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女儿第一次把男朋友带回家,来的时候男孩两手空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说我有多势利,非得见着礼物才开门,但这是态度问题。

起码的,人情世故。

女儿,林琳,今年二十五,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做助理,平日里眼光高得很,追她的男生送的花,她嫌俗气,请她看电影,她说浪费时间。

这么个挑剔的丫头,千挑万选,带回来的就是这么个“货色”?

我脸上还挂着标准的、丈母娘见女婿的慈祥微笑,但嘴角已经有点僵了。

“妈,这是李诚。”林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elen的紧张,她侧身让出身后的男孩。

我这才正眼打量他。

个子挺高,一米八往上,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和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倒是刷得干干净净。

长相嘛,还算周正,浓眉大眼,就是皮肤有点黑,嘴唇因为紧张而紧紧抿着。

“叔叔阿姨好。”他开口了,声音有点闷,手里局促地绞着衣角。

我“嗯”了一声,目光在他空空如也的两只手上又转了一圈。

真的,什么都没有。

哪怕一袋水果,一盒牛奶呢?

我老公,老林,从厨房探出头来,他系着我那条粉红色的hellokitty围裙,样子有点滑稽。

“来了啊,快进来坐!”他倒是热情。

老林就是这么个老好人,谁来了都笑脸相迎,天塌下来他都觉得不是事儿。

李诚显然松了口气,跟着林琳进了屋,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袜子脚后跟那里,磨得有点薄了,隐约透出肉色。

我的心又沉了沉。

不是我对节俭有意见,我自己就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但我女儿不行。

我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再过那种紧巴巴、算计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客厅的茶几上,我早就准备好了,进口的车厘子,日本的晴王葡萄,还有一堆零食,都是林琳爱吃的。

我指了指沙发,“坐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这话说的,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李诚拘谨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面积,腰板挺得笔直。

林琳挨着他坐下,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妈,你别太过分。”

我装作没看见。

我端起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喝茶。”

“谢谢阿姨。”他微微欠身。

“小李是吧?”我拉了张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摆出谈判的架势。

“是的,阿姨。”

“听林琳说,你在……”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因为林alin压根没跟我说过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林琳抢着说:“妈!他做软件开发的。”

“哦,程序员啊。”我点点头,“那挺好的,现在互联网行业吃香。”

我心里想的却是,程序员?加班多,掉头发,挣死工资,有什么好的。

“在哪家公司高就啊?”我继续追问。

李诚的脸似乎红了一下,“在一家小公司,刚起步。”

“刚起步好啊,有发展潜力。”我皮笑肉不笑。

一旁的林琳,手已经悄悄伸到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这个动作刺痛了我。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体贴过?

老林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开饭了开饭了!都别坐着了,来,小李,尝尝你叔叔的手艺!”

饭桌上,气氛有点诡异。

老林一个劲儿地给李诚夹菜,什么红烧肉,糖醋鱼,堆得他碗里像座小山。

“叔叔,够了,我自己来。”李诚有点受宠若惊。

“吃,多吃点!你看你这孩子,太瘦了。”老林笑呵呵地说。

我冷眼看着。

这顿饭,我花了一下午准备,光是那条鱼,就是我特地去菜场挑的最新鲜的。

现在倒好,全进了这个外人的肚子。

“小李,家里是哪儿的啊?”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问。

“老家在农村,离这儿挺远的。”他回答得很坦诚。

“哦,那父母是……”

“都是农民。”

我心里“咯噔”的声音更响了。

我不是瞧不起农民,我也是农民的女儿。

正因为如此,我才深刻地知道,一个农村家庭出身的孩子,要在这个城市里扎根,有多难。

没背景,没人脉,没房子,没车子。

拿什么给我女儿幸福?

“现在住哪儿呢?”我继续盘问,像个审查户口的警察。

“跟人合租的,在郊区。”

林琳终于忍不住了,“妈!你查户口呢?吃饭!”

她的语气很冲,筷子“啪”地一声放在碗上。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问问怎么了?我关心我女儿的终身大事,有错吗?”我的声音也拔高了。

“你那叫关心吗?你那叫审判!”林alin眼圈都红了。

“我审判他什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他没房没车,家庭条件一般,我难道不该问清楚吗?”

“我们才刚开始,谈这些太早了!”

