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历三十九年,七月十三。
周老九在清河渡口守了四十二年渡船。他今年六十三,头发白透,背有些驼,但手臂还有力气,撑一竿竹篙能抵三个后生。
清河渡是清水河上最小的渡口,两岸只有三个村子,往来的都是熟人,赶集的、走亲戚的、贩山货的。周老九的船是条旧乌篷,船底修过七回,船舷磨得溜光,他管它叫“老bu死”。
七月十三这日,天擦黑时,西岸来了个要过河的。
周老九把船靠过去,看见岸上站着个妇人,三十出头年纪,穿一身白布孝服,头发挽着,没戴任何首饰。她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口盖着青布,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大嫂,这么晚了还过河?”周老九问。
妇人低着头,声音很轻:“赶着回家,劳烦老丈。”
周老九让她上船。妇人坐在船尾,把篮子搁在身边,一动不动。
船到中流,周老九撑篙的手慢下来。
他嗅到一股气味。
不是臭味,是香——不是烧的香,是花香,像栀子,又像茉莉,清清淡淡的,从船尾飘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还是低着头,篮子盖着青布,看不出什么。
“大嫂打哪儿来?”周老九问。
“西岸刘家坳。”
“这么晚过河,家里有急事?”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娘家报丧。”
周老九不再问了。
船靠东岸,妇人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放进船头的陶钵里。
周老九看了一眼,是两枚制钱,万历通宝,跟寻常铜钱一样。
妇人下船,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丈,”她说,“您这船,渡了多少年?”
周老九说:“四十二年了。”
妇人点点头,没再说话,提着篮子走进夜色里。
周老九把船撑回西岸渡棚,拴好缆绳,回棚里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往陶钵里一看。
两枚制钱变成了两片枯叶。
二
周老九捧着那两片枯叶,坐在渡棚门槛上,看了半晌。
枯叶是槐树叶,干透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叶子放进空茶叶罐里,盖好盖子,搁在神龛旁边。
神龛里供的是河神,巴掌大的一尊木雕像,漆都磨没了,看不出眉眼。周老九在龛前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河神爷,”他说,“昨夜那位大嫂,是您那边的客不?”
河神爷不说话,香烟笔直往上飘,到棚顶散开。
周老九把昨夜的事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夜,七月十四,那妇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辰,天擦黑。还是那身白布孝服,还是挎着青布盖着的竹篮。她站在西岸渡口,等着船。
周老九把船撑过去,让她上船。
妇人这回坐在船头,背对着他,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船到中流,周老九忍不住开口。
“大嫂,”他说,“昨夜您给的两文钱,今早变枯叶了。”
妇人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
“那您今晚……”
“今晚给的不是钱。”妇人说,“今晚给的是信。”
船靠东岸,妇人下船。她从篮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船头。
是一只纸船。
纸船折得很仔细,巴掌大小,白纸折的,船底平平的,船篷小小的,像他这条“老bu死”的缩样。
“老丈,”妇人说,“这船您收着。明夜子时,有人在西岸等您。”
她提着篮子走了。
周老九低头看那只纸船。
船底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周九龄。
那是他的名字。
他已经四十三年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三
周老九本名周九龄,是他爹请私塾先生取的,取“九龄”二字,盼他长寿。后来爹娘死了,他在渡口撑船,人们叫他周老大、周船公、周老九,渐渐没人知道他叫周九龄。
他捧着那只纸船,手有些抖。
船底的墨迹很细,像是女人写的小楷,笔画秀气,却一笔一划都扎实。他把纸船也放进茶叶罐里,挨着那两片枯叶。
这夜他没睡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四十三年前,他二十岁,刚接过爹的渡船。那年夏天,河水涨得厉害,渡船停了三日。第四日水退了,他撑船过河,在西岸渡口接了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穿着红衣裳,是新嫁娘的打扮,头上盖着红布,独自一人站在渡口等船。他问她去哪,她说去东岸周家坳。他问她是周家哪户的亲戚,她不答。
船到中流,那妇人突然揭开盖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看着他,说:“周九龄,你还认得我吗?”
