击。
我只是按照陈辉说的,告诉他们,陈阳病了,正在住院。
陈辉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打电话。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样。
我知道,他是在等。
等我撑不住,等我求他。
我偏不。
我一个人,咬着牙,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
来了很多陈阳的同事和朋友。
我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人群里,看着陈阳的遗像。
照片上的他,笑得那么灿烂。
我没有哭。
我知道,他不喜欢看我哭。
仪式结束,我送走所有的宾客。
一个人,抱着陈阳的骨灰盒,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把骨灰盒放在他生前最喜欢的书房里,和他那些宝贝得不得了的书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我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被门铃声吵醒。
我以为是幻觉。
可门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开门。
猫眼儿里,又是那张让我厌恶的脸。
陈辉。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我把门打开。
“嫂子,辛苦了。”他假惺惺地说。
“我哥……都安顿好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看你,何必呢?当初听我的,我帮你操办,你也不用这么累。”
“有事吗?”我问。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大嫂了?”他笑了笑,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哦,对了,还真有点事。”
“这是我托朋友查的,我哥名下所有财产的清单。”
“包括这套房子,他的存款,还有他买的那些理财产品。”
他把文件递到我面前,像是在炫耀他的战利品。
“林晚,我劝你,还是把遗嘱交出来吧。”
“不然,闹到法庭上,对你,对我哥的名声,都不好。”
他以为,他赢定了。
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笑了。
“陈辉,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公死了,我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你宰割?”
“我没这么说。”他耸耸肩,“我只是在争取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我笑出声来,“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我看着他,“你上次给你哥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一年前?还是两年前?”
“你除了问他要钱,还跟他说过什么?”
“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陈辉,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你配当他弟弟吗?”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插进他的心脏。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冷笑,“要不要我把你们的通话记录调出来,让你好好回忆回忆?”
“你……”
“还有。”我打断他,“你以为你查到的,就是全部了吗?”
“你什么意思?”陈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意思就是,我老公,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我转身,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他留给我的东西。”
“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
“我想给他,也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但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我把牛皮纸D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一份,是陈阳亲笔写的遗嘱。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所有的财产,包括房子,存款,理财,全部,由我一个人继承。
另一份,是一沓厚厚的转账记录。
从十年前,到半年前。
每一笔,都是陈辉向陈阳借钱的记录。
从几千,到几万。
加起来,足足有三十多万。
最后一笔,是半年前,陈辉说他儿子要上学,找陈阳借了五万。
陈阳当时跟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说,他对他这个弟弟,彻底失望了。
还有一份,是一个小小的U盘。
我把U盘插到电视上。
屏幕上,出现了陈阳的脸。
那是我在他生日前,给他录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他,有些不自然,但笑得很温柔。
“晚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看到这段视频……”
“不要难过。”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知道,我那个弟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不在了,他肯定会来找你麻烦。”
“我留了遗嘱,也留了他这些年问我借钱的证据。”
“如果他安分守己,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
“如果他得寸进尺……”
视频里的陈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就把这些东西,全都拿出来。”
“让他知道,我陈阳,不是傻子。”
“我的老婆,更不是他能欺负的。”
视频播完,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陈辉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死灰色。
他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还觉得,你有什么应得的吗?”我看着他,冷冷地问。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伪造的?”我笑了,“遗嘱上有公证处的章,转账记录可以去银行查,至于视频……你要不要我报警,让警察来鉴定一下?”
陈辉彻底瘫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哥……哥……”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诚。
比在陈阳“尸体”前,要真诚一百倍。
可我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陈辉,你欠我老公的三十万,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如果我看不到钱,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你爸妈,你单位,还有法院。”
“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说完,拉开门。
“滚。”
陈辉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视上,陈阳温柔的笑脸。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陈阳。
谢谢你。
谢谢你,到最后一刻,都还在保护我。
一个月后,我的银行卡里,准时收到了三十万。
没有多,也没有少。
陈辉没有再出现。
我听说,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才凑够了这笔钱。
他因此,跟他爸妈大吵了一架,几乎断绝了关系。
他也从单位辞了职,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不知道,午夜梦回,他会不会后悔。
但我知道,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我辞掉了原来那份朝九晚五,却毫无生气的工作。
用陈阳留给我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那曾是我的梦想。
也是他的。
花店的名字,叫“晚阳”。
取自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每天,我与花草为伴,闻着满屋的芬芳。
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充实。
我常常会想起陈阳。
想起他的笑,他的好,他最后留给我的那段视频。
我会哭,也会笑。
我知道,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就像这满屋的花香,无处不在。
那天,一个男人走进花店。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
“老板,我想买一束花。”他说。
“送给谁?”我问。
“送给我太太。”他笑了笑,“我们今天,结婚十周年。”
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陈阳。
也是这样,穿着一身西装,手捧鲜花,站在我面前。
“嫁给我,好吗?”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好的。”我深吸一口气,帮他包好了一束最美的香槟玫瑰。
“祝你和你的太太,十周年快乐。”
“谢谢。”男人接过花,付了钱。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
“老板,”他看着我,“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身上。
暖暖的。
我知道。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我没有急着投入新的感情。
我享受着一个人的生活,自由,自在。
我把花店打理得有声有色,成了这条街上小有名气的网红店。
很多年轻的女孩,都喜欢来我这里,买一束花,拍一张照。
她们说,喜欢我这里的氛围。
说我这个人,看起来,有故事。
我只是笑笑。
谁没有故事呢?
