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罢了,我来嫁吧。”
我那年过四旬的老爹一咬牙、一跺脚,抢过我和姐姐手中拉扯的红盖头。
阿娘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含泪送他上了花轿。
阿爹别了阿娘,坐上花轿,一路敲锣打鼓,抬到了皇后娘家。
我和姐姐目瞪狗呆。
我:“娘,爹以后俸禄还送回来吗?”
姐:“娘,爹待会儿还回来吃饭吗?”
我爹是朝廷里的重臣,最近立了大功,刚回京复命。
宫里不少皇子都有意想要拉拢他。
不知从何时起,朝堂上结盟的惯例之一,就是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于是皇后便算计到了我和姐姐头上。
她特意降下一道懿旨,点名要我们姐妹中一人嫁给她的亲侄儿。
这样一来,两家的同盟关系也就算是落成了。
我爹刚回京不久,对城里的事儿不太熟,赶紧派人去打听那位准姑爷是个什么品行。
这一打听,倒不如不知道了干净。
我爹听完直接两眼发黑,差点就背过气去。
皇后的那位侄儿,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以前在青楼里活活打死过好几个姑娘,还没成婚呢,家里就已经养着一个三岁的私生子。
最近倒是稍微收敛了一些,因为他找了位真爱,为了那个女人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出门鬼混。
总而言之,哪家女儿嫁过去都是倒大霉。
谁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去联姻,还是去结仇。
姐姐早就有了心上人,两家虽说只是口头约定,但只要再过个十天半月,挑个好日子,男方就要上门正式提亲了。
我也有个幻想中能共度余生的小郎君,具体是谁还没定,但大致的标准都写好了,正指望爹娘拿着这些条件去帮我留意呢。
我爹拖着病体去皇上御前长跪恳求。
说我们家福气浅薄,承受不起这份恩典,求皇上收回成命。
连皇上和皇后的面都没见着,只得了皇后身边嬷嬷传回来的一句话。
“男人嘛,年轻时不懂事,等府上的小姐嫁过去好好管教一下就行了。”
我爹当场气得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我和姐姐在家里是被爹娘宠着长大的,挑女婿只想挑个门当户对的。
最好是能找个愿意入赘的,我们在家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嫁过去要伺候一大家子人,还得去帮着管教那个侄儿,心里怎么能不憋屈?
把晕倒的爹抬回来的同僚在一旁好言相劝:“老鱼啊,皇后娘娘这也是一番好意,女儿迟早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一样呢?”
我爹最是能体谅人,擅长换位思考,反问道:“那要是换做是你家女儿遇上这么个女婿,你嫁不嫁?”
同僚瞬间哑巴了,要换做他,他也不愿嫁,本来也是昧着良心来做说客的。
要是让他完全不管、拍着胸脯应承下来,他也不干,万一上头脑子一热给他家也指了这么个“贤婿”,他该怎么办?
我爹心里也明白,可明白了也没办法。
两个大老爷们对着儿女的婚事唉声叹气。
心里再怎么不情愿,这婚也是非结不可。
母亲拿出那道红盖头,放在我和姐姐中间。
姐姐伸出手去触碰那精致的盖头,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
姐姐眼眶通红,手指在那艳红的绸缎上方颤抖着悬了半天,最终还是紧紧攥住了那一抹红。
我也伸手拉住了盖头的另一端。
姐姐说道:“幺儿你还小,我是长姐,要嫁也该是我先嫁。”
我知道懿旨下来的那天,未来的姐夫拉着他娘急匆匆地跑来我家,姐姐跟他在屋里谈了许久,最后啥事也没办成就走了,只是几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我也说道:“姐姐有了心上人了,该是我来嫁的,反正嫁谁都是嫁。”
姐姐又要哭了:“可那也不该是这样一个人啊,嫁过去就是毁了一辈子啊!”