他不认得。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妇人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你欠我一条命。”
她说完这句话,船正好靠岸。她下了船,走进岸边的柳林里,再也没有出来。
周老九追进柳林,找了两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找着。
那年他二十岁,以为自己遇见了鬼,怕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日子久了,慢慢淡忘,只当是那年水大,自己累出了癔症。
现在他六十三了。
四十三年。
今夜这妇人穿的是白衣,不是红衣。
可她说话的语气,那低头看船板的姿态,那慢慢把篮子搁在身边的动作——
周老九把茶叶罐捧在手心里,对着神龛说:
“河神爷,是她回来了。”
四
七月十五,中元节。
白天没人过河。两岸村民都在家里烧纸上香,不出门。
周老九在渡棚里坐了一整天,把茶叶罐里的枯叶和纸船拿出来看了三回。傍晚时,他在河神爷龛前上了三炷香,把自己那件半新的褂子换上,把船上的缆绳重新拴了一遍。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
子时,他把船撑到西岸渡口。
岸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白衣妇人,是个老头,满头白发,背驼得像张弓,拄着根藤杖。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袍子上沾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老头看见船来,慢慢直起腰。
“周九龄?”他问。
周老九点头。
老头上了船,坐在船头,把那根藤杖横在膝上。
船离岸,往东去。
老头开口:“你不认得我。”
周老九说:“看着面善,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老头说:“四十三年前,你二十岁那年,在西岸渡口接过一个新娘子。”
周老九手里的竹篙顿了一下。
“记得。”他说。
“那是我闺女。”老头说,“她叫秀姑,周家坳周木匠家的闺女。那年她十九,许给河东刘家坳的刘家二小子。成亲那日,她坐花轿过河,轿子翻进水里,人没了。”
周老九脑子里嗡的一声。
“翻轿?”他说,“那年我就在渡口,没听说过翻轿的事。”
“没翻在渡口。”老头说,“翻在西岸往上五里的浅滩。那几日雨水多,河水涨,花轿过搭板时轿夫脚滑,连人带轿栽进去。等捞上来,人早没气了。”
周老九攥着竹篙,半天没说话。
“那她……”他问,“她怎么到我船上来了?”
老头看他一眼。
“你当真不记得了?”
周老九摇头。
老头叹一口气。
“她死那年十九,没过门,婆家不收,娘家嫌晦气,草草埋在乱葬岗边上。”老头说,“她娘哭瞎了眼,不到两年也走了。我每年清明去给她烧纸,烧了四十年。”
“四十三年前,你来渡口接船那年,是你爹刚过世,你接下这条船。”老头说,“你二十岁,她十九。你活着撑船,她死在水里。你一天撑几十趟渡,她一天在水底看你撑船。”
周老九喉咙发紧。
“她跟我说,那年七月十五,你在西岸渡口接了个白衣妇人。”老头说,“那妇人给她带了句话,说你是个好人,撑船四十年,渡了无数人,该有个善终。她听了,等了四十三年。”
“等我做什么?”
“等你老了。”老头说,“等你快撑不动船了。等你也该过河的那天。”
船靠东岸。
老头起身,拄着藤杖下船。
周老九叫住他。
“老丈,”他说,“您今夜来,是……”
“是她托我来的。”老头说,“她让我告诉你,四十三年前你欠的那条命,她不要你还了。”
周老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头走出几步,又回头。
“周九龄,”他说,“你渡了四十二年船,渡了多少人?”
周老九说:“数不清了。”
“你渡的人里,有多少是像秀姑那样,死在水里,没人祭拜的孤魂?”
周老九愣住了。
老头说:“每年七月十五,你渡棚里的河神龛,香火供的是谁?”
周老九说:“是河神爷。”
老头摇头。
“河神爷不收香火。”他说,“你那龛里供的,是四十三年来你从河里捞起的那些无主尸首。你记不得他们,他们记得你。”
周老九低头看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四十二年。
他在这条河里捞起过十七具浮尸。有淹死的孩童,有投河的寡妇,有失足的老人,有寻短见的后生。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把人捞上来,在岸边铺张草席,等官府来收。官府不收的,他挖坑埋在北门外乱葬岗边上,立块木牌,写“某年某月某日无名氏”。
他以为没人知道。
他以为没人记着。
老头说:“你欠秀姑一条命,她欠你十七份恩。今夜她托我来告诉你,账两清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渡口的老柳树根上。
是一朵红绒花,旧了,褪色了,花瓣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她成亲那日戴的。”老头说,“花轿翻进河里,人捞上来时,这朵花还别在她头发上。她娘收了四十年,临死前交给我,让我烧给她。我没烧。”
周老九看着那朵红绒花。
“今夜该烧了。”老头说。
他拄着藤杖,慢慢走进夜色里。
周老九站在柳树下,捧着那朵绒花,很久没动。
河水在他脚边流,哗哗的,像四十三年前那个夏天。
五
七月十六,天亮。
周老九把那朵红绒花供在河神龛前,点了三炷香。
香烧完,他把绒花拿下来,用一张干净白纸包好,放进茶叶罐里,挨着那两片枯叶和那只纸船。
他照常撑船渡客。
晌午,东岸来了个后生,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衫,手里提着个包袱。
“老丈,过河。”后生说。
周老九把船撑过来,让他上船。
后生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柳树发呆。
船到中流,后生开口:“老丈,您在这渡口多少年了?”
