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如果你拥有一架高性能的天文望远镜，你可以把镜头对准夜空中任何一片看似漆黑的区域，只要曝光时间足够长，你会惊讶地发现，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千上万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个星系，每一个星系里，都包含着几千亿颗恒星，这是哈勃深空场带给我们的震撼，然而天文学家告诉我们，这幅壮丽的画面是“限时特供”的。
如果我们把时间快进到 900 亿年 甚至更久之后，未来的智慧生命再把望远镜指向深空，他们将看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
绝对的、纯粹的、死寂的黑暗，除了一片虚无，他们找不到任何邻居，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恐怖情节，但在现代物理学中，这是基于广义相对论和暗能量推导出的必然命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科学家们天真地以为，宇宙的命运由引力主宰，大爆炸把物质炸开，而引力像一根看不见的橡皮筋，试图把飞散的星系拉回来，按照这个逻辑，宇宙的膨胀速度应该会越来越慢。
但在 1998 年，两个独立的天文学团队通过观测遥远的超新星，发现了一个让整个物理学界下巴掉地上的事实：宇宙并没有在减速，它在加速，星系们离我们而去的速度，比过去更快了，这意味着，虚空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它不仅战胜了引力，还在疯狂地踩油门，把空间本身撑大。
科学家给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占据宇宙总能量 68.3% 的鬼东西起了一个名字：暗能量，它均匀分布在空间中，它的密度不随空间膨胀而稀释，它像是一个无孔不入的幽灵，潜伏在每一个原子之间的真空里，把宇宙撕扯得越来越大。
根据哈勃定律，距离我们越远的星系，退行速度越快，当距离足够大时，退行速度就会超过光速，虽然爱因斯坦说没有任何物体能超过光速，但是空间本身的膨胀不受光速限制，这就像你在跑步机上跑步，你可以跑得很快，但跑步机向后退的速度如果比你还快，你相对于地面的速度就是负的。
当一个星系远离我们的速度超过光速时，它发出的光，就再也追不上地球了，这个临界点，被称为“宇宙视界”，目前宇宙视界的半径大约是 160 亿光年，任何位于这个视界之外的星系，都已经和我们失联了，更可怕的是，随着暗能量加速膨胀，这个视界虽然在扩大，但星系逃离的速度增加得更快，越来越多的星系正在跌落到视界之外，永远从我们的因果律中消失。
900亿年以后，室女座星系团、后发座星系团，这些在这个时代还能看到的宏伟结构，都会因为空间膨胀加速而跨过视界，这个过程不是像关灯一样瞬间全黑，而是像黄昏一样逐渐黯淡，曾经热闹的宇宙，被暗能量清空了，我们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上，四周是无限宽广、且不可逾越的黑色海洋。
想象一下，900 亿年后的天文学家，拥有最先进的科技，他们建造了比韦伯望远镜强大亿万倍的设备，他们兴奋地指向夜空，想要探索宇宙的起源，结果他们看到了什么？
望远镜里只有自己星系内部的恒星，他们会得出结论：宇宙只包含这一个星系，周围是虚空，我们现在能通过微波背景辐射看到宇宙大爆炸的余晖，但在 900 亿年后，辐射的波长会被拉长到甚至超过宇宙视界的尺度，变得极其微弱且无法分辨，大爆炸的“回声”将彻底消失。
于是未来的文明将患上“宇宙失忆症”，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曾经生活在一个拥有数万亿星系的浩瀚宇宙中，也永远无法知道宇宙有一个暴涨的起源。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虚无感，但反过来想，这也让我们意识到：人类生活在宇宙历史上一个多么特殊的“黄金时代”。
我们处于一个“刚刚好”的时间点：宇宙已经足够老，产生了重元素，进化出了生命和智慧，宇宙还足够年轻，暗能量还没有把其他星系推得太远，我们能够看到宇宙膨胀，能够测到微波背景辐射，能够推导出大爆炸理论。
我们可以知晓真相，这是宇宙给予我们的最高特权，相比于 900 亿年后的那些“井底之蛙”，我们是站在山顶俯瞰全景的幸运儿。
既然知道了结局，我们能做什么？
从物理上讲，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暗能量是宇宙级的霸权，任何飞船、任何推进器都无法对抗空间的超光速膨胀，我们注定要被锁死在本星系群这个“小黑屋”里，但是从文明的尺度上讲，这赋予了我们一种责任。
如果未来的文明注定看不到外部世界，那么我们现在拍摄的每一张哈勃深空照片，记录的每一个红移数据，绘制的每一张星系图谱，都是无价之宝。
它们是人类在这个热闹的宇宙派对散场前，拍下的最后全家福，也许在 1000 亿年后，某种文明在挖掘地层时，会发现人类留下的硬盘，当他们打开文件，看到那张布满五彩斑斓星系的图片时，他们会感到无比的震惊：这就像是我们在向未来投掷时间漂流瓶。
900 亿年后的宇宙，是一座巨大的孤岛监狱，所有的光都熄灭在视界之外，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但这并不意味着悲剧，在本星系群内部，依然会有 1 万亿颗恒星在燃烧，依然会有新星诞生，会有超新星爆发，会有黑洞合并。
生命依然可以在这里繁衍、进化、歌唱，只要恒星不灭，文明的火种就可以延续，虽然我们被全宇宙孤立了，但我们至少还拥有彼此，这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的每一次仰望，趁着夜色还未彻底黑透，趁着那些遥远的星系还在向我们眨眼，多看一眼吧。
因为这一眼，就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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