是啊,嫁了就是毁了一生,那还不如让我来嫁,起码姐姐还能过得幸福。
我和姐姐谁也不肯松手,母亲拿着手帕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眼泪。
我知道,我和姐姐我们俩谁也舍不得,所以她才说不出一句偏帮任何一方的话。
红盖头被我和姐姐拉扯得变了形状。
“罢了,我来嫁。”
那个气得病了半个月的老爹从病榻上硬撑着爬了起来,伸手来抢夺我和姐姐手中的红盖头。
我和姐姐太过震惊,手上没了力气,红盖头飘落下来,到了我爹的手里。
鲜红的盖头和耀眼的金线衬得他皮肤惨白,父亲抬起眼帘,冲我们娘仨笑了一下,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愁绪,那病态的脆弱中忽然多了一抹艳色,真是好看得紧。
我爹当年可是探花郎,二十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最青春洋溢的时候,少一分显得稚嫩,多一分又显得沉闷。
当年的状元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头发都稀疏花白了,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榜眼是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人,一脸的富贵相。
那年打马游街,这俩人加在一起接到的香囊手帕都没我爹多。
如今被公文案牍拖累,虽然憔悴了不少,却平添了几分破碎感和忧郁之美,反倒更有韵味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娘说的。
我爹风华绝代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没见过那场面,但我就是觉得我爹好看,现在憔悴了还这么好看,那当年得是什么样貌啊。
我娘拿着手帕的手停住了,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我爹凄惨又破碎地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按道理讲,欢欢和年年都可以不是我的孩子。”
欢欢是我姐,我就是年年。
我顿时瞳孔地震。
这又是什么惊天大瓜?我和我姐不是我爹的孩子?那我娘……
我看向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一丝责备。
爹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有出息,
娘你居然还能找别人生下我和姐姐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那我俩的亲爹得长成什么样啊,把你迷得连我爹都不要了。
道德在哪里?仁义在哪里?画像在哪里?!
姐姐的眼神里也充满了迷茫。
母亲不哭了,知女莫若母,她一看我和姐姐的眼神就知道我们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母亲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但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处理皇后懿旨上的婚事,她暂时没空跟我们解释这件事。
母亲问道:“这能行吗?这可是抗旨不遵的大罪啊!”
我爹冷笑一声,流露出几分平日里藏在深闺中的威严和冷意。
“这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吗?”
“既然要我站队到他们那一派,又要我去管教那个脑子里进了水的蠢货,那我自己嫁过去岂不是更好?”
“他们图的不过是我这个人,何必还要我的女儿去受罪?我直接嫁进他们家,岂不是更省事?”
也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
我爹以前还当过国子监的祭酒,管教人最是有两把刷子。
而且,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双方源头直接交易更稳妥。
母亲反手一巴掌呼了过来。
我扭动身体灵活走位,成功闪避,嘿嘿,打不着。
“是什么是!”
2
虽说让老爹去替嫁这事儿荒诞至极,
可那一晚,我们一家四口齐聚在青砖铺就的堂屋内,
窗外,竹影在风中摇曳,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轻响,
案上,紫砂壶嘴儿正冒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茶水已经喝干了五壶,茶点也添了六回,
瓜子壳堆得像座小山,桂花糕的碎屑沾满了袖口,
烛火闪烁不定,映照着娘紧皱的眉头、爹垂眸的侧脸、姐姐绞得发皱的手帕,还有我数到第三十七遍的屏风雕花——
谁也没能想出第二个办法。
爹娘都不愿让我们去跳那可怕的火坑,
那道懿旨写得温柔婉转,字字如蜜,却句句暗藏锋芒:
“鱼氏一门,择一嫡亲出嫁,以固国本。”
没说必须是女儿,也没说非得是小姐,只提了“鱼氏”。
而鱼氏,如今只剩我爹鱼丰登一人支撑门户。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露水还未消散,
我爹穿上了那件压在箱底的大红官袍——
那是前年冬至大典时特赐的云雁补子绯袍,
金线绣的翅尖还闪烁着冷冷的光,
袍角宽大飘逸,袖口垂坠感十足,衬得他清瘦的肩背愈发挺拔如松。
盖头是用素绢裁制的,没有绣上鸳鸯,只压了三道银线,
像一道无声的妥协,又像一句未落笔的判决。
并非没有合适的婚服,
只是我爹……
好吧,我的后爹。
后爹虽身形瘦削,可毕竟是个成年男子,
那套按“均码可调”制作的婚服,勒腰处绷得发亮,
袖长勉强到腕,下摆却短了一寸,
露出了半截玄色的中衣边——
喜娘踮脚比划了三次,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
我站在廊下,眼眶微微发热,
晨风卷起我鬓边的一缕碎发,黏在了湿漉漉的睫毛上,
我仰头问娘:“娘,后爹他以后的俸禄……还会送回来吗?”
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散一缕轻烟。
我实在舍不得后爹给我的那份爱啊。
都说爱在哪里,钱就在哪里,
虽然后爹的爱不算多,
可他每月悄悄塞给我的两枚铜钱、
姐姐生辰时托人捎来的半匣子南糖、
我咳嗽三日他便连熬两夜为我煎的枇杷膏——
那些,已是他所能给予的全部了。
“啪——”
我娘一巴掌挥了过来,
手背带着晨起未散的凉意,
掌风中还混着栀子香膏的淡淡气息。
什么后爹前爹的?!那就是你爹!
你只有一个爹!