周老九说:“四十二年。”
后生说:“我娘说,她小时候坐过您的船。”
周老九看他一眼:“你娘是哪个村的?”
“周家坳的。”后生说,“我娘姓周,娘家在周家坳东头,后来嫁到河东李家集。”
周老九想了想,记不起有这么个人。
后生说:“我娘说,那年她六岁,跟着她娘去河东走亲戚,回来时天黑,渡口就您一条船。她娘怕水,不敢上船,是您把船撑得稳稳的,一路跟她娘说话,叫她别怕。”
周老九还是记不起。
他撑了四十二年船,渡了数不清的人。他记不住每个人的脸。
后生说:“我娘今年四十八了。她常说,那年要不是您,她和她娘就得在渡口过夜,那时候林子里有狼。”
周老九说:“你娘有心了。”
后生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船头。
“我娘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自家晒的笋干,您下酒吃。”
周老九说:“使不得。”
后生说:“我娘说,您要是不收,就是嫌东西薄。”
周老九没再推辞。
船靠西岸,后生下船。他走了几步,回头冲周老九作了个揖。
周老九坐在船头,看着那个布袋。
布袋是粗蓝布缝的,口上系着红绳,里头鼓鼓囊囊的。他没打开,放进船舱里。
这夜,他把布袋也供在神龛前,供了一夜。
六
七月十七,周老九病了。
起先只是咳嗽,咳了两日,痰里带血丝。他撑着船,竹篙比往日沉。
七月二十,他撑不动了。
周老九躺在渡棚里,听着河水的响声,从早听到晚。
周家坳的周木匠来看他,带来一包草药。
李家集的李屠户来看他,带来一刀五花肉。
刘家坳的刘货郎来看他,带来一壶烧酒。
他把肉和酒分给来探望的人,自己只喝了半碗稀粥。
七月二十三,夜里,他又听见那声音。
是纸船在水里划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秋虫振翅。
他睁开眼。
渡棚门开着,月光铺了一地。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白衣妇人。
她没回头,背对着他,像那夜坐在船头一样。
“你来了。”周老九说。
妇人说:“我来接你。”
周老九撑着床板坐起来。
“接我去哪儿?”
妇人没答。她站起身,走到渡棚外,站在岸边。
月光下的河面亮得像银子,水波一层一层推过来,推到岸边,退回去,再推过来。
妇人的白孝服在风里轻轻飘。
周老九扶着门框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
他往河里看。
河面上泊着一条船。
不是他那条“老bu死”,是一条白纸折的船,跟他收在茶叶罐里那只有些像,却大得多,大得像能载人。
“上船吧。”妇人说。
周老九看着她。
月光下,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不是四十三年那个红衣新娘的脸,是另一张脸。眉眼柔和,嘴角有浅浅的笑纹,像他见过的许多人,又像谁也不是。
“你是谁?”周老九问。
妇人说:“我是你渡过的那些人。”
周老九没懂。
妇人说:“四十二年来,你从河里捞起十七具浮尸,给他们收殓安葬,年年烧纸。那些人无亲无故,没人祭拜,是你让他们有了一口薄棺、一捧黄土。”
“你在渡口守了四十二年,每夜亮着灯笼,给夜渡的人照路。那些走夜路的人怕遇上水鬼,可你从没遇见过。你知道为什么?”