“不早了!你二十五了!女人青春有几年?等你三十岁,人老珠黄了,再被人甩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这些话,像一把刀子,不仅扎在林琳心上,也扎在我自己心上。

我看着女儿那张涨得通红、满是委屈的脸,突然有点后悔。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老林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谁还吃得下。

李诚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阿姨,您说的对。”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没房,没车,存款也不多。我的家庭给不了我任何帮助,我只能靠自己。”

“但是,这不代表我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我喜欢林琳,很喜欢。我愿意为了她,在这个城市里拼命。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年八年,我会努力给她一个您满意的家。”

“我今天来,确实空着手,是我不对。因为我把这个月大部分的工资,都给林琳买了一份保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林琳面前。

是一份保险合同。

受益人的名字,是林琳。

“我知道,一份保险代表不了什么。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给她最实际的保障。”

“我不想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承诺,我只想做点实事。”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林alin一个机会,让我们自己走走看。”

他说完,站起身,对着我和老林,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了。我先走了。”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林琳坐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没有去追。

我看着那份保险合同,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一家大公司的重疾险,保额不低,每年的保费,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年轻人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林琳跟我说,公司体检,查出她有点乳腺增生,虽然是良性的,但她总担心。

原来,他都记在心里了。

老林叹了口气,把那份合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你看,这孩子,有心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爱是鲜花,是礼物,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

我忘了,爱,有时候也是一份深埋在心底的责任和担当。

那天晚上,林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我敲了敲门,“琳琳,开门,跟妈聊聊。”

里面没有声音。

“妈知道错了,妈不该那么说他。”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琳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红的。

“妈,你根本不了解他。”

“他大学是靠助学贷款读完的,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钱,他弟弟上学的学费都是他出的。”

“他不是不想买礼物,他是真的没钱。”

“他跟我说,第一次上门,不能太寒酸,所以他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想给我买条项链,被我骂回去了。”

“我说,你敢乱花钱,我们就分手。”

“那份保险,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他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听着女儿的哭诉,心如刀割。

我自以为是为了她好,却差点毁了她的幸福。

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这么糊涂。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有点底气不足。

“我说了,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被爱情冲昏了头,在为他找借口。”

我无言以对。

是啊,我不会信。

在我的认知里,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就看他舍不舍得为你花钱。

我忘了,有些人,他不是不舍得,他是真的没有。

“琳琳,对不起。”我抱住她,“是妈错了。”

女儿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给林琳转了一笔钱。

“干嘛呀妈?”她发来微信。

“给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也……也给小李买件衣服。”我有点不好意思。

“妈,你……”

“别说了,密码是你生日。”

过了一会儿,林琳发来一张截图。

她把那笔钱,转给了李诚。

附言是:我妈给你的,让你买件好点的衣服,下次来,不许再穿那件灰色卫衣了。

李诚回了她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截图,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湿了。

也许,我真的老了。

我的爱情观,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有他们的爱情。

我能做的,或许不是指手画脚,而是学着去理解,去祝福。

又过了一个周末,林琳说,李诚要请我们吃饭。

“他说,上次没吃好,这次他来安排。”

“行啊。”我爽快地答应了。

地点定在一家环境不错的家常菜馆,不奢华,但很干净。

李诚还是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但看得出来,是新买的,颜色要深一些。

他看到我,脸又红了。

“阿姨。”

“嗯。”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一些。

这次,他没有空手。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

“这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土鸡,我炖了汤,给叔叔阿姨补补身子。”

他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

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老林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香!真香!”

我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很好,火候足,能喝出来是炖了很久的。

“你还会煲汤?”我有点意外。

“我妈教的。”他腼腆地笑了笑,“她说,城里好东西多,但都比不上自己家里做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孩,其实也挺顺眼的。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

没有了第一次的剑拔弩张,大家聊得都很放松。

我问了他的工作,他的公司,他的未来规划。

他没有夸夸其谈,说的都很实在。

他说,他们公司虽然小,但团队氛围很好,大家都在憋着一股劲,想把产品做好。

他说,他最近在自学新的编程语言,想提升自己的竞争力。

他说,他计划在三年内,存够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不需要太大,够他和林琳住就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

我看着身边的林琳,她一直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和爱意。

我突然明白了。

女儿选择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看到的,是这个男孩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那份踏实肯干的品质。