我一扭身,轻盈地躲开,
裙裾扫过门槛上新贴的已经有些褪色的门神,
朱砂印蹭掉了一小块。
可是你们昨天说……
“啪——”
又是一巴掌,
这次我娘手腕用了三分力,
我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了一片昨夜飘落的玉兰花瓣。
糟糕,我娘已经练成了丝滑的小连招,
而我还没有再次进化出应对之法。
时隔多年,我再次挨了我娘的巴掌。
鸡飞狗跳的场面终究还是平息了下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蹬墙翻上了西角楼,蹲在瓦楞间啃着冷糕;
我娘被姐姐搀扶进了东厢,捧着青瓷盏慢慢啜饮着热枣茶;
窗棂半开,我听见姐姐低声劝道:“娘,他昨夜把您绣的荷包缝进了官袍内衬里……”
我娘没有应声,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
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深潭。
后来,她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阳光斜斜地切过石榴树梢,
在她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上跳跃着,
她缓缓说起了她和我爹的过往。
我爹以前是穷秀才家的穷儿子,
住在城西那漏雨的三间土屋里,
书页边角卷着毛边,墨迹被雨水洇开成淡青的云朵,
可他站在破窗前念《孟子》,声音清越嘹亮,
连隔壁啄食的麻雀都停下了喙。
我娘以前是富户的独女,
十二岁就能把三间绸庄的月账盘得清清楚楚,
姥姥姥爷走后,族中的叔伯日日登门,
有人端来一碗参汤,碗底沉着一张地契;
有人笑着递来一盒胭脂,盒夹层里夹着婚书的草稿。
于是,我娘找上了我爹。
两人在茶寮对坐了半个时辰,
她推过去一张银票,他递过来一枚旧砚台,
没提情爱,只说合作——
他入赘,她供他读书;
她理账,他为她挡人。
搭伙过了好几年,
我爹考中举人那日,
我娘正站在库房的高梯上,
亲手撕了第七份族老联名信。
他赴京赶考的前夜,
她把一叠银票塞进了他包袱的最底层,
上面压着一方素帕,
帕角用蓝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鱼”字。
我爹考中了,要留京深造;
我娘却忽然想躺平了——
她买下了城南的三十亩桑田,
雇人种满了四季的花木,
自己搬进了新修的小楼,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喂喂锦鲤、逗逗鹦鹉、晒晒陈年的普洱。
准备躺平的我娘,
望着正在收拾行囊的我爹,
忽然觉得那背影太远、太亮、太难以把握。
两人分分合合,纠缠了一年多,
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不是因为谁赢了谁,
而是某日暴雨倾盆而下,
我爹冒雨奔来,发尾滴着水,
怀里紧紧护着一匣刚焙好的碧螺春,
说:“你晒的茶,我怕被淋潮了。”
我娘开了门,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拉进屋,
用干布巾裹住他湿透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瓷器。
我:“所以这和你又找了一个有什么关系呢?
我告诉你,虽然我的内心并不排斥你的行为,
但是在语言上我还是会谴责你的!”
我娘又是一巴掌挥了过来。
我绝境中突破,闪避三连——
左踏青砖缝,右旋石榴树,后仰翻过矮墙,
裙带扫落了一串将熟未熟的青杏。
楚鱼年,我是女户,
你跟着老娘的户口走的!
从户籍上来说,你和鱼欢都只是我的女儿,
和他鱼丰登没有关系。
他孤家寡人一个,就是抄家也不一定牵连得到我们身上,
你知道吗?!
我点头。
我爹是我爹,
我娘是我娘,
我姐也是我姐,
但我爹和我娘、我姐还有我——
不是一家人……
哦!
原来如此!
懿旨上只说要老鱼家嫁一个人过去,
我娘因想当米虫,鲜少带我和姐姐出门社交,
去的都是她的好友小宴,或我爹十几年交情的老友家的茶会。
那些人家,只知鱼府有位温润持重的老爷,
不知鱼府另有个女户主,
更不知鱼府的女儿们,早随母姓入了黄册。
因为老鱼家,只有我爹一个人啊!
他不嫁,谁嫁?
皇上和皇后又没给他迂回的余地——
圣旨已下,礼部备好了轿子,
钦天监择了吉日,连鼓乐班子都排好了曲目单。
只能是他嫁了呀。
走,好歹搭伙了这么多年,
咱虽然不能作为亲人给他送嫁,
但是去围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我娘一挥帕子,领着我和我姐推开了小门,
穿过一条只有两步路宽的小巷子,
青砖缝里钻出了细嫩的蒲公英,
风一吹,绒球散作星点的白雾。
我们推开了自家的小门。
我爹家和我娘家是邻居,
两边的小门中间就隔了一条两步路宽的小巷子,
巷子窄得仅能让两人侧身而过,
却常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的青苔都绿得整齐。
回了自家,换上藕荷色的褙子,簪上一朵新采的茉莉,
我娘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
姐姐为我系紧了腰间的丝绦,
我踮脚摘下了门楣上去年贴的旧桃符,
轻轻折断,扔进了阶下的陶盆里。
往国公府去了。
婚车的队伍摇摇晃晃,绕城走了半圈,
我们到的时候,
朱漆的大门刚开了一条缝,
铜环轻叩了三声,
喜乐尚未奏响,
只闻风过垂花门,
吹得檐角的红绸猎猎作响。
喜娘的脸上挂着笑容,
可那笑容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底下是未融的苦涩与惊惶。
也是,谁家出嫁的是一位四旬的男子,
还是当朝的官员?
