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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陪闺蜜抓奸那晚,被子掀开,我看见了交往三年的男友。

他搂着陌生女人,冷眼让我滚。

我僵在原地,不是因为怕,而是在数——这巴掌,该从哪一年开始算。

林知意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把指甲嵌进肉里。

“薛予宁,你要是怂了现在就回去。”

她压着嗓子瞪我,眼尾吊得老高,像只护崽的野猫。

我没说话,盯着酒店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808。

短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钟屿沉,今晚八点,丽思卡尔顿808。

知意见我不吭声,从包里掏出一张万能房卡——她表弟在这家酒店做客房主管,今晚替我们值班。

“最后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进去之后,看见什么你都别哭。”

我深吸一口气。

走廊的空调开得太低,鸡皮疙瘩从脚踝一路爬到后颈。

“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哭什么,该哭的是他。”

房卡贴上感应区。

绿灯亮起的瞬间,咔嗒一声,门锁弹开。

知意一把推开门,我紧跟着冲进去。

床头的落地灯亮着暧昧的昏黄色调,空气里是浓烈的红酒香气,混着某种女士香水的前调——橙花,太甜了,不是我惯用的木质香。

被子隆起一个人形轮廓,长发散在枕头上。

知意一步上前,猛地掀开被子。

“王八蛋,你他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被子里确实有一男一女。

女人尖叫一声,慌乱地把脸埋进男人怀里。

而那个男人——

他缓缓撩起眼皮。

冷峻的五官在暖光下像覆了一层霜,眼尾那颗小痣我还曾笑着说好看,此刻却衬得他整张脸都透着凌厉的煞气。

钟屿沉。

我交往三年的男朋友。

他反应太快了。

几乎在被掀开的同一秒,他单手扯过被单盖住怀里的女人,另一只手已经撑在床上准备起身。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只有不耐烦。

“想活命就给我滚。”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事后特有的慵懒尾调,像钝刀子割在骨头上。

知意浑身一颤,本能地拽住我的手腕往后拉。

她怕了。

林知意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十六岁敢拎着酒瓶追她爸的情妇满街跑。

但她怕钟屿沉。

这座城市没人不怕钟家。

可我一步都没动。

我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俯视他怀里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女人。

三年前他说会护我一辈子,护到这个份上。

护着别的女人让我滚。

钟屿沉见我没动,眉心蹙起一道不耐的折痕。

他不慌不忙地从床头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

火机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没听清?”

他深吸一口,烟雾隔着暧昧的光线扑向我。

“我说,滚。”

知意急了,扯我的力道重得像要拽断我的手腕。

“予宁,走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理她,也没理他。

我只是低下头,看着被角下露出的那截白皙脚踝。

女人的脚踝很细,涂着正红色指甲油。

那颜色刺得我眼眶生疼。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钟屿沉终于正眼看我了。

不是看,是打量。

像在看一个不识趣的陌生人。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深色床单上。

“今晚这层楼的监控会洗掉。”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安排明天的会议。

“但手机在你手里,视频传出去就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特意叫我的名字。

“薛予宁,听清楚了吗?”

清楚。

太清楚了。

清楚到这三年的每一个画面突然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梗成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知意快急疯了,她死死拖着我往门口走。

我踉跄了一步。

然后,我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钟屿沉眯起眼。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稳:

“钟屿沉,你这副嚣张的样子,我看了三年。”

他掐灭烟,没有接话。

“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的圈子,接不住你的脾气。”

我慢慢说。

“所以我学着喝你爱喝的威士忌,陪你熬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哪怕第二天要五点起床赶稿子。”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加班我从不问,你不回消息我就当你在忙,你朋友叫我‘钟少的女朋友’从来不记我名字——”

我顿了顿。

“我都笑着说没关系。”

烟灰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抖。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团被单。

“不是你太忙,是你在别人床上。”

他怀里的女人动了动,似乎想抬头。

钟屿沉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整张脸重新按回自己胸口。

这个动作——

太熟练了。

像做过无数次。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一阵恶心。

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反胃。

这三年来,每一次他说“今晚应酬”,每一次他推掉我的约会,每一次他深夜回家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却说“在公司洗过澡”——

是不是都像现在这样,按着另一个女人的头,护在怀里?

知意终于忍不住了。

“钟屿沉你他妈还是人吗!”

她一步冲到我前面,指着他鼻尖。

“予宁跟你三年,你生病她整夜不睡守着你,你妈住院她请年假去陪护,你公司危机她把所有存款都转给你——”

“知意。”

我拉住她。

“别说了。”

钟屿沉终于把怀里的女人推开。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丝绸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细长的旧疤——三年前他出差遇到入室抢劫,我接到电话时手抖得拿不住护照,连夜飞过去陪他缝针。

他走近一步。

我没退。

他比我高快二十公分,此刻居高临下俯视我,眼神里没有温度。

“薛予宁。”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从来不会有好事。

“你转我那十七万,下个月财务结算连本带利打回你卡上。”

我愣住了。

他绕过我,走到迷你吧台边,重新拿起那瓶开了的红酒。

“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背对着我倒酒,声线平稳得像在开季度会议。

“没有就回去,别在这儿闹。”

别在这儿闹。

我闹了吗?