这些,是比任何物质都更珍贵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跟老林并排走着。

“感觉怎么样?”老林问我。

“还行。”我言简意赅。

“什么叫还行啊?”老林不满意,“我看这孩子就挺好,老实,本分,对咱们女儿也好。”

“好什么好,还不是个穷小子。”我嘴上还硬撑着。

“穷怎么了?咱们当年不也穷?”老林一句话就把我噎回去了。

是啊,我们当年,比他还穷。

我嫁给老林的时候,他就是个工厂里的小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

我们住在单位分的十几平米的单身宿舍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就是全部家当。

第一次去我家,他提了两瓶罐头,一斤白糖,就这,还是他托人搞到的“硬通货”。

我妈当时的脸色,比我前两天还难看。

她把我拉到一边,说:“闺女,你图他什么?图他穷,还是图他傻?”

我说:“我图他对好。”

那天,老林在我家,也是这样,局促不安,话都说不利索。

我爸看他可怜,多喝了两杯,拉着他的手,说:“小子,我闺女可是我心尖上的肉,你以后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老林吓得,差点跪下。

后来,我们结婚了。

日子过得很苦。

为了省钱,我夏天没买过一条新裙子。

老林为了多挣点加班费,经常在车间一待就是一通宵。

林琳出生后,日子更紧了。

奶粉钱,尿布钱,哪哪都要钱。

我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看着空空如的的米缸,第一次对我们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我问老林:“我们会一直这么穷下去吗?”

老林抱着我,说:“不会的,相信我。我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的。”

他没有食言。

他下海,创业,开公司。

失败了,再来。

那几年,他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人也瘦得脱了相。

我心疼他,劝他:“算了吧,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他说:“不行。我答应过你的。”

后来,公司慢慢走上正规,我们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

我们换了大房子,买了车。

我终于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地,买下那些我曾经渴望而不可及的漂亮衣服。

林琳也从小就被我们富养着,没吃过什么苦。

我以为,这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我忘了,生活的苦,不只是物质上的匮乏。

精神上的贫瘠,更可怕。

我把女儿养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却忘了教她,如何去爱一个普通人。

我用自己前半生的经历,给她设定了一个标准:我的女婿,必须有钱,有能力,能让我女儿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忘了问她,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十几平米的单身宿舍。

年轻的老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笨拙地给我削着一个苹果。

他的手指被刀划破了,血流了出来。

他却笑着说:“甜,真甜。”

我醒来的时候,泪流满面。

老林被我吵醒了,“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钻进他怀里。

“老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那么穷,还敢娶我。”

老林笑了,把我抱得更紧了。

“傻瓜。因为我知道,你值得。”

是啊,因为值得。

在李诚眼里,我的女儿,也是值得他去拼命,去奋斗的。

这份“值得”,千金不换。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豁然开朗。

我对李诚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会主动给林琳发微信,问:“你跟小李最近怎么样啊?”

周末的时候,我会炖好汤,让林alin给他带过去。

“让他补补身子,我看他太瘦了。”

林琳每次都笑我:“妈,你现在怎么比我还关心他?”

“他以后是你老公,就是我半个儿子,我能不关心吗?”

李诚再来家里,已经自然很多了。

他会陪老林下棋,虽然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

他会帮我择菜,听我唠叨单位里的家长里短。

他话不多,但总是在听。

有时候,我跟林琳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他会在中间和稀泥。

“阿姨,琳琳她不是那个意思。”

“琳琳,别跟阿姨犟,阿姨也是为你好。”

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我和林琳都气不起来了。

家里有了他,好像多了很多欢声笑语。

转眼,就到了年底。

李诚的公司,拿到了新一轮的投资,规模扩大了一倍。

他作为初创团队的成员,分到了一些股份,虽然不多,但也是个不小的肯定。

年终奖发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和老林,还有他爸妈,各买了一件羽绒服。

“阿姨,你试试,不知道合不合身。”他把衣服递给我,一脸期待。

是一件深紫色的长款羽绒服,款式大方,正是我喜欢的。

我摸了摸面料,很厚实。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我嘴上责备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不贵,打折买的。”他挠挠头。

林琳在一旁拆穿他:“妈,你别信他,这是今年最新款,我查了,贵着呢!”

