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常有老人坐在宁海路路边长椅上剥毛豆，旁边小孙女踮脚够不到公交站牌，踮一下，又踮一下。这一幕在颐和路转角巷口，我拍过三次——每次镜头里都晃着光斑，像老电影里没剪掉的划痕。没人喊“焕新”，但砖缝里的青苔去年还发黑，今年雨季过后，绿得发亮
去年冬天路过下关滨江，江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江边几座红砖仓库门还锁着，铁链挂着冰凌，门口贴着“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施工围挡”的黄纸，边角卷了，露出底下“金陵造船厂旧址”的蓝漆字。今年春天再去，码头栈道铺好了深灰色防滑石板，栏杆换成了哑光不锈钢，江面浮着三艘刚靠泊的游轮，船身刷着“南京国际邮轮母港”几个字，字不大，但离得近，看得清。阅江楼方向传来鼓乐声，是文旅节的快闪表演，穿民国学生装的姑娘在桥头跳扇子舞，背景里大桥公园的樱花正谢，粉白的瓣混着江风扑到人领口里。
幕府山脚下那片厂区，水泥灰墙早拆光了。现在抬头看，原先炼钢炉的位置，搭起一座带曲面玻璃幕墙的孵化器大楼，楼下停着几辆印着“鼓楼高新区青年驿站”的蓝色共享电动车。我问过里面一家做工业传感器的团队，小哥笑着说：“房租比新街口便宜一半，通勤？地铁7号线从幕府山站上车，20分钟到新街口站，中间还能眯一觉。”他指指窗外刚冒芽的香樟树，“这树苗是去年秋天种的，比我们搬进来早两周。”
湖南路地铁口那家“胖哥牛肉锅贴”还在，油锅滋滋响，老板娘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她记得十年前湖南路最热闹时，周末一天能卖四百多笼。今年三月，她把隔壁空铺子盘下来，改成了社区艺文角，墙上挂本地美院学生的水彩画，角落摆两台旧钢琴，每周六下午请退休音乐老师免费教孩子弹。傅佐路那边老小区加装电梯的事也落了地，我亲眼看见83岁的陈阿婆第一次自己从六楼坐下来，拎着买好的青菜，没喘气。
颐和路34号那栋公馆，门楣上的雕花原来糊着水泥补丁，今年初春工人们拿软毛刷蘸米汤水一点一点刮净，露出底下“1936年建”的阴刻小字。现在它白天是民国影像史料馆，晚上九点后，二楼露台会亮起暖黄灯带，有客人住进三楼改造的精品民宿，说推开窗就是整条颐和路的梧桐影子，静得能听见猫踩瓦片的声音。
鼓楼这些变化，没见推土机轰鸣，没见连夜围挡，更没人举着喇叭喊“时代新篇章”。它像一碗炖了三个钟头的桂花酒酿，火候到了，自然甜；时间到了，自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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