还是曾执掌国子监、训导过百名俊彦的监正大人?
我觉得那小子真的命好——
我爹风韵犹存,头遭嫁人,
官袍加身,气度凛然,
这一娶,不仅人生大事有了着落,
还有了个可以朝夕相处的夫子,
省了请私塾先生的钱;
甚至我爹的俸禄,往后都得归他家账房记档。
我又想到了我爹那微薄的俸禄,
每月三石米、五两银,
虽不多,却是旱涝保收的朝廷体面。
快看!快看!新娘子下轿子了……
旁边的人叫了一声,又不叫了。
喜娘扶下来一个身着红衣的佳人。
如果红衣不是官袍,
如果佳人不是男子,
那一切都相当的正常。
一群喜气洋洋的人突然哑了声。
新娘子哪去了?
纨绔世子本就不情不愿、黑着张脸,
见事不对,先摔了鞭子,
勃然大怒:“鱼府的小姐还敢逃婚?!本少这便休了她!!”
喜娘插嘴,声音发紧:“嫁来的不是鱼府的小姐,是鱼府的老爷。”
纨绔世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你说嫁来的是谁?!”
我爹“咵——”一下掀开了盖头,
扬声道:“嫁来的人是老夫,鱼丰登。”
原本喜庆热闹的场面陷入了寂静……
静……
连檐角的铜铃都忘了响。
哗——
像是触底反弹,人群当中霎时间掀起了声浪,
比之前,更大、更激烈、更真情流露。
如果说之前还有被喜钱糖果勾过来的托儿,
那现在九成九,都是真心想看——
看那抹绯红如何劈开礼法之网,
看那双执过朱笔批过策论的手,
如何稳稳接过称量姻缘的秤杆。
恭喜老爹,达成成就——
“万人空巷看鱼郎”!
3
“亲家公,何苦要走到这一步?”
青石阶上寒霜还未散尽,国公府朱红大门半掩半开,檐角铜铃被晨风拂过,发出细碎轻响。
国公与国公夫人闻讯匆匆赶出门来,锦袍下摆扫过门槛,靴底踏碎了几片枯落的叶片。
我爹站在阶下,一身玄色云纹常服平整如新,脊背挺得如苍松般笔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就连鬓角那缕微白,都透着几分从容淡定。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声音清亮沉稳:“皇后娘娘亲下懿旨,我自然是亲自嫁过来了——”
国公喉间一堵,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成了猪肝色:“……懿旨上说的是儿女婚事,怎会是您亲自嫁入府中?!”
我爹早已想好应对之辞。
寻常女子出嫁,手中捧着并蒂莲、合欢果、多子石榴;
我爹却是左手捧着明黄圣旨卷轴,右手横握一柄乌木戒尺——尺身刻着“端方持正”四字,边缘因常年摩挲,显得温润有光。
他将戒尺往腰后一插,指尖挑开圣旨封缄,缓缓展开时,帛布轻轻作响,凤印朱砂在初升日光下格外耀眼。
“我看这上面并无一字错漏。”他一字一顿慢慢念道,“‘鱼氏俊逸绝伦,才识卓然,堪为国之栋梁,特赐婚于国公府,以正家风、教化子嗣’——”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怔的神色:“通篇皆是夸赞我容貌出众、才学过人,命我管教府中公子、教导后辈,字字句句,何曾提过‘小姐’二字?”
国公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竟是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我爹笑意微深,语气平静:“况且,懿旨只说‘鱼府嫁一人’。鱼府上下,男丁仅我一人,女眷早已不在,侍女并非本家血脉,丫鬟也不入宗族名册——既无人可代为出嫁,自然该由我亲自前来。”
此事很快传遍整个京城,茶楼酒肆里众人添油加醋,说书人拍着醒木,连讲三日都意犹未尽。
至于哪些是真事,哪些是虚传……
各人心中自有判断,不必多言。
那日吉时将近,红绸从垂花门一路铺到二门,喜灯尚未点燃,已将青砖映得泛起暖意。
国公与国公夫人额间渗出汗珠,低声苦苦哀求:“大人!您还是速速回府吧!我们另选吉日,再聘鱼府小姐——便是让贴身侍女代嫁,我们也认了!”