我瞪了李诚一眼,“以后不许这样了,挣钱不容易。”

“没事阿姨,孝敬您是应该的。”

那天,我穿着新羽绒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老林在一旁打趣我:“看把你美的。”

我白了他一眼,“我女婿买的,能不美吗?”

春节,李诚要回老家。

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抢票。

“太难了,回家的票,比上天还难。”他每天都在我们家诉苦。

“要不,开车回去?”老林提议。

“我……我没驾照。”李诚有点不好意思。

“我开,送你回去。”老林拍拍胸脯,“顺便,也去看看你爸妈。”

这个提议,让我和林琳都愣住了。

“这……太麻烦叔叔了。”李诚连连摆手。

“麻烦什么,正好我也想出去转转。”老林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出发前,我准备了大量的年货。

吃的,穿的,用的,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登。

“拿这么多干嘛,人家里什么没有。”我一边装,一边念叨。

其实,这些话都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生怕,李诚的父母,会觉得我们怠慢了。

就像我当初,担心他怠慢了我们一样。

人心,都是肉长的。

将心比心,才能换来真心。

从我们这个城市,开车到李诚老家,要十几个小时。

一路高速,老林换着我开,倒也不算累。

第二天中午,我们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北方村庄。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萧瑟。

李诚的家,在村子的最里面。

是一座很旧的砖瓦房,院墙是用泥土夯实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车子停在门口,李诚的父母,早就等在那里了。

两位老人,穿着崭新的衣服,但看得出来,那衣服并不合身。

他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手上,满是干裂的口子。

看到我们下车,他们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搓着手。

“叔叔,阿姨,快屋里坐。”李诚的父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

虽然家具都很陈旧,但看得出来,是精心擦拭过的。

炕上烧得很热,坐上去,暖烘烘的。

李诚的母亲,端来热腾腾的茶水和一盘盘的干果。

“亲家,快喝水,暖暖身子。”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

“哎,好。”我笑着应答。

看着眼前这两位淳朴善良的老人,我之前的那些顾虑,全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这样的家庭,能教出什么样的坏孩子呢?

中午,李诚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

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地道的农家菜。

味道,好得没话说。

饭桌上,两位老人,一个劲儿地给我们夹菜。

“亲家,多吃点,这都是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

“这鸡,也是自己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

他们的热情,让我们有点招架不住。

我看着李诚,他正在给他妈妈剥虾。

他妈妈笑着说:“傻孩子,妈自己会剥。”

他却坚持,把剥好的虾仁,放进他妈妈的碗里。

那一刻,我的眼眶,又湿了。

一个懂得感恩,孝顺父母的男人,他对自己的妻子,也一定不会差。

在李诚家,我们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们要走的时候,两位老人,拉着我们的手,依依不舍。

他们的后备箱,也给我们塞满了。

小米,绿豆,自己家做的粉条,还有一筐土鸡蛋。

“亲家,一点心意,别嫌弃。”

我握着李诚母亲那双粗糙的手,说:“不嫌弃,我们喜欢着呢。”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安静。

林琳靠在李诚的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趟,来对了。

它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背后,最真实的样子。

也让我看到了,爱情里,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模样。

回到家,我把那筐土鸡蛋,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个一个码好。

老林看着我,笑了,“这么宝贝?”

“那当然,这可是亲家母给的。”

从那以后,我们和李诚一家的关系,越来越好。

我们会经常通电话,聊聊家常。

李诚的父母,会给我们寄来各种各样的土特产。

我们也会给他们,寄去一些城里的营养品。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心,是连在一起的。

转眼,又是一年。

林琳和李诚的感情,越来越稳定。

他们开始谈婚论嫁。

我们两家父母,找了个时间,坐在一起,商量孩子们的婚事。

地点,还是在我们家。

李诚的父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个城市。

他们穿着我去年给他们买的羽绒服,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只是,眉宇间,还是带着一丝拘谨和不安。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彩礼,房子,婚礼。

这些,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

饭桌上,大家寒暄了几句,就陷入了沉默。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我,先打破了僵局。

我看着李诚的父母,说:“亲家,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我们家琳琳,能找到李诚这么好的孩子,是她的福气。”

“我们做父母的,不求别的,只希望他们以后,能过得幸福。”