我的故事,不过是比她们,更早地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周末,我关了店,开车去了郊外的墓园。
陈阳的墓碑前,很干净。
我放下一束他最喜欢的白菊。
“我来看你了。”
我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最近发生的事。
说花店的生意,说遇到的客人,说我又养了一只猫。
“它叫‘阳阳’。”我说,“跟你一个名字。”
“它很乖,也很黏人,就是有点胖。”
“跟你一样。”
我说着,自己都笑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青草的香气。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陪他。
直到夕阳西下。
“我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下周再来看你。”
“放心吧,我过得很好。”
“你也要,好好的。”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林晚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又熟悉。
是陈阳的妈妈。
我的心,咯噔一下。
“妈。”我叫了一声。
“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们……都知道了。”
“陈辉那个……都跟我们说了。”
“阳阳他……没了……”
老太太说着,泣不成声。
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妈,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哭着说,“是我们陈家,对不起你。”
“那个,我们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
“我们没脸,再见你了。”
“妈,你别这么说。”我哽咽着,“你们永远是我的爸妈。”
电话里,我们俩,哭作一团。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知道,我该回一趟老家了。
去看看那两位,同样失去儿子的老人。
第二天,我关了花店,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
回到了那个,我和陈阳,一起生活过的小城。
陈阳的爸妈,比我上次见,老了十岁。
两鬓斑白,满脸皱纹。
看到我,老太太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我陪着她,一起哭。
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哭了出来。
哭过之后,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
我在老家,住了三天。
陪着二老,收拾陈阳小时候的东西,听他们讲陈阳小时候的趣事。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陈辉。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晚晚,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密码,是阳阳的生日。”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别苦了自己。”
我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是他们,作为父母,最后能为儿子,为我,做的一点事。
回到我自己的城市,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我把那张卡,存了起来。
我没打算用里面的钱。
那是我和陈阳,留给二老的养老钱。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开始招人,扩大规模。
每天忙忙碌碌,倒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陈阳。
想起,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像他,或者像我的孩子。
我们会一起,送他上学,陪他写作业。
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
我们会像世界上,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
吵吵闹闹,却又相濡以沫地,过完这一生。
可惜,没有如果。
那天,花店里来了一个很特别的客人。
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
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阿姨,我想买一朵花。”她怯生生地说。
“送给谁呀?”我笑着问。
“送给我妈妈。”她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你妈妈,喜欢什么花呢?”
“我妈妈说,她喜欢所有好看的花。”
我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心都化了。
我从花桶里,抽出一支粉色的康乃馨,递给她。
“这朵,送给你妈妈。”我说,“不要钱。”
“谢谢阿姨!”小女孩高兴地接过花。
“阿姨,你真好。”
“你笑起来,像我妈妈一样好看。”
我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远。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可我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初的悲伤和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陈阳。
你看。
我现在,笑起来,是不是,也很好看?