我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尖叫,没有砸东西,没有扑上去撕扯那个不敢露脸的女人。

我只是站在这里,等一个解释。

哪怕敷衍的解释。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不愿意编一个谎话骗我。

知意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心脏最深处渗出来的疲惫,顺着血管流遍四肢。

“没有了。”

我听见自己说。

“没什么要说的了。”

钟屿沉的背影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没回头。

“那让知意送你。”

他的语气像在安排下属。

“我今晚不回。”

我转身。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对了。”

我没有回头。

“那十七万,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钱。”

身后的呼吸似乎停了半拍。

“你不用还。”

我推开门。

“脏。”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我走了几步,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知意追出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

她的手在抖。

“予宁……你哭啊,你怎么不哭……”

她自己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

我眨眨眼。

干涩,没有水汽。

“哭不出来。”

我说。

知意更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纸巾,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口红、充电宝、半包辣条——就是没有纸巾。

“我、我去给你买水……”

她站起来,又蹲下,六神无主地攥着我的手。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不该怂恿你来抓奸……我以为亲眼看到就能死心……”

她语无伦次。

“我不知道真的是他……我还以为是谣言……他平时对你那么好……”

好。

是啊,他平时对我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说钟家少爷栽在了薛予宁手里。

好到我妈病危那年他放下上千万的合同,在医院走廊陪我等了三个小时的手术结果。

好到我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皮鞋踩在地毯上,由远及近。

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有人停在我面前。

“薛小姐。”

这个声音我认识。

陆延舟,钟屿沉的合伙人兼十几年老友。

永远得体的西装,永远温和的笑意,永远在钟屿沉闯祸后负责善后。

今晚他善后来了。

“屿沉让我送您回去。”

他站在三步开外,语气恭敬又疏离,像接待重要客户的公关经理。

知意猛地站起来。

“送她回去?陆延舟你问问里面那个人渣他配吗!”

陆延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等我表态。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膝盖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我没接。

“我自己打车。”

“屿沉交代了,一定要送到家。”

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我抬起头看他。

陆延舟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只是一丝。

够不上愧疚,只是礼貌性的同情。

“他在里面跟那个女人做什么?”

我问。

陆延舟垂下眼。

“薛小姐,您别问了。”

“做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沉默。

“沈觅。”

他终于开口。

“她叫沈觅,广告圈的人,半年前通过客户认识的。”

半年前。

那场慈善晚宴,他带我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我戴上手链。

那天晚上他说:予宁,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原来是风光。

风光到带着另一个女人来我们最常住的酒店。

知意气得浑身发抖。

“陆延舟,你也有妹妹,你摸着良心说——”

“知意。”

我按住她的手。

“我们回去。”

陆延舟明显松了口气。

他侧身让开电梯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镜面墙映出我的脸——妆容完整,发型不乱,甚至连口红都没蹭掉一块。

太体面了。

体面得像我不是刚抓完奸,而是刚出席完一场乏味的商务晚宴。

知意靠着我肩膀,小声抽泣。

我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19、18、17……

“陆延舟。”

“在。”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没回答。

没否认。

电梯到一楼。

门开之前,我轻声说:

“下次他再让你善后,记得教他换个酒店。”

陆延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薛小姐……”

“这家的床垫太软,被子掀开的时候,他护人护得不够快。”

我迈出电梯。

夜里起了风。

酒店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是他的生日。

以前我坐副驾,他会一边开车一边握我的手。

现在副驾坐着别人。

知意拦了辆出租车,几乎是把我塞进后座。

她报了我家的地址,然后死死攥着我的手,一言不发。

车窗外,陆延舟还站在原地。

他打了个电话,神色凝重。

很快,酒店门口出来几个人。

钟屿沉换了身深灰色西装,沈觅走在他身侧半步,裹着他的大衣外套。

她终于露出脸了。

细眉、凤眼、红唇。

比我成熟,比我精致,比我有女人味。

钟屿沉拉开车门,手挡在她头顶护她上车。

那个动作。

三年来他为我做过无数次。

知意也看见了。

她的指甲掐进我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师傅。”

我开口。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麻烦跟上前面的迈巴赫。”

知意猛地转头。

“你疯了?!”

“没疯。”

我靠进座椅,盯着前方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轿车。

“我想看看,他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跟我在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出租车跟了四十分钟。

迈巴赫停进老城区一个高档小区的车库。

这个小区我知道。

钟屿沉三年前在这里买过一套房子,说是投资。

原来不是投资。

是安置。

知意气得说不出话,只会反复骂“人渣”“畜生”“王八蛋”。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沈觅。

广告圈。

半年前认识的。

小区地址拍下来。

钟屿沉的车牌号出镜了,正好能证明时间。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知意瞪着我。

“你……你这是要……”

“留证据。”

我说。

“以后用得上。”

她愣住了。

“什么以后?”

我没回答。

出租车调头,往我家开。

路过711时我叫停。

“你饿不饿?”

我问知意。

她呆滞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外星人。

“我去买点吃的。”

我下车,在便利店的冷柜前站了很久。

最后拿了一瓶他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

结账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三年。

连肌肉记忆都养成条件反射了。

我把水放回收银台。

“不要了。”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知意死活不肯走,霸占了我半边沙发,抱着一盒抽纸随时准备接我的眼泪。

但我还是没哭。

我去洗了澡,吹干头发,给手机充上电。

然后坐在飘窗边,看窗外零星的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他。

是周晚。

“睡了吗?”

周晚,杂志社的同事,隔壁版块的主编。

比我大六岁,离过婚,至今单身。

全公司活得最通透的女人。

“没。”我回。

“明天请假?”她问。

“不用。”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行字:

“我刚才看见陆延舟发的朋友圈。”

我没问是什么。

她自己说了:

“他说今晚陪兄弟借酒消愁,配图是屿沉的背影。”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予宁。”

周晚很少叫我全名。

“不管今晚发生了什么,别做傻事。”

傻事。

什么算傻事?