周老九摇头。
妇人说:“因为那些死在水里的人,在你点了灯笼之后,就不再找替身了。”
“他们守在渡口两岸,替你看着河水。有落水的孩童,他们托上岸边;有寻短见的妇人,他们在水下推一把,把她推到浅滩。”
“你渡人。他们渡你。”
周老九站在岸边,看着那条白纸船。
“秀姑呢?”他问。
妇人说:“秀姑走了。昨夜走的。她让我跟你说,那朵红绒花她收到了。”
周老九低下头。
他想起茶叶罐里那朵旧绒花,花瓣磨得起了毛边,褪了颜色,像四十三年没人戴过。
他想起那夜在西岸渡口,柳树下,老驼背把绒花放在树根上,说“今夜该烧了”。
他没烧。
他把它供在神龛前,供了七天。
“上船吧。”妇人又说。
周老九看着那条白纸船。
“这船,”他问,“能载得动我这把老骨头?”
妇人说:“能。”
周老九回头看了一眼渡棚。
棚里黑着灯,他那条“老bu死”还拴在岸边的老柳树上,竹篙靠在船舷边,等着明天天亮。
他转回头,跨上那条白纸船。
船很稳。
妇人没有上船。她站在岸边,看着他。
“你不来?”周老九问。
妇人摇头。
“我走不了。”她说,“这渡口总要有人守着。从前是你,往后是我。”
周老九想问“你是谁”,话到嘴边,没问出口。
船慢慢离岸,往河心去。
他回头。
妇人还站在岸边,白孝服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笼。
七
第二天早上,周木匠来渡口给周老九送早饭。
渡棚门开着,床铺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神龛前点着三炷香,香烟笔直往上飘。
龛台上搁着三样东西。
一只茶叶罐,罐里有两片枯叶、一只纸船、一朵红绒花。
一只粗蓝布口袋,袋里是半袋没吃完的笋干。
一只旧陶钵,钵里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周木匠不识字,捧着那张纸跑去李家集找李屠户。李屠户也不识字,又跑去找刘货郎。刘货郎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他接过纸,看了半晌,念出声:
“渡船在东岸老柳树下,有要用者自取,莫收渡钱。”
刘货郎翻过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替我供着河神龛,香火钱在铺底下。”
周木匠趴在渡棚地上,从铺板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三百七十二文铜钱,有万历通宝,有嘉靖通宝,还有几枚开元通宝,磨得字都看不清了。
三个人站在渡棚里,看着那尊巴掌大的河神像。
河神爷还是那副模样,漆都磨没了,看不出眉眼。
刘货郎说:“这龛里供的不是河神爷。”
周木匠问:“那是谁?”
刘货郎没答。
他把周老九留下的那张纸叠好,塞进神龛的缝隙里,从自己兜里摸出三文钱,放进陶钵。
周木匠也放了。
李屠户也放了。
三文钱落在钵底,叮的一声。
尾声
万历四十年后,清河渡换了三任船公。
头一任是周木匠,撑了五年,撑不动了。
第二任是李屠户的侄子,撑了七年,去府城做生意了。
第三任是刘货郎的儿子,撑到现在,还在撑。
每任船公接手时都会收到一样东西。
一只是旧茶叶罐,罐里有两片枯叶、一只纸船、一朵红绒花。
一只是粗蓝布口袋,袋里装着半袋笋干的种子——刘货郎的儿子把它种在渡棚后头,如今已是一片小竹林。
还有一只是旧陶钵,钵底总是压着几文钱,有万历通宝,有嘉靖通宝,有开元通宝。
每任船公都听老辈人说过一个故事。
说是很多年前,这个渡口有个姓周的老船公,撑了四十二年船,渡了无数人。他死后,有人看见他撑着一条白纸船,往河心去。
船上还有一个人。
是个穿白衣的妇人,看不清脸。
船到河心,慢慢沉下去,沉进亮汪汪的水里。
从此清河渡再没淹死过人。
有人说这是巧合。
有人说这是那位老船公还在渡口守着。
也有人说,那穿白衣的妇人不是别人,就是这渡口本身。
河水千年流,渡口百年在。
她守着河,他渡着人。
一代一代,一船一船。
刘货郎的儿子在渡棚神龛前添了一盏长明灯。
灯油是他自己榨的桐油,灯芯是他娘搓的棉线。
每天晚上,他把灯点亮,搁在神龛边上。
灯不大,光也不亮,只照得见龛台上那只茶叶罐的影子。
罐里那两片枯叶早就化成灰了。
那朵红绒花还在。
那只纸船也还在。
船底那行小字,墨迹褪了大半,凑近了看,还能认出三个字。
周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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