我爹轻拂衣袖,掸去肩头一点浮尘:“联姻结亲,乃是大事,岂能视同儿戏?若以侍女代嫁,岂不是辱没鱼家门楣、轻慢皇家恩典与朝廷体统?”
他转身从喜娘手中接过红盖头,绛色流苏垂落如霞,指尖稳稳盖在自己眉眼之上。
“快些吧,莫要耽误了吉时。”
国公府众人僵在原地,无人敢上前搀扶,也无人敢出手阻拦。
我爹忽然将圣旨揣在胸前,明黄一角随风微微扬起,凤印迎着日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朗声开口:“本官奉旨成婚,谁敢拦路,便是藐视天恩、违抗中宫旨意!”
原来皇后确实未曾指明所嫁之人——只说“鱼府一人”,留了些许余地,以示宽厚仁慈。
偏偏是我爹,将这一丝余地,走成了堂堂正正的道理。
国公急得团团转,国公夫人紧紧攥着手帕,指尖都泛了白。
堂中宾客个个屏息凝神,翰林院那位年轻学士被众人推了出来,衣襟上还沾着酒渍,额间布满细汗。
“大人……嫁人之事,按礼法总该是女子才是吧?”
我爹眼神一肃,语气微沉:“我遵旨嫁来还不够?莫非还要我家夫人一同前来?”
“夫妻一同出嫁……从古至今,从无这般道理!”
学士嘴唇微动,平日里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此刻却只慌乱喃喃:“……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人敢靠近半步,可我爹偏偏敢行动。
他挽起袖口,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一手抓住那纨绔公子的腰带,另一手拎起他后领,如同提起一只轻飘飘的纸鸢,从垂花门一路带到仪门,再穿过穿堂,直抵喜堂之前。
沿途红毡微微起皱,香炉青烟被带得斜斜飞起,喜娘们纷纷掩口退避,就连鼓乐班子都忘了敲锣打鼓。
拜堂之时并无高堂在座,只设了天地牌位。
我爹撩起衣袍跪下,脊背线条绷得如弯弓一般,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声音沉稳有力。
礼成。
红绸一扬,径直步入洞房。
按常理,新郎本该出堂应酬宾客,敬酒谢客。
可一位三品大员身披嫁衣、手持红绸、跪拜天地的消息,早已像野火一般席卷全城。
宾客们聚在西角门廊下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怀表反复查看,有人踮脚望向喜堂方向,竟没有一人想起要去闹洞房。
我爹反手扯过红绸,将那纨绔公子捆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一般,又将中间那朵绒花塞进他口中。
公子呜呜挣扎,腮帮鼓得老高,眼珠慌乱转动。
国公府上下人人噤若寒蝉,就连掌事嬷嬷都躲在影壁后面,不敢露头。
我爹缓步走到廊下,背手而立,目光扫过庭院,从容吩咐:
“喜烛剪短三分,以免倾倒失火;
撤下冷酒,换上三壶热茶,再备两盏醒酒汤;
厨房另外蒸一碗银耳莲子羹,少放糖,温着等候;
再派两个机灵的丫鬟,在东梢间伺候,随时听候吩咐。”
话音落下,他弯腰拎起纨绔公子,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提起一袋新米,踏着满地斜阳碎金,径直往婚房走去。
公子双脚离地,袍角扫过门槛,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刚到房门口,一个青衫丫鬟突然从抄手游廊拐角跑出来,眼睛瞪得像受惊的小鸟,转身就要逃走。
我爹只低喝一声:“站住。”
丫鬟脚步瞬间定住,肩头微微颤抖,缓缓转过身,屈膝行礼,头几乎埋进了胸口。
纨绔公子在红绸里扭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我爹语气温和,如同春水拂过岸边:“你可是有要事找我?”
丫鬟声音细得像蚊蚋:“姨娘……姨娘身子不适,想请二爷过去一趟,也请夫人……”
话说到这里,骤然停住。
夫人?
鱼府哪里来的夫人?