是歇斯底里地质问。

是跪着求他回心转意。

还是深夜里独自舔伤口。

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打字:

“周姐,你知道钟屿沉半年前认识的那个广告圈女人吗?”

这次是她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你也知道。”

我发过去,不是问句。

“你们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予宁,”周晚的电话立刻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圈子就这么大,有些事传归传,没落定之前谁都不敢跟你说……”

“落定了。”

我打断她。

“今晚我亲眼看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周晚抽烟的时候,通常是真遇到烦心事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窗外驶过一辆夜班出租车。

远光灯扫过窗台,又消失在黑暗里。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没请假。

早上七点二十分,准时推开杂志社的门。

工位上放着一杯热美式,袋子上贴了便利贴,是周晚的字:

“喝完再干活。”

我撕下便利贴,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塞进笔筒最底层。

那层底下压着钟屿沉第一次送我的电影票根。

和这杯咖啡一起。

我打开电脑,开始改稿。

八点半,主编临时通知开会。

新品发布会的专题需要补采访,原本对接的摄影师档期冲突,要临时换人。

“予宁,”主编翻着行程表,“你之前跟过奢侈线,钟氏那边的资源还能借吗?”

整个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钟氏。

钟屿沉。

有人偷偷看我。

我没抬头。

“钟氏这季度主推腕表线,跟我们选题方向有差异。”

我的声音很稳。

“建议换一家。”

主编顿了顿。

“行,那你对接一下其他品牌。”

会开完,我收拾笔记本往外走。

周晚等在走廊转角。

她递给我一根棒棒糖,草莓味。

“中午请你吃饭。”

“不用。”

“那我请你喝奶茶。”

“也不用。”

她叹了口气。

“予宁,你这样我害怕。”

我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得有点齁。

“我没事。”

周晚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晚上部门聚餐,你必须来。”

中午收到一条银行转账提醒。

十七万三千六百四十块两毛。

备注:还款(含利息)。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利息算得这么清楚,连两毛钱都不欠我。

感情倒是欠了一屁股,他不认账。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屏幕朝下。

下午三点,林知意在群里发疯。

那个群只有三个人:我,知意,还有大学室友徐萌萌。

知意:【图片】

知意:你们猜我查到了什么

知意:沈觅,29岁,奥美广告客户总监

知意:已婚。

我打字的手顿住了。

徐萌萌秒回:啊???已婚???

知意:老公姓周,搞金融的,常驻新加坡

知意:这他妈是双向出轨啊

知意:两个人各自在外面玩

徐萌萌:那钟屿沉知道吗……

知意:他知不知道重要吗?重点是这女的是有夫之妇,传出去钟氏股价都得抖三抖

知意:予宁,你要不要把这些材料寄给媒体

手机屏幕亮着。

我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放回包里。

四点二十分,周晚敲我工位。

“门口有人找。”

她表情复杂。

“钟屿沉。”

走廊尽头,他站在落地窗前。

正装整齐,头发一丝不乱,看不出宿醉的痕迹。

三年了,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出他站立的姿态——永远挺拔,永远从容,永远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昨晚你没事吧。”

开场白。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你没事吧”。

好像昨晚他只是在公司加班,而不是搂着别的女人被我抓奸在床。

“有事。”

我说。

“你想听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沈觅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

“那是哪样?”

他没回答。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快下雨了。

“那十七万,”他说,“为什么不收。”

“你缺钱的时候没问过我,你有钱了也犯不着赏给我。”

他的眉头拧紧了。

“薛予宁,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你听得懂吗?”

我看着他。

“三年前你追我的时候,我说我们不合适,你家世太好我高攀不起。你说你听不懂,你只知道喜欢就要争取。”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现在我听不懂了。”

我说。

“我不懂为什么你一边对我好,一边在床上护着别的女人。”

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整座城市。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象的更轻。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抢地。

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静。

钟屿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他问。

我没回答。

“好。”

他说。

然后转身。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没有回头。

周晚从转角冲出来。

“他就这么走了???”

她满脸不可思议。

“他不解释?不挽留?不他妈说句人话?”

“解释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都做了,解释还有用吗。”

周晚气得骂了句脏话。

我没说话。

胸口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不是疼。

是空。

像冬天的老房子,暖气停了很久,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但我不冷。

只是空。

晚上的部门聚餐我没去。

周晚在群里发定位,说给我留了位子。

我说胃不舒服,改天。

其实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老城区。

那个高档小区的车库。

我没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看着出口。

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车灯。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想看见他。

也许想看见她。

也许只是想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出车库。

不是他的车牌。

我转身往回走。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薛小姐吗?我是陆延舟。”

他的语气比昨晚更低沉。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我停下脚步。

“沈觅的丈夫回来了。”

他顿了顿。

“他查到您昨晚去过酒店。”

雨后的风灌进衣领,很凉。

“然后?”

“然后,”陆延舟说,“他想见您。”

我答应了见面。

不是冲动,是想看看这出戏到底有多少演员。

周颂声,三十二岁,新加坡某投资公司合伙人。

沈觅的丈夫。

约在一家离杂志社很远的咖啡馆,下午三点。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

白衬衫,黑框眼镜,气质温和干净,看起来像大学讲师多过金融从业者。

我进门时他已经在了。

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美式。

他知道我的习惯。

或者说,他调查过我。

“薛小姐。”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

“冒昧约您,是想当面道歉。”

我坐下,没碰那杯咖啡。

“你道什么歉。”

他沉默了几秒。

“我妻子的行为,给您造成了伤害。”

“你妻子伤害的不是我,”我说,“是你。”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

“我们结婚四年,她在新加坡待不满三个月。我一直以为是她不适应那边的生活,后来才知道,是不适应我。”

窗外的阳光太刺眼。

我眯起眼看他的侧脸。

“你想离婚吗。”

他没正面回答。

“沈觅嫁给我那天说,她要的是安稳,不是爱情。”

他顿了顿。

“我给了她安稳,她还是要去找爱情。”

咖啡馆里很安静。

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断断续续。

“我找您,不是想请您原谅。”

他看着我的眼睛。

“是想告诉您,您没有错。”

我攥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我没有错。”

“知道是一回事。”

他说。

“心里信了,是另一回事。”

我忽然有点想笑。

出轨者的丈夫,被出轨者的女友。

两个被背叛的人坐在一起,互相确认“不是你的错”。

太荒诞了。

荒诞到我眼眶发热。

“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他看着窗外。

“回新加坡,结束那边的工作。”

“然后?”