一年后。
我的花店,开了分店。
我成了别人口中,事业有成的“林总”。
我换了更大的房子,带一个很漂亮的院子。
我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春天,有樱花,有郁金香。
夏天,有玫瑰,有栀子。
秋天,有菊花,有桂花。
冬天,有梅花,有水仙。
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我还是单身。
不是没有追求者。
有比我年轻的,有比我有钱的,有对我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
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知道,我心里,还住着一个人。
那个,会笑着叫我“晚晚”的男人。
那个,会在我生气的时候,笨拙地哄我开心的男人。
那个,会在临死前,还替我铺好所有后路的男人。
我可能,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爱我的人了。
不过,也没关系。
一个人,也挺好。
有花,有猫,有三五好友。
有父母,需要我照顾。
有事业,需要我打拼。
生活,很忙,也很充实。
我常常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前,我觉得,是为了爱情,为了家庭。
现在,我觉得,是为了自己。
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为了,不辜负,那些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的人。
那天,是陈阳的忌日。
我关了店,开车去了墓园。
他的墓碑前,已经放了一束白菊。
我知道,是他的父母来过了。
我换上新鲜的花,坐在他旁边。
“嗨,我来了。”
“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最近,挺好的。分店开了,院子也弄好了,种了好多花。”
“就是,有点累。”
“有时候,真想什么都不管,就躺着。”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
我靠在他的墓碑上,像以前,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样。
风,吹动了树叶,沙沙作响。
好像,是他在回答我。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你好。”
我睁开眼,逆着光,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个男人。
他手里,也捧着一束白菊。
“抱歉,打扰到你了。”他说。
“我也是……来看朋友的。”
他走到旁边的墓碑前,蹲下身,把花放下。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干净,而又温和的脸。
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
眼睛里,带着一丝,和我相似的,淡淡的忧伤。
他祭拜完,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你的……朋友,也是因为……”我问得有些艰难。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车祸,三年前。”
“你呢?”他问。
“心梗,两年前。”
我们俩,都沉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伤。
“抱歉。”
“抱歉。”
我们又同时开口,然后,都笑了。
那是一种,苦涩,而又无奈的笑。
“我叫林晚。”我说。
“我叫,周深。”
我们就这样,在墓园里,认识了。
一个,失去了丈夫。
一个,失去了妻子。
两个,被命运,开了个巨大玩笑的人。
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
“下个月,再见。”
生活,依旧在继续。
我依然,每天忙碌着我的花店。
他应该,也依然,每天忙碌着他的生活。
我们像是两条,曾经相交,却又渐行渐远的直线。
直到,一个月后。
还是那个墓园。
还是那个时间。
我们,又见面了。
“嗨。”
“嗨。”
我们相视一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我们一起,祭拜了各自的故人。
然后,一起,坐在草地上,聊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过去。
也聊,那个,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说,他的妻子,是个小学老师,很温柔,很爱笑。
我说,我的丈夫,是个工程师,有点木讷,却很爱我。
我们说着,笑着,也哭着。
把积压在心底,无人可以诉说的思念和痛苦,都告诉了对方。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感同身受。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直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我该走了。”我说。
“我送你。”他说。
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
“下个月,再见?”我问。
“好。”他笑了,“或者,下周?”
我也笑了。
“好。”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从一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
再到,只要有空,就会约出来,一起吃饭,看电影,散步。
我们像朋友,也像……战友。
一起,对抗着,失去爱人后的,那份孤独和漫长。
我们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们享受着,这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和轻松。
直到,那天。
我过生日。
他订了餐厅,准备了礼物。
是一条,很漂亮的项链。
“生日快乐,晚晚。”他给我戴上项链,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晚晚”了。
“谢谢。”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晚晚。”他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我们心里,都还住着一个人。”
“我不想,也不能,取代他。”
“但是,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能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
“照顾你,保护你,让你笑。”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而又忐忑。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无数个日夜里,陪伴我,安慰我的脸。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随着陈阳的离开,一起死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为谁心动了。
可原来,不是的。
心,还是会跳。
泪,还是会流。
爱,还是会,再次降临。
我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我看到,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也哭了。
两个,满身伤痕的人。
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他会,在我忙的时候,默默地帮我打理花店。
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他对我,很好,很好。
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常常会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总是,笑着刮我的鼻子。
“因为,你值得。”
我知道,他心里,还想着他的亡妻。
我也知道,我心里,还念着我的陈阳。
我们,都没有,要求对方,忘记过去。
我们只是,带着过去,更好地,走向未来。
我们,去看望了我的父母。
也去看望了,他的父母。
四位老人,看着我们,眼里,都是欣慰。
他们说,只要我们好,他们就放心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
平凡,琐碎,却又,充满了希望。
那天,我们去逛街。
在商场门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辉。
他比两年前,更老,也更憔悴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
怀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一岁多的孩子。
他们,好像在争吵着什么。
女人满脸不耐烦,陈辉则在不停地,作揖,讨好。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男人。
如今,却活得,如此卑微。
我拉着周深,转身,走进了另一家店。
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看到熟人了?”周深问。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说。
是啊。
无关紧要了。
所有的恩怨,都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地,过我自己的生活。
和这个,我爱,也爱我的人,一起。
晚上,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周深。”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笑了,把我,搂得更紧了。
“傻瓜。”
“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岁月静好。
我知道。
这一次,我是真的,找到了,我的幸福。
陈阳,你看到了吗?
我,过得很好。
你,也要,好好的。
在天堂,等着我。
等我们,下辈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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