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挪威的雇主,奥拉夫·汉森先生,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富豪。

不是那种社交媒体上戴着十几块理查德米勒,身边围着一圈比基尼嫩模的暴发户。

他很安静。

安静得像他家门前那片终年被冷杉林环绕的峡湾。

我刚到他家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应聘的是一份灯塔看守员的工作。

那是一栋巨大、空旷、线条冷硬得像冰块的现代主义别墅,孤零零地杵在半山腰上,俯瞰着一片墨绿色的、不起波澜的水域。

“你的工作很简单,陈,”我的中介,一个叫琳达的香港女人,在视频电话里用一种几乎是羡慕的口串说,“照顾汉森先生的饮食起居,保持房子的整洁。”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不要打扰他。”

我当时觉得,这简直是神仙工作。

钱多,活少,雇主还不爱说话。

对于我这种因为家里生意破产,背了一屁股债,从昆明跑到地球另一端来打工的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我在国内读的是旅游管理,英语还行,但挪威语,我只会说“takk”,谢谢。

汉森先生似乎并不在意。

他第一次见我,是从一间挂满了抽象画的书房里走出来的。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灰色羊绒衫,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色的眼睛像他家门前的峡湾一样,深不见底。

他只是对我点了一下头,用清晰但没什么感情的英语说:“欢迎你,陈小姐。你的房间在楼下,需要什么,可以告诉管家系统。”

然后他就转身回了书房。

所谓的“管家系统”,是一个镶嵌在墙壁里的触摸屏,可以控制房子里的一切,从灯光、暖气到采购清单。

我感觉自己像住进了一个科幻电影的场景里。

最初的几个星期,我简直活在天堂。

每天的工作就是用戴森的吸尘器过一遍纤尘不染的地板,把汉森先生换下来的羊绒衫分类送洗,然后对着那个智能管家系统,思考今天应该让厨房的自动烹饪机做什么。

汉森先生的食谱简单到令人发指。

早餐是白水煮蛋和一片黑麦面包。

午餐是三文鱼沙拉,不加酱。

晚餐是烤鳕鱼配几根水煮芦笋。

日复一日,精准得像时钟。

大部分时间,我甚至见不到他的人。

他总是在书房,或者那间可以看见整个峡湾的健身房里。

巨大的房子里,只有我,和他,还有窗外偶尔飞过的海鸥。

以及无边无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我开始想家了。

不是想我那个因为躲债已经不知道跑到东南亚哪个角落的爹。

也不是想那个只会在电话里哭哭啼啼,问我什么时候能寄钱回去的妈。

我想念昆明。

我想念翠湖边上嘈杂的人声,想念街头巷尾那些永远飘着香味的小吃摊。

我想念楼下王大妈扯着嗓子骂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想念那种热气腾腾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乱七八糟但又无比真实的生活。

在挪威,一切都太完美了。

太干净,太有序,太安静。

完美得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罩子。

而我,就是被罩在里面的那只蝴蝶标本。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了。

我梦见自己回了昆明,坐在我们家以前最常去的那家米线馆里。

老板娘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锅米线,红油滚滚,撒着翠绿的韭菜和薄荷,还有一大勺油辣椒和酸腌菜。

那股又酸又辣又鲜的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抄起筷子,刚要夹一筷子米线塞进嘴里。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是挪威凌晨四点清冷的、泛着蓝光的夜。

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跳动。

我的胃在疯狂地抗议,不是饿,是馋。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味道的渴望。

我打开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

“如何在挪-威做一碗云南米线”。

结果当然是令人绝望的。

最近的亚洲超市在奥斯陆,离我住的这个偏僻峡湾有四个小时的车程。

而且就算去了,也未必能买到所有地道的材料。

没有干浆米线,没有昭通酱,没有拓东咸菜,没有酸腌菜,更没有那一把提味的薄荷。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像窗外那片峡湾,深不见底。

绝望中,我开始浏览汉森先生家那个无所不能的“管家系统”。

在食材采购那一栏,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有意大利产的,细细的干米粉(rice noodle)。