我爹微微点头,引着她走进东次间暖阁。
炭盆里煨着银霜炭,暖意与幽香缓缓浮动。
他亲手斟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对面,一杯自己捧在手中。
那位姨娘本是江南织造司旧吏之女,幼年被权贵强抢入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常年闭门不出,只绣佛经度日。
我爹不谈家规礼法,不问府中是非,只说起自己外放三年间,在岭南山坳见过寡妇兴办义学,在蜀中瘴气之地,见过女子率领乡勇守寨抗匪。
说到动情之处,指尖轻轻敲击案沿,如同打着节拍。
姨娘垂首静听,泪珠无声落入茶盏,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
末了,两人相对而坐,沉默许久,终究执手相望,泪眼朦胧。
姨娘离开时,深深一福,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无往日怯懦,只剩沉甸甸的敬重。
我爹站起身,再次拎起那纨绔公子,穿过回廊时,晚风吹动他袖口暗纹,宛如一尾悠然游动的墨鲤。
走进婚房,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都是暖红。
他解下腰间戒尺,放在妆台右侧,摆放端正,如同在朝堂上执笏一般严谨。
又取下头上红盖头,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戒尺之下。
那一夜,窗棂上的月影缓缓西移,烛泪堆积如莲花,自始至终未曾熄灭。
我爹端坐在拔步床旁,衣冠整齐,目不斜视,手边放着一册《贞观政要》,翻到“君臣鉴戒”一篇,页角微微卷起。
纨绔公子蜷缩在榻角,口中仍塞着绒花,眼神涣散,仿佛早已魂不守舍。
4
老爹为人妻忙碌的一天vlog
次日,天光未启,四更刚过,檐角悬着一钩残月,霜气沁在青砖地上,泛着微青的冷光。
我爹很忙。
他不仅要上朝,还要去给婆母请安。
可上朝时辰极早——卯正三刻,宫门启钥,百官列班,容不得半分迟误。
而国公府距皇城足有七里,车马穿街过坊,须得半个时辰方能抵宫门;若再算上前朝仪制、趋步序班、候旨听宣,他向来雷打不动,寅初便已起身梳洗。
昨夜他伏在灯下,就着一盏豆大烛火,翻完三册新抄的话本:《慈姑训媳录》《内则笺注》《闺范辑要》,页边密密批着朱砂小字,连“晨昏定省当如何屈膝”都画了示意图。
他不是怕人说闲话,是怕政敌借题发挥——一句“失礼于尊长”,便可成弹章里最锋利的楔子。
哪怕是做人儿媳,做人妻子,他也要做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所以他今早有两件事情要做:一是上朝,二是请安。
可这两个时辰撞在了一起,怎么办?
天地君亲师,君排在亲前面。
所以只能委屈国公夫人和国公府的一帮人了。
我爹赶着上朝,请安的时间得提早。
上朝时间是在卯时。
他做事细致,极重时辰,向来提前半个时辰出门,从不倚仗权势强闯宫禁,也不惯用腰牌催促守门侍卫。
在朝会以前,他总先在东华门外廊下与同僚寒暄几句,问一句“令堂近来安否”,回一句“家中小恙已愈”,言语温厚,笑意浅淡,袖口绣着的云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我爹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为人妻子,也不打算因为妻子这个身份,而被人诋毁作为臣子的身份。
他提前预留了两个时辰的吃饭和新妇进门慰问亲眷环节,并且还给国公府的主子们预留了一个时辰的穿衣打扮时间。
他深知,国公府上下近百口人,老的要整冠理带,少的要束发绾簪,丫鬟婆子更要分派香炉、捧盒、引路灯笼……稍一慌乱,便是衣襟歪斜、钗环错位、步摇晃颤,失了体统。
所以……
子时刚过,天还是黢黑的。
更漏声沉,梆子未响,连巡夜的猫都蜷在暖阁檐下打着呼噜。
我爹便起身了。
素色中衣外罩一件石青直裰,腰间系着墨玉带钩,发未全束,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住,却已端然如松。
他遣人去国公府各处叫人起来,不是粗使婆子提嗓吆喝,而是由两位老嬷嬷携着铜铃轻叩各院门环——三声缓,三声急,再三声缓,是当年随我娘在江南学来的“晨召礼音”。
我爹刚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皇后娘娘指的婚事。
昨日又没有应酬和勾心斗角,只顾着撒气了,睡得很香。
一个时辰顶往常两个时辰。
但国公府众人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态了。
先是被我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谁家新妇寅时前就遣人叩门?莫非是宫中出了变故?