“然后,”他说,“离婚。”

他付了账。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需要律师,这个朋友专做婚姻财产纠纷。”

我没接。

“我不需要分他的钱。”

“不是分他的钱。”

他把名片放在桌面。

“是守住您自己的东西。”

他走了。

我坐在原位,对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手机亮了一下。

周晚:你在哪?

周晚:钟屿沉来杂志社找你了。

周晚:脸色很差。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

第二天下午,我在杂志社楼下见到了钟屿沉。

他靠在车门边,衬衫领口微敞,难得显出几分疲惫。

“上车。”

他说。

不是请求,是命令。

我没动。

他盯着我,眉心拧得很紧。

“周颂声找你了。”

陈述句。

“陆延舟跟你汇报得挺及时。”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有问题,你别接近他。”

“他有什么问题?”

钟屿沉没回答。

“你知道他找我是为什么吗?”

他还是不说话。

“他来道歉。”

我说。

“替他妻子,替他妻子的情夫,替所有做错事还理直气壮的人。”

他垂下眼。

“薛予宁……”

“他告诉我,我没有错。”

我打断他。

“这三年来,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对不起。”

他终于说。

太轻了。

太晚了。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说。

“是你自己。”

我转身往回走。

他追上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昨晚我在你楼下等到三点。”

他的声音很低。

“你家灯一直亮着。”

我没回头。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上去。”

我终于转过身。

“你现在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身份。”

他愣住了。

“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

我说。

“习惯了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替你熨衬衫,有人在你应酬到凌晨的时候还醒着,只为了确认你安全到家。”

“那不是爱。”

我说。

“那是惯性。”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

没有完全松开,但没有那么紧了。

“我没有跟沈觅在一起。”

他说。

我等着他继续。

“半年前客户引荐认识,她主动接近我,我有分寸。”

分寸。

在酒店搂着人叫分寸。

护着她不让我看清脸叫分寸。

“那昨晚算什么。”

我问。

“应酬吗。”

他沉默。

“她喝多了,只是送她回房间。”

“只是。”

我重复这个词。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

“你不信我。”

“你给过我信你的理由吗?”

他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你哪怕说一句‘这是误会’。”

我说。

“哪怕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骗我。”

“我都会信。”

“可你让我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了,钟屿沉,你连骗都懒得骗我。”

他眼尾那颗小痣,第一次看起来这么讽刺。

我终于抽回了手腕。

转身时,听见他说:

“不是懒得骗。”

他的声音很涩。

“是觉得你不会走。”

我停下脚步。

“我错了。”

他说。

我没回头。

“惯性停了。”

我说。

“你自己走吧。”

【5】

接下来两周,我没见过钟屿沉。

他发的消息我没回,打的电话我没接。

陆延舟中间找过我一次,说钟氏最近在谈一笔很重要的融资,钟屿沉连续熬了十几个通宵,胃出血进了医院。

我没去医院。

周晚骂我冷血。

我没解释。

林知意说:不去就对了,渣男死不死关你屁事。

徐萌萌两边不敢得罪,只敢在群里发搞笑猫图。

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正常上班,正常改稿,正常加班。

只是下班的时候,不再期待有人等在楼下。

周末,周晚拉我去看展。

某个新锐艺术家的装置展,门票炒到四位数。

她托人弄到两张媒体票,非要拖我出门。

展厅在城东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

人很多,空气闷热。

我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

画面很简单:一张空椅子,一束斜照的光。

标签写着:《等》。

“看出什么了?”

周晚凑过来。

“等的人不会来了。”

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

“你是在说画,还是说自己。”

我没回答。

展览出口有间咖啡馆,我们找了个角落位置。

周晚去点单,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薛小姐您好,我是沈觅。”

我盯着屏幕。

“想跟您见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解释。”

周晚端着咖啡回来,看见我的脸色。

“怎么了?”

我锁屏。

“没什么。”

想了想,我又解锁。

“好。”

时间约在次日下午。

地点是她选的,东三环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很雅致,檀香袅袅,窗外是一片小竹林。

沈觅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瘦。

精致的妆容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口红是正红色,抹得太用力,反而显得憔悴。

“谢谢您愿意见我。”

她亲手替我斟茶。

“这杯茶是赔罪。”

我没接。

“有话直说。”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然后轻轻放下茶壶。

“我和钟先生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哪种。”

“他帮过我。”

她垂下眼帘。

“我先生……周颂声,我们结婚四年,他待我很好,好到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你就是不爱他。”我说。

她抿紧嘴唇。

“是。”

“所以你在外面找人。”

“……是。”

“找到钟屿沉头上。”

她抬起头。

“是我主动的。”

她的声音很轻。

“半年前那场活动,我第一眼看见他……”

“他拒绝了我。”

我怔了一下。

“他说他有女朋友。”

沈觅看着我。

“交往快三年,打算明年订婚。”