有西班牙产的,烟熏过的红椒粉(smoked paprika)。

有本地产的,新鲜的猪肉末。

还有一种本地人用来做泡菜的卷心菜。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我要做一碗,属于我自己的,挪威峡湾版的云南米线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汉森先生还在健身房里,跑步机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

我把“管家系统”采购来的食材一一摆在流理台上。

那是一个比我昆明家整个厨房还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中岛。

没有高汤,我就用新鲜的猪骨和鸡架,加上几片姜,小火慢慢熬。

没有昭通酱,我就把猪肉末用红椒粉、大蒜和一点点酱油炒香,做成一个简易版的“帽子”。

没有酸腌菜,我把那种脆生生的卷心菜切成细丝,用盐、糖和白醋快速腌渍,模拟那种酸爽的口感。

我还找到了一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不知道哪个前任厨师留下的中国产的辣豆豉。

我把它剁碎,和干辣椒、花椒一起,用热油“刺啦”一声泼上去,自制了一碗油辣椒。

整个上午,那个冷冰冰的、充满后现代感的厨房里,第一次充满了陌生的、复杂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

骨汤的鲜,肉帽的香,油辣椒的呛。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温暖的手,瞬间抚平了我心里所有的褶皱。

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中午十二点,汉森先生准时从健身房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餐厅,准备享用他那份万年不变的三文鱼沙拉。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蓝色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困惑。

他循着味道,走到了厨房门口。

我正端着一个巨大的,像脸盆一样的白色瓷碗,准备独享我的胜利果实。

我们两个,就这样,隔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中岛,对视着。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这是……什么?”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这是不是违反了“不要打扰他”的规定?我是不是要被解雇了?

“对不起,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有点想家了,所以……给自己做了点吃的。”

“它闻起来……很特别。”他说。

他走了进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碗里那一片红红绿绿。

米线雪白,汤底浓郁,肉帽酱色诱人,旁边还配着一小撮翠绿的韭a菜(我用本地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香草代替的)和一小碟我自己腌的酸菜。

“这是我们家乡的一种……面条。”我小声解释,“叫米线。”

他看着那碗米线,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了。

“我能……尝尝吗?”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啊?哦,当然,当然可以!”我受宠若惊,赶紧转身去拿碗筷。

我给他盛了一小碗。

他学着我的样子,先把肉帽和酸菜倒进汤里,然后笨拙地拿起筷子。

我得承认,他用筷子的姿势比很多中国人还标准。

他夹起一小撮米线,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混合着惊讶,错愕,还有一丝……狂喜?

他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

接着,他端起碗,把那口浓郁的汤喝了下去。

“上帝啊。”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靠在了背后的流理台上。

“这个……”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个太不可思议了。”

他把空碗递给我。

“我还能再来一碗吗?”

那天中午,汉森先生没有吃他的三文鱼沙拉。

他一连吃了三碗米线。

吃到最后,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脸颊也泛起了健康的红晕。

他那张总是像冰山一样冷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满足的笑容。

“陈,”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我从未见过的光彩,“你是一个天才。”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家乡的小吃而已。”

“不,”他非常认真地说,“这不是小吃。这是艺术。”

那天下午,汉森先生没有回他的书房。

他坐在餐厅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峡湾,破天荒地,和我聊了很久。

他问我昆明是什么样的。

我告诉他,那是一个一年四季都像春天一样的城市,有看不完的花,吃不完的菌子,还有数不清的米线馆。

我给他讲了过桥米线的传说,讲了小锅米线的市井,讲了豆花米线的温柔。

他听得入了神。

“真想去看看。”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和他之间有了一丝真正的交流。

不再是雇主和保姆。

而是两个,分享着同一种味觉惊喜的人。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顶多,以后汉森先生的菜单上,会从烤鳕鱼偶尔变成云南米线。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让我目瞪口呆,三观尽毁的开始。

隔天早上,我还在厨房里熬着骨头汤,准备给汉森先生做早餐米线。

门铃响了。

这很罕见。

汉森先生是个极其注重隐私的人,几乎从不邀请外人来家里。

我通过墙上的监控屏幕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公文包。

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倒像个华尔街的精英。

我按了通话键:“你好?”