回屋歇下了,又是和身边人低声揣测半宿,有人疑是圣意有变,有人猜是政敌设局,还有人悄悄翻出《女诫》默诵三遍,生怕记错一句礼数。
好不容易才睡下,还没完全睡稳,便又被那清越铃声惊醒。
我爹带去国公府的人不多,但个个是顶事的好手。
当年和我爹外放时就在一起,虽说并未经历过大战,但也是和土司豪强真刀真枪干过架的,原先都被我爹我娘好好拿银子养着,打算颐养天年了。
我爹需要他们,又换了身装扮,再次就业了。
他们没穿甲胄,只着靛蓝短褐,腰束软革,脚踩厚底布履,袖口缀着细银铃,走动无声,却自有股压得住场的沉静气。
也不晓得这些叔叔婶婶用了什么手段——或是递了温热的姜枣茶,或是捧出压箱底的旧式妆匣,或是低语一句“夫人昨夜亲手写了拜帖,字字工楷”,又或是轻轻掀开帘子,露出院中早已燃起的六盏羊角风灯,灯影摇曳,映着朱漆门楣上新贴的“宜室宜家”四字。
听说那一日,国公府的人到的无比齐整。
连卧病三年、连祠堂都久未踏足的老太君,也由两个孙女搀扶着,披着绛红缂丝鹤氅,端坐在正堂东首紫檀圈椅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目光沉静如古井。
5
天还黑着,檐角悬着的两盏羊皮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昏黄光晕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团微颤的暖色。
国公府主屋廊下站满了人,衣料窸窣,呵气成霜,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老太君裹着墨绿绣金线的鹤氅,手拄紫檀拐杖,指节泛白;几位妯娌鬓发微乱,眼底浮着青影;几个尚未成年的堂弟堂妹缩在母亲身后,小脸冻得通红,却不敢揉眼睛。
我爹一身大红云雁补子官袍,袍角未沾半点晨露,腰背挺得如新磨的剑脊。
他身后拖着个穿鸦青锦袍的青年,靴子歪斜,发带松垮,眼下乌青浓重,一手被我爹攥着腕子,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去摸腰间空荡荡的酒囊。
我爹步履沉稳,挨个上前,每至一人面前,便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笃定:
“这是皇后娘娘亲赐、指给国公府的新妇。”
“往后,他便是国公府少夫人。”
“莫因他年长几岁,又曾议过亲,便生轻慢。”
“此人是皇后娘娘翻阅三十七卷宗、召见五位女官、亲问内务府三年采买账册后,择定的人选。”
“若心里不舒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低垂的睫毛,“那就憋着。”
“家丑不出门,私语藏于帷帐之内;对外,国公府上下一体,荣辱相系,唇亡齿寒。”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哽,眼尾倏然泛红,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在火光里闪出一点微光。
满堂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连廊外枯枝被风折断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没人敢抬眼,更没人敢抽气——谁也不懂,这桩荒唐婚事,何以让他悲恸至此?
您老当真视国公府如故土?
当真把那朱漆大门、九级台阶、鎏金匾额,当成自己血脉所归?
袖口悄悄抬起,有人抹额,有人按鼻,有人用帕子掩住下半张脸,只余一双双睁得过大的眼睛,在暗处无声浮动。
我爹稍作平复,又温声道:
“待他如少夫人,唤他一声‘弟媳’或‘嫂子’,皆可。”
“妯娌之间,茶要共饮一盏,针线可同理一筐。”
“婆媳之间,晨昏定省不可废,但不必强求晨起叩首——他昨夜宿醉未醒,已属不易。”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明黄锦缎包裹的懿旨,双手托举,锦缎一角垂落,露出内里朱砂御印的边角,鲜红如凝血。
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立于正堂主位,面色灰白,指尖微颤。
他们本可端坐受礼,可我爹那一拜,深而久,腰弯如满弓,额头几乎触到青砖缝里渗出的湿气。
他们若只略略欠身,便似怠慢圣意;若依礼回拜,则逾制失仪。
于是国公爷不得不撩袍跪倒,国公夫人亦扶着丫鬟的手缓缓屈膝——
而我爹,已在起身时顺手扶住了那位纨绔子弟的肘弯,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百遍。
请安终了,我爹抬眼望向檐下铜壶滴漏,辰时三刻。
他唇角微扬,笑意清朗:“比预计早了一刻,尚来得及用膳。”
他与国公爷并肩出门,马车早已候在垂花门外。
我爹登车时足尖一点,袍角翻飞如鹤翼;国公爷却踩了两次踏脚才攀上车辕,袍带松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车驶远,国公府侧门悄启,一驾素青油壁车辘辘而出,车帘低垂,只露出半截描金凤纹的袖缘。
国公夫人去了宫里,直奔凤仪宫。
朝会上,日头刚跃出宫墙,金瓦反光刺眼。
皇上照例称疾,龙椅空着,只余香炉青烟袅袅。
众臣目光如针,扎在我爹背上,他却端立如松,袍袖垂落,指节修长,连指甲盖都干净整齐。
有人试探着拱手:“贺喜李大人喜结良缘!”
