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厨房的水龙头,漏了三年。

不是大漏,是那种夜里能听见的、滴答滴答的细流。我跟老周提过几次,他每次都说“改天修”,然后那个“改天”就拖了一千多天。后来我习惯了,在滴水的地方放个塑料盆,夜里听着那声音入睡,竟成了婚姻的一种背景音——它一直在,但你懒得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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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我的丈夫,结婚十六年。我们的关系,和那个水龙头差不多——没彻底坏,但一直漏着点什么。

他在企业上班,朝九晚五,不抽烟不喝酒,每月工资准时上交。外人眼里,我是有福气的。可有些东西是外人看不见的:晚饭时只有咀嚼声的沉默,周六下午各自刷手机的背对背,还有那张两米宽的床上,中间那条永远没人越过的三八线。

不是没试过。刚过四十那年,我买过一件真丝睡裙,藏在衣柜最里面。有天晚上洗了澡换上,出来时他正躺在床上看新闻,头都没抬。我在他旁边站了五秒,然后自己走到另一侧,躺下,把那片丝绸压在身下,硌得生疼。

后来那件睡裙,被我剪了当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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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是我请来的水电工。

那段时间厨房漏水忽然变严重了,塑料盆一夜能接满。老周又出差了,我翻了翻手机,在小区群里找到个推荐的号码,打了过去。

他来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提着工具箱,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一侧的酒窝。

“姐,是您家漏水?”他换鞋的时候,低头,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我带他去厨房。他钻进水池下面,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我站在旁边,看他修长的手指拧动扳手,指节偶尔擦过水管,动作熟练又安静。

“您这管子老化了,”他从下面探出头,额角有一点灰,“得换个新的。我去车里拿配件,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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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他回来,蹲下去继续忙活。我在旁边给他递东西,他接过去时会说“谢谢姐”。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工装的布料上有细小的灰尘在光里飞舞。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龙头漏了三年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那一眼很短,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里面有疑惑,有意外,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不忍。

他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他说:

“三年,那可够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水龙头换好了。他拧开水阀试水,水流顺畅地冲进水池,发出久违的、没有滴漏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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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姐。”他站起来,收拾工具。

我问他多少钱。他报了价,我多转了他五十。他看着手机,愣了一下,抬头笑:“姐,您这给多了。”

“跑一趟不容易,拿着吧。”我说。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姐,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修的,您直接打我电话。我住得不远,随时过来。”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很简单的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苏远。

那天晚上,厨房安静得我睡不着。

三年了,我习惯了那个滴答声,像习惯了老周的沉默。现在它消失了,夜里静得吓人,静得我心里发慌。

我躺在床上,老周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想起苏远那句话——“三年,那可够久了。”他说话时的眼神,那种不忍,像看见一只被困了很久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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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心动。那不是小说里写的电光石火,也不是年轻时的心跳加速。那是更奇怪的东西——像有人轻轻叩了一下胸口那扇落了灰的窗,然后你发现,原来窗户是可以推开的,外面是有光的。

之后的日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开始留意家里那些“漏了很久”的东西——阳台那扇关不严的推拉门,卧室里嘎吱响的抽屉,客厅墙上那幅一直歪着的画。我拍下照片,存在手机里,却一次也没打给苏远。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号码存在通讯录里,比打出去更让人安心。

可我还是遇见他了。

那天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我拎着一袋西红柿,他推着一个小推车,里面装着工具和几根PVC管。是他先看见我的,远远地就笑,露出那个酒窝。

“姐!买菜啊?”

我们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他说最近在给小区另一家装修,天天往这边跑。我问他吃饭了没,他说还没,早上出来急,忘带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把手里的西红柿塞进他的推车里。

“拿着,干活累了生吃,解渴。”

他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推着车走远,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

那个下午,我回到家,站在厨房里,很久很久,只是站着。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那个暴雨天。

老周出差,儿子在学校。傍晚突然下起大雨,雷电交加,整栋楼的电路跳了闸。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闪电劈开的白光,一瞬一瞬地照亮客厅

我怕黑,从小就怕。

我蜷在沙发角落里,手机没电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雷声滚过头顶的时候,我下意识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姐?”

“我家……停电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他沉稳的声音:“地址发我,别挂电话,我马上到。”

他就那样一直跟我说话,在电话里,穿过风雨和雷电。他说他刚收工,说今天工地上的趣事,说雨再大点他就要游过来了。我听着他的声音,发抖渐渐停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进门第一件事,是从袋子里掏出一把蜡烛和一盒火柴。

“就知道您家肯定没备这个。”他笑着,擦掉脸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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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一支支点亮。黑暗被驱散了,客厅里跳动着温暖的光。他检查了电闸,说是整栋楼的问题,得等物业修。然后他坐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没走。

“等来电了我再走。”他说,“您一个人怕。”

我们就那样坐着,隔着两米的距离,在烛光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远了。他偶尔说几句话,说说他小时候也怕黑,后来当兵治好了。我听着,抱着膝盖,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电来了。灯刷地亮起来,刺眼得很。

他站起来,说:“好了姐,我走了。”

我送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笑笑,说了句“关好门”,走进了雨里。

我站在门口,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雨声淅沥。我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重新明亮的家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蜡烛熄灭后的淡淡焦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愧疚,是更复杂的——像心里那个漏了三年的龙头,终于被人拧紧了。可拧紧之后才发现,原来里面已经空了那么久。

我开始失眠。

老周出差回来,夜里躺在我旁边,鼾声如常。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空落。不是不爱,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变成了彼此的背景板。他不问,我不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滑到四十多岁,滑到心里的漏水声,大过了厨房那个水龙头。

可苏远修好的,好像不只是水管

他点亮蜡烛的那一刻,我被看见了。他坐在两米外陪我的那一刻,我被陪伴了。他临走时那一眼,我被确认了——确认我还是个女人,而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一个“应该知足”的中年女人。

之后我再也没打过那个电话。

那盒蜡烛用剩的半截,我收在抽屉里。偶尔打开,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焦香。老周的衬衫依旧是我熨,晚饭依旧是我做,日子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切菜时我会走神,想起那个在暴雨里浑身湿透的人。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两米之外的陪伴,比同床共枕十六年的人,离我更像“身边”。我甚至会在某个瞬间,无意识地哼起他那天随口唱的几句歌——他等来电时,哼过一首老歌,我没听过,却记住了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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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打那个电话,害怕那两米的距离会变成零,害怕我守护了十六年的东西,会在一个暴雨夜,被几支蜡烛烧光。

可我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我怕这辈子,就只剩下那个漏水的龙头,和那张背对我的后脑勺。我怕我再也不会在暴雨夜被人惦记,再也不会有人隔着两米,只为陪怕黑的我。

中年女人的心,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旧房子。不是没有门窗,是关久了,以为不需要光了。可突然有一天,有人轻轻叩了一下,你才发现——原来窗外的阳光,这么刺眼,这么烫。

有些漏水,三年了才有人修。有些空落,修好了才知道有多深。你会为了那盏在暴雨里为你点亮的蜡烛,赌上十六年的安稳吗?

人到中年,被“看见”一次,是奢侈,还是劫难?

当一个男人修好你家里的漏水时,也修好了你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缝——这算不算一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