“你好,”男人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非常职业化的微笑,“我叫埃里克·安德森。我来找奥拉夫。”

奥拉夫,是汉森先生的名字。

我有点不知所措。

“请稍等。”

我跑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先生,有位叫埃里克·安德森的先生找您。”

书房里传来汉森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让他进来。”

我打开了门。

埃里克先生走了进来,他先是环顾了一下这栋充满设计感的房子,然后目光落在了开放式厨房。

他的鼻子夸张地抽动了一下。

“噢,我的天,就是这个味道!”他快步走到厨房前,眼睛放光地看着我锅里翻滚的乳白色高汤,“奥拉夫昨晚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我:“……”

汉森先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装。

“埃里克,你来得太早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欢迎还是责备。

“我必须来!”埃里克先生激动地搓着手,“你把那东西描述得……我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我必须亲自来尝尝!”

汉森先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都是你惹的祸。”

我只能硬着头皮,又多准备了一份米线。

埃里克先生显然是个比汉森先生外向得多的人。

他一边吃,一边发出一连串的惊叹。

“哦,我的上帝!”

“这汤!这汤简直是天堂的味道!”

“这个辣味!恰到好处!像一个热情的吻!”

“还有这个酸酸的菜,太解腻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吃得满头大汗,西装外套都脱了,领带也扯松了。

形象是什么?在美食面前,不存在的。

“陈小姐,对吗?”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愿意来我的公司当主厨吗?我给你开三倍的薪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汉森先生冷冷地开口了:“埃里克,她是我的保姆。”

“保姆?”埃里克先生夸张地叫了起来,“奥拉夫,你简直是在犯罪!让这样一位烹饪艺术家给你当保姆?你应该为她建一座美食殿堂!”

我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吃一碗米线,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埃里克先生吃完三碗米线,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从我这里打包了一份,说是要带回去给他的妻子尝尝。

我以为,这下总该结束了吧?

我太天真了。

下午,门铃又响了。

这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优雅套裙的女士,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像个贵妇。

“你好,我叫英格丽,是埃里克的妻子。”她微笑着说,“我丈夫说,这里有世界上最好吃的‘中国魔法’?”

我:“……”

于是,我又做了一碗米-线。

英格丽女士的吃相比她丈夫优雅多了,但她眼睛里的光芒,和她丈夫如出一辙。

“太美妙了,”她吃完后,用餐巾轻轻印了印嘴角,“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我祖母。她以前也总是在厨房里,用一整天的时间,为我们熬一锅温暖的汤。”

她的眼眶竟然有点红。

我突然有点感动。

原来,对食物的记忆和情感,是全世界共通的。

英格丽女士走后,汉森先生的脸色有点难看。

“我不喜欢家里这么吵。”他皱着眉头说。

“对不起,先生。”我赶紧道歉。

“不关你的事。”他看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是埃里克那个大嘴巴。”

然而,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埃里克和英格丽,就像两只被放出笼子的信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做的云南米线,宣传了出去。

在他们那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挪威富豪圈里。

第三天。

真正的“盛况”,来临了。

早上八点,天还蒙蒙亮。

汉森先生家门前那条长长的私家车道上,就出现了一长串,足以举办一个小型豪华车展的车队。

保时捷,法拉利,劳斯莱斯,迈巴赫……

我趴在窗户上,目瞪口呆。

这阵仗,是挪威国王要来视察吗?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一群人。

男的,无一例外,都是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女的,也是珠光宝气,仪态万方。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朝着别墅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期待和一丝傲慢的表情。

就像一群准备去未知星球探险的贵族。

汉森先生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帮混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门铃被按响了,而且是持续不断地,此起彼伏地。

我感觉那不是门铃,是催命符。

“先生,怎么办?”我快哭了。

汉森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开门。”

“然后,给他们做米线。”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全部吗?”我指着窗外那至少二三十号人。

“全部。”他面无表情地说,“让他们吃。吃到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米线’这两个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位安静的富豪先生,其实也挺腹黑的。

于是,我这辈子最魔幻的一天,开始了。

我,陈芳,一个来自中国云南的,负债累累的,临时保姆。

要在挪威的半山别墅里,为一群身价加起来可能可以买下半个昆明的富豪,做一顿云南米线流水席。

这说出去,谁信?

