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六十岁这年,才真正学会过日子的。
来宁波之前,我在太原那个小区住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啊,邻居姓什么都背下来了,菜市场哪个摊位的西红柿最新鲜,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可心里头老觉着,那不是我的日子,那是日子在过我才对。
退休那年,闺女在宁波安了家。她打电话回来说,妈,你来我这儿住段日子吧。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住段日子行,养老还是得回老家的。
谁承想,这一来,就住了三年。
刚下火车那会儿,宁波三月,空气里湿漉漉的。我吸了吸鼻子,跟闺女说,你们这儿空气是甜的。她笑我,妈,空气哪有味儿。可我真觉着是甜的,不像老家,开春一刮风,满嘴沙子。
头一个月最难熬。
不是吃不惯。宁波菜清淡,海鲜多,起初我嫌没味儿,慢慢也咂摸出好了。清蒸带鱼,肉跟蒜瓣儿似的,一夹一整块,哪像我们那儿冻货,一煎就散。
也不是听不懂话。宁波话快,像吵架,可听久了,软糯糯的,比普通话还亲。
最难熬的,是闲。
在老家时,早上五点醒,给老头儿做早饭,收拾屋子,买菜,做饭,下午看看电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忽然间什么都不用做了,早起愣在床上,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
闺女上班,外孙上学,我一个人在屋里转圈。
她家客厅朝南,落地窗外是个小公园。头一个月,我就坐那张沙发上,看天亮,看天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后来有天傍晚,闺女下班回来,见我还在沙发上坐着,外套也没换,就挨着我坐下。
半晌,她说,妈,你以前不是说想学画画吗?
我一愣。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上小学那阵儿,有回开家长会,看见别的家长在黑板上画板报,回家随口说了句,妈年轻时也爱画画。后来呢?后来忙着上班,忙着带她,忙着照顾一家老小,早忘了。
我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她没接话。周末就拎回来一盒颜料、一沓纸。
头一回铺开纸,手是抖的。
六十年没拿过画笔了。我对着白纸发了半小时愣,不知道画什么。窗台上养了盆绿萝,叶子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我就试着画那片叶子。
画完自己都乐了——叶子不像叶子,倒像片烂菜叶。
可那天下午,是我来宁波后头一回没看表。
就这么画下来了。
公园里有个老年活动室,起初我不敢进,就在门口张望。里头全是本地阿姨,叽叽喳喳说宁波话。有个姓陈的阿姨,比我大两岁,看我在门口站了几回,推门出来问,你是新来的?
我紧张得舌头打结,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山西来的。
她笑了,山西好啊,面食好吃。
就这么认识了。
陈姐带我去活动室,教我认人。那个穿红毛衣的,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那个头发全白的,八十二了,天天来下象棋;还有几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也都是外地来的,有东北的,有四川的,大家普通话掺着方言,聊得热闹。
后来我们几个外地来的,每周三下午固定聚一块儿。四川的李姐带她泡的泡菜,东北的王姐带自家腌的酸菜,我蒸一锅馒头带去,她们都说山西馒头就是实在,压手。
去年冬天,陈姐病了。
她儿子在国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我们几个轮流去陪她。那天轮到我,给她熬了小米粥,她喝了两口,忽然说,我以前啊,最怕老了没人管。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又说,现在不怕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家。
不是生你养你那地方才叫家。是有人等你,有人惦记你,是你病了有人来看你——这地方就是家。
今年开春,闺女问我,妈,你想回山西住段日子吗?
我想了想,说,回去看看也好。
在太原待了十天。
老邻居们还在,老街坊还是那个样子。可我心里头,念着的却是宁波那个小公园,是活动室里那些老姐妹,是画到一半的那张水彩。
临走那天,老街坊拉着我的手说,外头千好万好,不如自家好。
我没反驳。
她不知道,对我来说,那个三年前还陌生的城市,现在已经是“自家”了。
回宁波那天,陈姐来车站接我。远远看见她举着伞站在出口,宁波又在下那种绵绵密密的小雨。
她接过我的行李,说,山西好不好?
好。
那你还回来?
我笑了。
这儿也是家了。
昨晚上,外孙写完作业,跑来书房看我画画。我正画那盆绿萝,养了三年,叶子爬了满窗台。
他趴在桌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姥姥,你画得比我们美术老师还好。
我嘴上说别哄我开心了,心里却美滋滋的。
晚上躺在床上,外孙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六十岁那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退休了,老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等。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日子等着我。
早上起来,不用赶着做什么。泡杯茶,看看窗外的树。想去画画就去画几笔,不想画就在公园里走走。跟老姐妹们约着喝茶,或者谁家做了好吃的,互相送一碗。
没有哪件事是必须做的,可每一天都有事可做。
去年生日,闺女问我,妈,你来宁波三年了,觉着哪儿最好?
我想了半天,说,事事都顺心意。
她愣了一下,说,就这五个字?
就这五个字。
我年轻时以为,顺心意是多大的福气,得有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儿女多出息。现在知道了,顺心意不是事事如愿,是心里不拧巴。
是早上醒来,想今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什么都不做。
是想画画,就能安安静静画一下午,不用惦记还没洗的碗、没擦的桌。
是跟老姐妹聊天,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听着,没人催你表态。
是买菜时看见茭白,想起老家没有这菜,买两根回来清炒,尝尝宁波的春天。
是下雨天哪儿也不去,就坐在窗边,听雨打在树叶上,沙沙沙沙,像在说悄悄话。
前天晚上,陈姐打电话来,说她儿子给寄了明前龙井,明天带来给我尝尝。
我挂了电话,站阳台上看了会儿天。
宁波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像山西那么透亮。可这灰里头,有温和的水汽,养人,养花,也养心。
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这城市是陌生的。
现在每一棵树我都认得。
楼下那棵香樟,春天落叶子,秋天反倒长新芽。公园拐角那棵桂花树,去年我捡了落花做香包,分给老姐妹们一人一个。街对面那家早餐店,老板认得我了,一看我进门就说,阿姨今天还是咸豆浆、粢饭团?
这些细碎的,说不上嘴的好,一点一点攒起来,就攒出了一个家。
前两天看天气预报,说宁波要入梅了。老家人最怕回南天,潮乎乎,黏腻腻。
我却有点期待。
梅雨季来了,就该吃杨梅了。
去年这个时候,陈姐带我去慈溪摘杨梅,满山的红果子,酸酸甜甜。回来泡了杨梅酒,到现在还剩小半瓶。
今年还想再去。
你看,日子就是这样。
一年有一年的盼头,一件盼一件,就走下来了。
六十岁那年,我以为日子是减法,过一天少一天。
现在知道了,日子也是加法。
多认识一个人,多学会一件事,多去过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都是在往心里添东西。
添得多了,心就满了。
满了,就什么都不缺了。
昨天下午画画,画到一半发现颜料不够了。换了鞋下楼去买,走到半路下雨了。
我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看着雨丝细细密密地落,落在香樟叶上,落在行人的伞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那时觉得这雨恼人,到处湿漉漉的。
现在觉着,雨就该是这样的。
温和的,不急不躁的,像宁波这座城,像我这三年的日子。
没有大事,全是小事。
可每一件小事,都顺了心意。
雨停了。我买了颜料往回走。
家里的画还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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