包厢里的檀香太浓了。

熏得眼眶发酸。

“那前天晚上算什么。”

我问。

“算我不知廉耻。”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活动结束,我喝多了,拉着他不让走……说了很多难堪的话。”

“他说送我回酒店,我求他别走,他……”

她顿住。

指甲掐进掌心。

“他没有碰我。”

她说。

“从头到尾,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等我酒醒。”

“衣服是我自己脱的,被子是我自己掀开的,他拦不住。”

“他说他有女朋友,他说他很爱那个人。”

“他说他这辈子只娶她一个。”

我攥着茶杯。

茶水早就凉了。

“那你为什么要脱。”

沈觅抬起头。

眼底有水光,但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因为我不甘心。”

她说。

“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让钟屿沉这种人死心塌地。”

她看着我。

“现在我知道了。”

“是连抓奸都不哭的女人。”

包厢里很安静。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你以为你在夸我。”

我放下茶杯。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心软,会原谅,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错了。”

我站起来。

“他有没有碰你,是你们之间的事。”

“我在意的是——”

我顿了顿。

“我站在他面前,他没有第一时间解释。”

“他选的是护着你,赶我走。”

沈觅的脸色白了。

“所以我原谅不原谅他,跟你没有关系。”

我说。

“跟你有没有和他上床,也没有关系。”

我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听见她的声音:

“他会等你。”

我停下脚步。

“他说你会走,但他会等。”

我没回头。

“等多久?”

“等多久都等。”

她说。

“他是这么说的。”

我推开门。

走廊的风灌进来,比包厢里凉得多。

【6】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

钟屿沉依然发消息,依然打电话。

我不回,不接。

但他也不来堵我了。

不知道是不敢,还是在等。

周五晚上,周晚生日。

她包了KTV最大的包厢,杂志社来了一半人。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玩真心话大冒险。

瓶口第三次转到我时,我选了真心话。

同事喝得醉醺醺,大着舌头问:

“薛予宁,你现在还有喜欢的人吗?”

包厢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连音乐都停了。

我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啤酒。

泡沫早就散了,只剩寡淡的液体。

“有。”

我说。

“但我不想喜欢了。”

周晚眼眶瞬间红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满身酒气。

“那就不要了……”

她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

“不要了,我们不稀罕。”

我仰起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没哭。

我答应过自己,这件事翻篇之前,一滴眼泪都不流。

散场已经凌晨。

周晚被她老公接走了,其他人三三两两打车。

我站在KTV门口等代驾。

夜里起了风,十一月的风已经带刀子了。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钟屿沉坐在驾驶座。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锋利了。

眼睑下方有青黑色,像很久没睡过整觉。

“上车。”

他说。

这次不是命令。

是恳求。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还是那辆熟悉的车,连座椅靠背的角度都没调过。

以前我坐副驾,喜欢把座椅调到最后,蜷着腿缩成一团。

他说这个姿势不安全,下次要改。

下次。

太多了。

他站在车门边,没有催。

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上了车。

不是原谅。

是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车子沿着东三环慢慢开。

他没开导航,也没问我去哪。

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

“胃出血好了?”

我开口。

他顿了一下。

“好了。”

“以后少喝点。”

“……嗯。”

沉默。

车窗外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他侧脸上。

“你瘦了。”他说。

“你也一样。”

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

“我以为你不会见我。”

“我也以为。”

他说。

“那为什么还每天发消息。”

他沉默了几秒。

“怕你忘了我。”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方的路。

“怕你开始新生活,怕你遇到更好的人,怕你慢慢想不起我的脸。”

“怕你不再需要我了。”

我攥紧安全带。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的。”

他顿了很久。

“你转身说‘你自己走吧’那天。”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他转过头看我。

“你说的对,我是惯性。”

“习惯你在,习惯你等我,习惯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我不是故意不解释。”

他说。

“是不敢。”

“不敢面对如果解释了你也不信,如果道歉了你也不原谅,如果挽留了你还是要走。”

“我怕看到你眼神里的失望。”

绿灯亮了。

后面有车鸣笛。

他没动。

“但还是看到了。”

他说。

“你转身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恨,是失望。”

他重新发动车子。

“比恨更可怕。”

我望着窗外。

车子驶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驶过他等我下班的写字楼,驶过那个他胃出血的凌晨我陪他挂急诊的医院。

三年。

这座城市到处都是他。

“钟屿沉。”

“嗯。”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他没回答。

“我要的不是你等在楼下的苦肉计。”

我说。

“不是每天的消息和电话。”

“不是低声下气的道歉。”

我转头看他。

“我要你想清楚,你到底为什么离不开我。”

“是习惯。”

“是愧疚。”

“还是真的爱。”

他把车停在路边。

夜很深了。

街道空荡荡的,只剩路灯沉默地亮着。

“我想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

“从你走那天就开始想。”

“想我为什么开不了口解释,为什么不敢追上去,为什么你站在我面前,我第一反应是让你滚。”

他顿了顿。

“因为我怕。”

“怕你知道我也有懦弱的时候,怕你看穿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怕你发现我离不开你。”

“怕你失望。”

“更怕你可怜我。”

他转过头。

“所以我先推开你。”

“这样你就不会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他眼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疏离。

是恐惧。

是后知后觉的恐惧。

“不是习惯。”

他说。

“也不是愧疚。”

“是怕失去你。”

“从你转身那一刻,到你现在坐在这里。”

“每一秒都在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想要什么。”

“你。”

他说。

“只要你。”

“不管你还信不信我,不管你还接不接受我,不管你以后身边有没有别人。”

“我只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垂眼。

“太贪心了。”

“我知道。”

他说。

“但我改不了。”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

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可以等。”

他说。

“等你想通,等你原谅,等你愿意重新给我机会。”

“等多久都可以。”

我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

“不用等。”

我说。

他僵在座位上。

“我没有想通。”

我站在车边,低头看他。

“也没有原谅。”

“更不会现在就重新给你机会。”

他的眼神暗下去。

“但我会看着你。”

我说。

“看你是不是真的变了。”

“不是因为我走了才变。”

“是你自己选择变。”

他怔怔看着我。

“你愿意让我看着?”