我把厨房里所有的锅都找了出来。

最大的那个汤锅,被我用来熬汤。

猪骨,鸡架,所有能找到的增鲜的东西,我都扔了进去。

然后我开始准备“帽子”。

肉末,我让管家系统紧急采购了十公斤。

光是炒那一大锅肉酱,就差点把我的手腕累断。

接着是配菜。

酸菜,我把冰箱里所有的卷心菜和白萝卜都切了,用最快的速度腌上。

韭菜,没有,就用小葱和一种不知名的香草代替。

油辣椒,我把汉森先生家所有的干辣椒都用上了,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辣味,好几个富豪没忍住,在客厅里打起了喷嚏。

他们倒也不生气,反而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地讨论着。

“哦,这就是东方香料的力量吗?”

“闻起来真刺激!”

“我感觉我的鼻炎都要被治好了!”

我:“……”

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北欧人。

那天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又非常和谐。

巨大的客厅里,挤满了挪威最顶尖的一群人。

有航运大亨,有石油公司的CEO,有著名的建筑设计师,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很有权势的家伙。

他们脱掉了昂贵的西装外套,撸起了衬衫袖子,手里捧着和我家楼下米线馆里同款的,朴实无华的大瓷碗。

他们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站在落地窗前,有的干脆就席地而坐。

没有刀叉,没有繁文缛节。

只有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吸溜米线的声音,和满足的叹息声。

“嘿,能给我多加点那个辣的吗?”一个头发花白的,据说掌控着挪-威一半渔业资源的老先生,举着他的碗,像个小学生一样朝我喊。

“我的,我的也要!”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好像是搞金融的精英,不甘示弱。

“那个酸菜还有吗?再给我来一勺!”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女士,也完全不顾形象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当保姆。

我是在一个战地食堂里打饭。

汉森先生全程都坐在一旁,端着一杯咖啡,冷眼旁观。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既无奈又有点好笑的表情。

我忙得脚不沾地。

一锅米线煮好了,瞬间被抢光。

我只能立马再煮一锅。

汤,很快就见底了。

我只能往里面加热水,汤味越来越淡,但他们好像也吃不出来。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

他们享受的,或许不仅仅是米线本身的味道。

更是一种新奇的,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种抛开所有身份和伪装,只为了最原始的口腹之欲而聚集在一起的,纯粹的快乐。

我看到埃里克·安德森,那个始作俑者,正眉飞色舞地向一个新来的朋友介绍。

“……我跟你说,马格努斯,你尝尝这个汤!是不是感觉灵魂都被净化了?还有这个肉酱,简直是点睛之笔!哦,对了,一定要配上那个酸菜,不然味道就少了一半!”

他看起来,比我这个做的人还懂。

一个下午,我大概煮了有上百碗米线。

到最后,我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客人们终于陆陆续续地散了。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特意跑到厨房来,非常郑重地跟我说一声“takk”。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酒足饭饱后的,心满意足的红晕。

客厅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空碗,用过的纸巾。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骨头汤和油辣椒混合的,温暖而又霸道的味道。

这栋像冰块一样冷硬的房子,从来没有这么充满“人味”过。

我瘫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汉森先生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辛苦了。”他说。

“先生,”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明天可以辞职吗?”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

“恐怕不行。”他说,“他们说明天还要来。”

我:“……”

“而且,他们每个人,都付了钱。”

他指了指中岛上。

那里,多了一个木盒子。

我打开一看,差点被闪瞎了眼。

里面不是挪威克朗。

是一叠,一叠的,欧元。

粗略一看,至少有好几万。

“这是……什么意思?”我咽了口唾沫。

“餐费。”汉森先生耸了耸肩,“以及,预定明天的位子。”

我看着那满盒子的钱,又看了看汉森先生。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无意中,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性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保姆。

我成了一个……私厨?