“所以,关于彩礼,我们一分不要。”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老林和林琳。

他们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李诚的父母,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这……这怎么行!亲家,我们不能让你们家吃亏!”李诚的父亲,急忙说。

“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我摆摆手,“只要孩子们好,比什么都强。”

“至于房子,”我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已经给琳琳,准备好了一套。不大,两室一厅,就在我们小区附近,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这套房子,就当是我们给孩子们的婚房。房产证上,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这下,连李诚都坐不住了。

“阿姨,这不行!房子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什么你们我们的。”我瞪了他一眼,“以后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

“再说了,这房子,也不是白给你们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阿姨,您说。”

“以后,好好对我们家琳琳。不许欺负她,不许让她受委-屈。”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她了,也请你,不要伤害她。把她,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我说完,端起面前的酒杯。

“我敬你们一杯。”

李诚的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您放心。”

“我李诚,这辈子,就算豁出命去,也一定会对林琳好。”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无比坚定。

我相信他。

因为,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当年老林的影子。

那种,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付出一切的,执着和勇敢。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豪华的车队,没有铺张的宴席。

只是请了些至亲好友,一起吃了个饭,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婚礼上,林琳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像个仙女。

李诚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个王子。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

我作为母亲,上台致辞。

我看着台下,那对璧人。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最终,只化为一句话。

“愿你们,永远像今天这样,眼中有光,心中有爱。”

“愿你们,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能够,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到,李诚的父母,在偷偷抹眼泪。

我也看到了,老林,那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眶也红了。

而我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嫁女儿,是这样一种心情。

一半是喜悦,一半是不舍。

喜悦的是,她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不舍的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从此,就要成为别人家的人了。

婚后,林琳和李诚,搬进了我们给他们准备的婚房。

离我们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他们会经常回家吃饭。

每次来,李诚都会抢着下厨。

他的厨艺,越来越好,甚至,有超越老林的趋势。

老林对此,颇有微词。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这个前浪,快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每次他这么说,我们都会笑作一团。

李诚的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

他们自主研发的一款软件,获得了市场的广泛认可。

公司的估值,翻了好几番。

李诚作为核心骨干,身价也水涨船高。

他不再是那个,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穷小子了。

他给林琳买了车,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是林琳最喜欢的。

他会带林琳去世界各地旅游,看不同的风景。

他们的朋友圈里,晒满了幸福的笑脸。

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找了个金龟婿

我每次都笑着说:“哪儿啊,我就是找了个对我女儿好的女婿。”

这话,是真心。

钱,固然重要。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一个男人的真心和担当。

我很庆幸,当初,我没有因为那“空空如也”的双手,而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我也很庆幸,我最终,选择相信女儿的眼光。

两年后,林琳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我们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李诚更是紧张得,像个。

他买了一大堆育儿书籍,每天晚上,都要念给林琳和肚子里的宝宝听。

他承包了所有的家务,不让林琳动一根手指头。

林琳的每一次产检,他都陪着。

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生命,他会激动得,像个孩子。

“老婆,你看,他动了!”

“老婆,你说,他会像你,还是像我?”

林琳总是被他逗笑。

“像谁都行,别像你那么傻就行。”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林琳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七斤八两。

母子平安。

当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李诚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哭得稀里哗啦。

他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像抱着一个稀世珍宝。

“老婆,辛苦你了。”他走到林琳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林琳虚弱地笑了笑,“不辛苦,值得。”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生命的延续,是如此奇妙。

爱情的果实,是如此甜蜜。

我当外婆了。

这个身份的转变,让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但这种“老”,是幸福的,是满足的。

孩子的出生,给我们的家庭,带来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李诚的父母,也从老家赶了过来,帮忙照顾孩子。

两位老人,抱着孙子,爱不释手。

“真好,真好。”他们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两个字。

我们家,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都能听到孩子的哭声,笑声,还有大人们的哄笑声。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我经常会想起,李诚第一次来我家的情景。

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两手空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男孩。

仿佛,就在昨天。

而现在,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为妻儿遮风挡雨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它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财富,地位。

但它改变不了的,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那份善良和真诚。

我很庆幸,我没有错过这个,值得托付的,好女婿。

我看着客厅里,老林和李诚的父亲,正在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李诚的母亲,正在厨房里,给我传授她做面食的秘诀。

林琳和李诚,正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岁月,静好。

这,或许就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