“愿意。”

“也愿意被你看着。”

我说。

“但仅此而已。”

“好。”

他说。

“仅此而已。”

【7】

日子继续过。

我照常上班,照常改稿,照常加班。

只是下班的时候,那辆黑色迈巴赫会停在写字楼对面。

不鸣笛,不下车。

就静静地停在那里。

周晚说:他这是图什么?

我没回答。

林知意说:八成是装了定位器,变态。

徐萌萌说: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想看看你?

我没理她们。

一周后,周颂声联系我。

他办完离婚手续,准备回新加坡了。

临走前想请我吃顿饭。

我答应了。

约在国贸一家清静的日料店。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但神色轻松了许多。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他替我斟茶。

“比想象中顺利。”

我看着他。

“不难过?”

他顿了一下。

“难过。”

“但更多的是解脱。”

他放下茶壶。

“这段婚姻拖了四年,两个人都累。”

“她去找她想要的了,我也该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恨她吗?”

他想了想。

“不恨。”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他笑了笑,很淡。

“可惜开始的时候,以为能走一辈子。”

我沉默。

窗外CBD灯火通明。

这城市每天有无数人相遇,也有无数人离散。

“你呢。”

他问。

“跟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我说。

“他每天在我楼下等,我不理他。”

“那你怎么想。”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结账时他坚持付钱。

“这顿我请。”

他说。

“就当是——跟这座城市告个别。”

我们站在店门口。

他伸出手。

“薛小姐,保重。”

我握住。

“你也是。”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薛小姐。”

他回头。

“那天在咖啡馆我说,您没有错。”

我点头。

“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他看着我。

“您错就错在——太体面了。”

“体面到让对方以为,伤害你不需要付出代价。”

夜风灌进衣领。

我站在原地很久。

回到小区门口,那辆迈巴赫还停在那里。

今天他没停在马路对面,而是直接停在门禁旁边。

我走过去。

车窗降下来。

钟屿沉的脸色比上周更差了。

“今天怎么不下班就回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应酬。”

他沉默了几秒。

“周颂声。”

不是问句。

“陆延舟又给你汇报了?”

他没否认。

“他约你做什么。”

“道别。”

我说。

“他要回新加坡了。”

他垂下眼。

“他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他喜欢的是沈觅。”

“那是以前。”

他看着方向盘。

“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藏不住的。”

我没说话。

“但他配不上你。”

他补了一句。

然后自己苦笑。

“我也配不上。”

小区门口的保安探头看了我们好几眼。

“你回去吧。”

我说。

“明天还要上班。”

他没动。

“让我再待一会儿。”

他说。

“待够了就自己走。”

我刷卡进门。

走出很远,回头。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车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8】

十二月,钟氏那笔融资终于敲定了。

陆延舟打电话来道谢。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肯见他。”

他的语气很复杂。

“屿沉这一个月像变了个人。”

“以前所有应酬都推到半夜,现在八点准时结束。”

“问他赶着去哪,他不说。”

“但我们都猜到了。”

我没接话。

“还有,他戒酒了。”

陆延舟说。

“上周年会,全桌人起哄敬他,他愣是滴酒没沾。”

“客户问起来,他说‘有人不喜欢我喝酒’。”

我攥着电话。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

第一场雪。

“他以前也不是非喝不可。”

我说。

“是啊。”

陆延舟笑了笑。

“以前是懒得戒。”

“现在是怕你生气。”

挂了电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看了很久。

周末,林知意拉我去逛商场。

经过男装区,她拖着我进去。

“你看这件大衣适不适合我哥?”

她絮絮叨叨挑衣服。

我站在一边,视线无意识扫过橱窗。

模特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他穿这个颜色好看。

“看什么呢?”

知意凑过来。

我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顺着我目光看过去。

“这大衣不错,你要给谁买?”

“不买。”

我说。

“只是觉得适合一个人。”

“谁?”

我没回答。

晚上回到家,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他发的。

是沈觅。

“我要离开北京了。”

“去上海,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走之前,有件事想告诉你。”

隔了几分钟。

“那天晚上在酒店,他拦着我不让你看清脸。”

“不是护我。”

“是怕你记住我。”

“怕你以后每次想起那天,都会记得我的样子。”

我盯着屏幕。

窗外的雪停了。

“他说,他宁愿你恨他。”

“也不愿你因为这个女人,往后余生都陷在那天走不出来。”

沈觅最后一条消息:

“他爱你的方式很蠢。”

“但那是他仅会的方式。”

我放下手机。

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妆容完整,头发整齐。

眼眶却红了。

没有流泪。

只是红了。

凌晨两点。

我打开衣柜最里层那个抽屉。

那里压着一个丝绒盒子,积了薄薄的灰。

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链,细碎的钻石嵌成星星的形状。

三年前他说:等我融资成功,就给你买真的。

盒子底部压着发票。

日期是两个月前。

金额,十七万三千六百四十块两毛。

【9】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杂志社提前放半天假。

我收拾东西时,周晚凑过来。

“今晚有安排吗?”

“睡觉。”

“别睡了,跟我去个地方。”

她神秘兮兮。

“什么地方?”