或者说,是一个专门为挪威顶级富豪们做云南米线的,家庭食堂老板娘。

汉森先生的家,也不再是那个安静得像坟墓的别墅。

它变成了一个,全挪威最独特,也最难预约的私人俱乐部。

每天中午,那条私家车道上,都会准时停满各种豪车。

来的人,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除了商界大亨,还有政客,艺术家,甚至还有几个退役的,拿过奥运金牌的滑雪运动员。

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吃一碗,我做的,被他们称为“东方魔法”的云南米线。

我不再需要去烦恼食材的问题。

埃里克先生,那个浮夸的投资家,直接用他的私人飞机,从中国给我空运来了最地道的干浆米线,昭通酱,宣威火腿,还有各种我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香料。

他说,这是投资。

他坚信,我的米线,会成为挪威上流社会最硬的通货。

汉森先生,也默许了这一切。

他甚至把他的书房,改造成了一个更衣室,方便那些尊贵的客人们换上更舒适的便服,来享用他们的午餐。

他自己,则成了这个“米线俱乐部”的第一个,也是最尊贵的会员。

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吃一碗米线。

而且,他开始对我的“创作”,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

“陈,今天的汤,味道有点淡。”

“陈,我觉得,火腿可以切得再薄一点。”

“陈,你昨天做的那个,加了菌子的米线,非常棒。我预定下周二,还要吃那个。”

我发现,他并不是真的冷漠,不近人情。

他只是,用一种非常克制,非常“汉森”的方式,在表达他的关心和……喜爱。

我的生活,变得忙碌,嘈杂,但又前所未有地充实。

我每天都在厨房里,和各种各样的食材打交道。

骨头汤的熬制时间,肉帽的肥瘦比例,油辣椒的香辣程度,酸菜的腌制方法……

我像一个痴迷于实验的科学家,不断地调试,改良。

我开始尝试做各种不同口味的米线。

过桥米线,我用最鲜嫩的本地鸡肉和深海鱼片,在滚烫的鸡汤里一烫即熟,鲜美无比。

豆花米线,我用细腻的内酯豆腐代替豆花,配上特制的麻辣酱汁,嫩滑爽口。

甚至,我还开发了一款“挪威限定”的,三文鱼籽米线。

把晶莹剔-"透的橙红色三文鱼籽,点缀在雪白的米线上,配上清淡的菌菇汤底。

那帮富豪们,简直为之疯狂。

他们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奢侈,也最和谐的“中西合璧”。

我赚的钱,也越来越多。

那些欧元,我一开始还会一-张张数好,存进银行。

到后来,我直接让汉森先生帮我找了一个理财顾问。

那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顾问,在看到我的月收入时,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仿佛我不是一个厨子。

是一个点石成金的金融奇才。

我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债务。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

她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寄钱回家。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问我:“芳芳啊,你在挪威……真的只是当保姆吗?”

我对着电话,笑了。

“是啊,妈。我就是一个,给富豪当保姆的。”

一个,用米线,征服了整个挪威富豪圈的保姆。

生活看似走上了人生巅峰,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个“米线俱乐部”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家庭厨房”所能承受的范围。

每天都有新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想要挤进来。

汉森先生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他那张冷峻的脸,也因为频繁地拒绝别人,而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冰山。

“陈,”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表情非常严肃,“我们得谈谈。”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不会是要……赶我走了吧?

“你觉得,我们应该把它,商业化。”他语出惊人。

“商业化?”我没明白。

“开一家餐厅。”他说,“一家,真正的,只卖米线的餐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开餐厅?

我?

在挪威?