我爹坦然回礼,笑意温润:“确已成婚。夫君年少风流,性情率真,昨日酒后失仪,今晨已随我去国子监读书。”
又转头对邻座空位笑道:“王大人昨日告假,改日我携他登门,备薄酒,敬诸位前辈。”
国公爷立于班末,几次抬袖掩面,袖口金线在日光下刺目地一闪。
我爹公务清简,午后便闭门谢客。
案头摊开三册书,《高门长媳》封皮素雅,页边已微卷;《妻凭夫贵:嫁了纨绔怎么破?》书页间密密麻麻批注小楷;另有一本《内宅理账十策》,纸角压着一枚青玉镇纸,底下压着半张未写完的管家权交接草拟章程。
他提笔修书一封,字迹峻拔,墨色沉匀:
“阿娘见字如晤。今日请安已毕,时辰妥帖,午膳用得安稳。
新妇尚懵懂,已约好申时赴国子监,先从《论语》开蒙。
管家权一事,拟于三日内呈禀老太君,附理账法三则、米粮出入新规二条。
晚膳不归,勿念。”
信封封泥未干,他已整衣出门。
青石巷口,他与一队持金节的宫人擦肩而过。
那人袖口绣着云纹,腰佩银鱼袋,脚步急促,袍角沾了晨露的湿痕。
国子监门前古槐参天,枝干虬劲,树影斑驳。
我爹踏进监门,守门吏远远见了,忙不迭摘帽躬身——他当年在此读书时,曾替监正捉过三次逃学的皇孙;任博士时,亲手编过三套考题,至今仍在沿用。
他先绕至后巷,堵了惯常翻墙的狗洞;又踱至西角茶寮,掀开竹帘,果然见七八个学子围坐,酒气混着墨香。
再往藏书楼后,假山石缝里蹲着个穿鸦青袍的,正叼着根草茎,眯眼数天上飞过的雀。
我爹停步,解下腰间荷包,递过去:“醒酒汤钱,三文。”
纨绔子弟怔怔接过,铜钱冰凉,掌心却烫。
身后那串被绳子松松系着的学生,个个瞪圆了眼,有人咬牙,有人跺脚,有人恨恨把书卷捏出褶皱。
他们还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监正会亲自捧出尘封的《焚诀》手抄本,逐字讲授“如何让一篇策论在三炷香内令人心悦诚服”;
他们更不知道——
那纨绔子弟酒醒回府,等着他的,是狐朋狗友摔碎的酒杯、夫子们含笑递来的朱批策论,以及国公府东角门上新挂的一块乌木匾:
“勤勉居”。
而此时,宫人已坐在国公府花厅,茶盏里的水凉了三回。
当晚,我爹亲手将几件素色中衣叠好,放入青布包袱。
包袱角绣着一条细小的银鱼,是我娘去年亲手所绣。
他站在垂花门前,仰头看了会儿天。
初春的星子稀疏,却格外清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在靛蓝天幕上。
国公府上下,无人相送。
只有角门吱呀一声轻响,悄然合拢。
我娘倚在院中老梨树下,枝头花苞初绽,粉白怯怯。
她望着我爹收拾好的包袱,轻声道:“三朝回门都没熬到。”
我爹系紧包袱带,声音很轻:“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西角库房那笔十年没动过的陈年炭例。”
我娘忽而一笑,眼角细纹舒展:“不错嘛,积极进取诶。”
我爹也笑,笑意未达眼底:“那当然!若真掌了中馈,我先裁了七成冗员,再把各房月例统一定为三两银子——够买两斤肉,炖一锅萝卜汤。”
“然后呢?”我娘问。
“然后——”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未拆封的几箱嫁妆,“把那些金丝楠木箱,全换成青砖,砌一道新墙。”
我娘眸光一亮,随即黯淡下去,抬手拂了拂梨树低垂的枝条,花瓣簌簌落在她袖口:“可惜。”
我爹也叹:“可惜。”
我:“……”
我抬头望天,又低头看地,忽然想起今早国公府廊下那两盏灯笼。
火苗明明灭灭,映着青砖上未干的晨露,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子。
“可惜!”
赐婚诏书被收回凤印阁,锁进紫檀匣,加了三道铜扣。
我和姐姐的庚帖,悄悄从国公府祠堂侧室撤下,换上了姐夫家的。
我爹那桩惊动六部的“越礼之举”,成了朝堂讳莫如深的旧闻。
他刚升的侍郎衔,三月后降为大理寺少卿,品阶未变,实权尽削。
国公府闭门谢客半月,老太君病了一场,国公夫人再未出席过任何诰命宴。
我们卖了刚置下的新宅,青砖黛瓦,连同门前那对未上漆的石狮子,一并易主。
姐姐的婚事却未受影响。
姐夫家清流世家,聘礼单子列得工整,迎亲那日,八抬大轿停在我家旧宅门前,鼓乐声清越悠长。
我爹穿着半旧的绯袍,亲手扶姐姐上轿,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雪白。
离京那日,晨雾未散。
姐夫骑马在前,我娘坐车居中,我爹步行殿后,包袱斜挎,步履不疾不徐。
他频频回头,不是看京城巍峨的城楼,而是望向远处官道旁一株孤零零的老槐。
树冠秃着,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不肯收回的手。
“也好,也好。”他忽然开口,声音融进晨风里,“咱一家都齐整着,也远了这是非之地。”
马车粼粼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我掀开车帘回望——
京城在雾中渐渐淡去,只剩一道灰白的轮廓,浮在苍茫天色之下。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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