“钟氏年会。”

我顿了一下。

“不去。”

“去嘛去嘛。”

她拽着我袖子。

“陆延舟给的邀请函,不用白不用。”

“而且听说今年他们发了三百多张请柬,整个商圈的人都请遍了,你不去反而显得还惦记着。”

我看着她。

“激将法对我没用。”

她泄气。

“好吧,是我自己想去。”

“钟氏年会的甜品台是丽思卡尔顿主厨做的。”

“……几点?”

七点,四季酒店。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水晶灯璀璨如星。

我穿了一条黑色长裙,站在最角落的位置。

周晚已经消失在人海里,说是去“考察甜品台”。

其实就是去吃。

我没动盘子里的食物,只是端着一杯柠檬水,看满厅的人来来去去。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像三年前他第一次带我来这种场合。

那时我连香槟杯怎么拿都是他教的。

“紧张什么,有我呢。”

他在我耳边说。

有他呢。

结果呢。

“薛小姐。”

陆延舟穿过人群走来。

“屿沉在休息室,他想见您。”

我放下杯子。

“他知道我来了?”

“不知道。”

陆延舟笑了笑。

“他每年年会都躲清静,一个人在休息室待到开场。”

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休息室在宴会厅东侧,门虚掩着。

陆延舟敲了敲门。

“屿沉,有人找你。”

里面没回应。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钟屿沉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手里没有烟,也没有酒。

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然后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他嗓音有点紧。

“周晚拉我来的。”

我说。

“哦。”

他垂下眼。

沉默了几秒。

“今天这套裙子……我没见过。”

“新买的。”

“好看。”

“……嗯。”

又是沉默。

窗外开始飘雪。

今年的第二场雪。

“手链。”

他忽然开口。

我低头。

手腕上空空的。

“……没戴。”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不喜欢了?”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戴。

怕戴上就会心软。

怕心软就会回头。

怕回头之后,又会重蹈覆辙。

“钟屿沉。”

“嗯。”

“你融资成功了。”

“是。”

“手链买了。”

他顿了一下。

“……买了。”

“为什么没送?”

他沉默。

很久。

“怕你不收。”

我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下,背后是漫天飞雪。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薛予宁,跟我试试,不行就算了。

那时候我不信。

后来信了。

又不敢信了。

“那天沈觅来找我。”

我说。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告诉我,你拦着她,是怕我记住她的脸。”

他垂下眼帘。

“怕我陷在那天走不出来。”

他没否认。

“你爱人的方式真的很蠢。”

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

“我知道。”

“那你还继续。”

“改不了。”

他说。

“试过改了。”

“改不掉。”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钟屿沉。”

“嗯。”

“手链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到墙边的衣架,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个熟悉的丝绒盒子。

他的手在抖。

打开。

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像三年前他许诺过的那片星空。

“我……”

他嗓子发紧。

“我帮你戴?”

我伸出手腕。

他的手很凉。

指尖触到我皮肤时,轻轻颤了一下。

扣环搭上的声音很轻。

像落锁。

“以后不准不接我电话。”

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不准不回消息。”

“不准让我等太久。”

我看着手腕上那串细碎的光。

“那要看你怎么表现。”

他笑了。

眼眶却是红的。

“好。”

“表现不好你随时走。”

“我不拦。”

他顿了顿。

“但你走之前,记得先跟我说一声。”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追。”

宴会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年会要开始了。

他没动。

我也没动。

窗外雪落无声。

“钟屿沉。”

“嗯。”

“那天你让我滚。”

他僵住。

“我没有滚。”

我说。

“我是在走。”

“走和滚不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

“哪里不一样。”

“走是我自己选的。”

我说。

“滚是你推的。”

他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

“不会让你走,更不会让你滚。”

我看着他。

“那如果我自己想走呢。”

他垂下眼帘。

“那我送你。”

“送到你不想走为止。”

【10】

年会散场已经十一点。

陆延舟帮我们叫了代驾。

钟屿沉喝了三杯红酒——破戒了。

但他说这不是应酬,是高兴。

高兴就可以喝一点。

我坐在副驾驶。

他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我。

代驾师傅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目不斜视开着车。

车子驶过长安街,驶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

电影院已经翻新了,招牌换了新的。

“那部电影你还记得吗。”

他忽然问。

“哪部?”

“《爱乐之城》。”

我当然记得。

三年前的冬天,也是下雪天。

他包了整场,只有我们两个人。

演到一半他睡着了,被我推醒还嘴硬说“在思考剧情”。

“你当时睡着了对不对。”

“……没有。”

“有。”

“那是闭目养神。”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听见了。

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很软。

“你很久没笑过了。”

他说。

我没接话。

车子停在我小区门口。

我下车。

他也下车。

“就送到这。”

我说。

他站在车门边。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予宁。”

他很少这么叫我。

以前都叫全名,偶尔叫“薛小姐”开玩笑。

他走近一步。

“那个手链——”

“我会戴。”

我说。

他顿住。

“不是问这个。”

他垂下眼。

“是问——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夜风很凉。

他站在雪地里,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细长的旧疤。

三年前缝针的时候他说:别看了,丑。

我说:不丑,以后是我的了。

“我相信你那一刻的真心。”

我说。

“但不相信永远。”

他沉默。

“没有人能保证永远。”

他说。

“但我会一直做给你看。”

“做到你相信为止。”

我看着他。

“那要很久。”

“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

“多久都可以。”

我转身刷卡进门。

走出很远,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像一个雪人。

腊月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

林知意组局吃年夜饭,徐萌萌订了东来顺。

热气腾腾的铜锅,满桌羊肉卷。

知意今天特别亢奋,灌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说胡话。

“我今年一定要脱单!给我介绍对象!”