“先生,我……我没经验。”我紧张地说,“我只是个厨子。”

“你不是厨子。”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邃,“你是一个艺术家。你的作品,不应该只被关在这里。”

“埃里克他们,可以提供资金和场地。我,可以帮你处理所有的法律和商业上的问题。”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继续做你的米线。”

我的心,跳得飞快。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诱惑的提议。

我可以在异国他"乡,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这曾经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

我看着汉森先生。

“那您呢?”我小声问,“餐厅开起来了,我就不能再在这里……给您做饭了。”

他沉默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让人心慌的寂静。

窗外,峡湾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碎光。

“餐厅可以开在我家对面。”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

“那里有一块空地。我买下来了。”

“我会是你的第一个,也是永远的客人。”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窗外的夕阳。

或者,是因为那碗,改变了我命运的,云南米线。

它不仅仅是一碗食物。

它是我和这个冰冷国度之间,最温暖的连接。

是我的乡愁,我的慰藉,我的一切。

餐厅的筹备,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埃里克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投资家。

他找来了挪威最好的设计师,就在汉森先生家对面的那块空地上,建起了一栋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充满禅意的木结构建筑。

餐厅的名字,是汉森先生起的。

“YUN.”

云。

我的家乡,云南。

只有一个字,简单,又充满了想象。

餐厅的内部,也延续了这种极简的风格。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原木的桌椅,和几件从中国运来的,古朴的陶器。

最大的亮点,是那个巨大的,开放式的厨房。

我可以在里面,尽情地施展我的“魔法”。

而客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碗米线,是如何从无到有,诞生的。

开业那天,几乎全挪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他们不再需要挤在汉森先生的客厅里。

每个人都有一个安静的,可以欣赏峡湾风景的座位。

但我做的,依然是同样的东西。

一碗,热气腾腾的,用料十足的,云南米线。

菜单很简单,只有五种选择。

经典小锅米线。

豪华过桥米线。

麻辣豆花米线。

菌菇三文鱼籽米线。

还有一款,每日限定的,“主厨精选”。

价格,贵得离谱。

最便宜的小锅米线,也要卖到80欧元一碗。

但预定,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

我成了挪威最神秘,也最成功的餐厅老板。

媒体想采访我,都被汉森先生挡了回去。

他说,天才,是不需要解释的。

我依然住在汉森先生的家里。

每天,我会穿过那条熟悉的,长满冷杉林的小路,去对面的餐厅“上班”。

晚上,我会回到那个安静的,巨大的别墅。

有时候,如果餐厅关门早,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为汉森先生,单独做一碗“宵夜”。

我们会像最初那样,坐在那个空旷的餐厅里。

他吃米线,我看着他。

我们不怎么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陈,你还想家吗?”

我想了想。

我想念昆明的春天,想念那里的蓝天白云。

我想念那些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让人辗转反侧的“馋”,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里,”我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墨绿色的峡湾,“也挺像家的。”

他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洒在峡湾的水面上,温暖,而又明亮。

我的餐厅“YUN”,很快就成了挪威的一个文化现象。

它不再仅仅是一家餐厅。

它成了一个符号。

代表着一种,东方的,神秘的,令人着迷的生活方式。

来我这里吃饭的,不再只有富豪。

很多普通的挪威人,也会为了庆祝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提前几个月预定一个位子。

他们会穿上最隆重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进餐厅。

然后,在面对那碗巨大的,热气腾腾的米线时,瞬间抛开所有的拘谨,吃得酣畅淋漓。

我喜欢看他们吃饭的样子。

那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我不仅仅是在做一碗米线。

我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温暖的方式,去打破文化的隔阂,去连接每一个,渴望被慰藉的灵魂。

当然,麻烦也随之而来。

我的成功,引起了太多人的嫉妒。

奥斯陆的一些米其林餐厅主厨,公开在媒体上质疑。

“80欧元一碗的面条?这是抢劫!”

“我承认,那味道很特别。但它不值那个价。它缺乏技术,缺乏创意,只是一种……家常的,粗糙的食物。”

“真正的美食,应该是精致的,是艺术。而不是一锅乱炖。”

这些话,通过埃里克,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有点生气。

但更多的是,不屑。

“他们懂什么?”我对埃里克说,“他们只懂得用镊子在盘子上摆造型。他们不懂,什么叫‘锅气’。”

“他们不懂,一碗好汤,需要用多少时间和耐心去熬制。”

“他们更不懂,那一把酸菜,对于一个离家万里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埃里克听完,哈哈大笑。

“陈,你说的太好了!”他一拍大腿,“我们应该把这段话,印在菜单上!”

