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暑假被送到乡下姑姑家。姑父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姑姑在县城纺织厂上班,周末才回来。偌大的老宅子里,常常只有我和姑父两个人。
七月的一个午后,我在阁楼翻找旧书时,发现了一个檀木盒子。
一、檀木盒里的秘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沓用红丝带捆扎的信件、一张泛黄的女子照片、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照片上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碎花旗袍,靠在江南水乡的石桥栏杆上,笑容温婉。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赠文远,愿岁月静好。婉清,1957年春。”
我心跳加速,轻轻解开丝带。最上面一封信的邮戳是1962年,寄信地址是杭州某医院。信纸已经脆黄,字迹却依然清秀:
“文远:见字如面。医院窗外的梧桐又黄了,记得你说最喜欢秋天。我的病情稳定了些,只是夜里总梦见老宅的天井,还有你教我念‘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样子。不必来看我,好好教书,好好生活。婉清。”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封信,时间跨度从1957年到1965年。最后一封信只有短短几行:“文远,我要去北方疗养了。这些年谢谢你。把过去都忘了吧,你该有新的生活。珍重。”
阁楼的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坐在旧箱子上,一页页翻开那本蓝色日记。
二、日记里的江南
日记从1956年开始记录,那时姑父二十四岁,刚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县城中学。同年秋天,学校组织青年教师到杭州交流学习。
“十月三日,晴。西湖边上遇见一个画画的姑娘,她说自己叫林婉清,美专的学生。我夸她画的残荷有禅意,她笑了,眼睛像西湖的水。”
“十月七日,雨。婉清带我去看她老师的工作室,满墙都是油画。她说最喜欢莫奈的《睡莲》,因为‘光影会流动,美不会凝固’。这个姑娘懂的东西真多。”
“十月十五日,离别日。在火车站,她塞给我一张照片。我说等我安定下来就写信。火车开动时,她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点。”
接下来的日记里,姑父详细记录了他们的通信。婉清毕业后分配到杭州文化馆工作,姑父则在县城教书。两人约定,等姑父评上中级职称就结婚。
转折发生在1961年。婉清在信中说确诊了肺结核,当时还是“痨病”的年代。姑父请假去杭州看她,日记里写道:“她瘦了好多,咳嗽时整个人都在抖。但看见我时,眼睛还是亮的。”
婉清的父母坚决反对婚事,怕耽误姑父。姑父在日记里写:“我说我不怕,我可以照顾她一辈子。她哭着摇头,说不能这么自私。”
1962年,在家人安排下,姑父娶了姑姑。日记里那天的记录只有一句话:“今天结婚。婉清寄来贺信,字迹有点抖。”
三、阁楼下的咳嗽声
“小雅,吃晚饭了!”姑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慌忙把东西放回盒子,塞到最里面的旧书堆下。下楼时腿都是软的。
饭桌上,姑父给我夹菜:“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阁楼太闷了。”
“姑父,”我鼓起勇气,“你认识一个叫林婉清的人吗?”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姑父慢慢捡起来,用毛巾擦了擦:“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收拾阁楼,看到一些旧信……”
姑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她是我年轻时认识的朋友,”姑父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很多年没联系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
姑父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暮色四合,他的背影在石榴树下显得单薄。
“1966年春天走的,”他没有回头,“她妹妹写信告诉我,走的时候很安详。信里说,她一直留着我们所有的通信,还有我在西湖边给她买的那把油纸伞。”
四、石榴树下的对话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姑父偶尔会和我谈起婉清。
“她最喜欢李清照的词,”有一次浇花时他说,“特别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她说每个女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李清照,敏感、细腻、注定要为美而受苦。”
“你后悔吗?”我问。
姑父摇摇头:“那个年代,很多事情由不得人选择。我娶了你姑姑,就要对她负责。婉清明白,所以她从不要求什么。”
“那姑姑知道吗?”
“知道一些,”姑父微笑,“结婚第三年,她整理衣柜时发现了那些信。我们谈了一整夜。她说:‘如果你心里还有别人,我们可以离婚。’我说:‘不,你是我妻子,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后来呢?”
“后来她把信放回原处,再也没有提过。只是每年春天,她都会买一束百合放在客厅——那是婉清最喜欢的花。”
五、秘密的终结
暑假结束前,姑父带我去了镇外的山坡。那里有一座很小的坟,墓碑上刻着:“林婉清(1935-1966) 一个爱画画的女子”。
姑父放下一束野花:“其实这不是她真正的墓。她葬在杭州,这是我自己立的空坟。有时候想她了,就来这里坐坐。”
“姑姑知道这里吗?”
“知道。前年清明,她还和我一起来扫墓,带了婉清爱吃的桂花糕。”
回去的路上,姑父说:“小雅,这个世界上,有些感情不需要结果。它存在过,美好过,就够了。就像婉清画的那些画,虽然大部分都遗失了,但美已经在看见它的人心里生了根。”
六、二十年后的真相
去年,姑父去世了。整理遗物时,我在他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日期是2005年——正是我知道这个秘密的那年夏天。
“婉清:小雅今天问起了你。时间真快,你离开已经三十九年了。我常常想,如果当年坚持带你去看更好的医生,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这些年来,我好好教书,好好对待妻子,像你希望的那样活着。只是每年百合花开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西湖边的那个秋天。你永远是我心里的一幅画,停在最美的时刻。文远。”
信的下面压着一张新照片——姑父和姑姑的金婚纪念照。两人坐在老宅的石榴树下,笑得温暖而平静。
我把信和照片一起放进了那个檀木盒子。忽然明白了姑父当年说的话:有些感情不是秘密,而是生命里安静流淌的河流。它不喧哗,不泛滥,只是在那里,让经过它的人都成了更好的人。
阁楼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翻动了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上面是姑父晚年补写的一句话:
“这一生,爱过两个人。一个成了心头的朱砂痣,一个成了枕边的明月光。都是恩赐,都值得感激。”
窗外的石榴树又开花了,红艳艳的,像那个江南女子旗袍上的碎花,也像姑姑每年春天买的百合,在时光里静静绽放,永不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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