我白了他一眼。

“我才没那么无聊。”

但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

我不能永远只守着这几碗米线。

我需要,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博大精深的,中国美食。

于是,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

我给所有“米线俱乐部”的创始会员,发了一封邮件。

“明天中午,YUN餐厅,新品发布。凭此邮件入场,谢绝外带。”

第二天,埃里克,英格丽,还有最早那批“吃客”,全都准时到场。

他们一个个,都像等待开奖一样,兴奋又紧张。

“陈,这次又是什么‘魔法’?”埃里克搓着手问。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让他们,先闭上眼睛。

然后,我端上了一盘,刚刚出锅的,汽锅鸡。

那是我专门托人,从云南建水,空运来的紫陶汽锅。

用最传统的方法,不加一滴水,只用蒸汽,将一只本地最好的走地鸡,慢慢蒸熟。

当锅盖揭开的那一刻。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餐厅。

所有人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看着那锅清澈见底,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鸡油的汤,和里面已经炖得酥烂脱骨的鸡肉,集体失语了。

“这……这是……什么?”埃里克结结巴巴地问。

“汽锅鸡。”我说,“我们云南人,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时,才会做的菜。”

我给每人盛了一小碗汤。

他们小心翼翼地,像品尝绝世佳酿一样,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餐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上帝……”英格丽女士的眼眶又红了,“这比我喝过的任何一种汤,都要鲜美一百倍。”

“这简直……简直不像是地球上应该存在的味道。”一个银行家,喃喃自语。

汉森先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那金黄色的鸡汤。

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醉的表情。

那天,没有人再提米线。

所有人的身心,都被那锅,凝聚了食材精华和时间魔力的汽锅鸡,彻底征服了。

从那以后,我的餐厅“YUN”,不再只卖米线。

我开始,有计划地,推出各种各样的,云南菜。

过桥米线变成了“前菜”。

主菜,可以是汽锅鸡,可以是宣威火腿,可以是各种各样,我从家乡空运来的,野生菌。

我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在挪威的峡湾边上,种上了一片,云南的,食用玫瑰。

用它们,来做最地道的,鲜花饼。

当那些挪威人,第一次吃到那种,香甜酥软,满口花香的点心时。

他们脸上的表情,比第一次吃到米线时,还要精彩。

我的事业,越做越大。

“YUN”,成了挪威餐饮界一个无法被复制的传奇。

我甚至,还收到了一份,来自“米其林”的,官方邀请函。

他们想请我,去参加在巴黎举办的,全球主厨峰会。

我看着那份烫金的邀请函,笑了笑,把它随手放在了一边。

我对埃里克说:“告诉他们,我很忙。”

“忙着,给我的第一个客人,做饭。”

是的,无论我的事业有多成功。

无论我的餐厅,开了多少家分店。

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的初心。

我依然是那个,住在汉森先生家里的,保姆,陈芳。

我依然,会在每个没有应酬的晚上,为他,单独做一碗,只属于他的,云南米线。

我们会坐在那个,现在已经很少使用的,老餐厅里。

窗外,是万年不变的,墨绿色峡湾。

屋子里,是温暖的,熟悉的,食物的香气。

我们之间,话依然不多。

但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陪伴,已经成了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有一天,他吃完米线,突然对我说。

“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米线的那天吗?”

“当然记得。”我笑了,“我以为您要把我开除了。”

“我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因为你,打破了我所有的规则。”

“但是……”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我的那些规则,有多么愚蠢。”

“是你,和你的米线,让我那座像冰块一样的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是你,让我这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孤独的挪威老头,重新尝到了,人间的烟火味。”

“所以,陈……”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非常郑重地,向我伸出了手。

“谢谢你。”

“为我,也为所有人,带来了那么好吃的,云南米线。”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

我看着他,这个改变了我一生的,挪威富豪。

我笑了。

“不客气,先生。”

“想吃的话,我明天,还给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