徐萌萌翻白眼:“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去年那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

知意突然转头看我。

“予宁,你跟钟屿沉到底和好没?”

徐萌萌踢她。

“哎呦你踢我干嘛,我就是好奇嘛……”

我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没有和好。”

“也没有不好。”

“就……这样。”

知意似懂非懂。

徐萌萌倒是听懂了。

“他在追你?”

我没回答。

但她已经从我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追多久了?”

“快两个月。”

“还没追到?”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我看着沸腾的锅底。

“不知道要不要让他追到。”

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毫无保留。”

我说。

“后来发现,毫无保留的结果是遍体鳞伤。”

“不是不想爱。”

“是不敢爱了。”

徐萌萌放下筷子。

“予宁,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恐惧的反面不是勇敢。”

她说。

“是接纳。”

“接纳自己会害怕,接纳对方不完美,接纳一段关系可能走到尽头。”

“但你依然选择开始。”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窗外的天空暗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

“他变了。”

我忽然说。

“以前他从不等我回复,现在会等。”

“以前他从不说对不起,现在会说。”

“以前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现在知道要珍惜。”

徐萌萌看着我。

“那你呢。”

“你变了吗。”

我想了想。

“变了。”

“以前我觉得爱是占有,是索取,是他必须时时刻刻把我放在第一位。”

“现在觉得。”

“爱是两个人各自走完很远的路,然后在某个路口相遇。”

“如果方向一致,就结伴走一段。”

“如果岔开了,就好好道别。”

徐萌萌眼眶红了。

“你长大了。”

她拍拍我的手。

“长大了,也变强了。”

我笑了笑。

“可能是摔得太疼了。”

“摔多了就知道爬起来。”

她没接话。

只是给我倒了一杯酒。

大年三十。

爸妈早几年移民去了新西兰,这边就剩我一个人。

我给自己煮了速冻饺子,开了一部老电影。

窗外的烟花次第绽放。

手机一直在震。

群发的拜年消息,我没回。

午夜十二点。

钟屿沉的消息准时弹出来:

“新年快乐。”

隔了几秒。

“在你家楼下。”

我走到窗边。

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老位置,车顶积了一层薄雪。

他站在车边,抬头望着我这扇窗。

手机响了。

“下来吗?”

他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

“不下来也行。”

“我就待一会儿。”

我看着窗外的他。

雪落在肩头,他也没掸。

“饺子吃了吗。”

我问。

“没。”

他顿了顿。

“一个人,懒得煮。”

沉默了几秒。

“上来吧。”

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烟火里,比三年前更好看。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上还落着雪。

“拖鞋在鞋柜里。”

我说。

他弯腰换鞋。

动作很慢,像怕这是梦,动静大了会醒。

厨房里水烧开了。

我转身去下饺子。

他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等着吃就行。”

他沉默了几秒。

“予宁。”

“嗯。”

“今年——”

他顿了顿。

“今年是头一回,有人等我过年。”

我搅着锅里的饺子。

水蒸气模糊了视线。

“以前都一个人。”

他说。

“除夕在公司,初一飞国外躲清静。”

“不是不喜欢过年。”

“是不喜欢过完年,还是要一个人回家的感觉。”

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

白白胖胖,挤挤挨挨。

我关火,盛盘。

“以后不用躲了。”

我把盘子递给他。

“走吧,吃饭。”

他端着盘子站在原地。

眼眶红得像窗外的灯笼。

“……嗯。”

他说。

“吃饭。”

窗外烟花正盛。

客厅电视里在放春晚倒计时。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饺子。

一个接一个。

“好吃吗?”

“嗯。”

“比酒店的好吃。”

我笑了一声。

“这是速冻的。”

他顿了顿。

“速冻的也好吃。”

“因为是跟你一起吃的。”

窗外的烟花照亮他侧脸。

他眼尾那颗小痣,第一次看起来这么温柔。

手机响了。

陆延舟打来的。

“屿沉,老爷子那边催你回去守岁……”

“不回了。”

他说。

“那你去哪……”

“在予宁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

陆延舟挂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低头吃饺子。

我看着他的发顶。

有根白发。

以前没有的。

“钟屿沉。”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长白头发的。”

他顿了一下。

“你走之后。”

窗外的烟花声忽然远了。

只剩下锅里残留的热气,慢慢散尽。

“以后别长了。”

我说。

他抬起头。

“……好。”

“尽量。”

吃完饺子已经凌晨两点。

他主动去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笨手笨脚挤洗洁精,挤多了,冲了三遍还有泡沫。

“你以前洗过碗吗。”

“没。”

“那今天洗得不错。”

他转过头。

“有进步空间?”

“有。”

他笑了。

洗完碗,他站在玄关。

“那我回去了。”

“嗯。”

他穿好大衣,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拉开。

“予宁。”

“嗯。”

“今天很开心。”

他顿了顿。

“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也是。”

他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夹着雪沫子。

他走出去两步。

又停下来。

“明年——”

他没回头。

“明年除夕,还能来你这儿吃饺子吗。”

我靠着门框。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你来。”

我说。

“饺子管够。”

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进电梯。

没回头。

但电梯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轻轻说了句:

“好。”

开春的时候,周晚宣布订婚。

对象是个建筑师,话少人稳,看她的眼神像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展品。

订婚宴那天,钟屿沉也来了。

他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柠檬水。

陆延舟凑过去跟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神一直往我这边飘。

周晚拽着我敬酒。

“你跟那位怎么回事?”

她眼神往钟屿沉那边飘。

“还在观察期。”

“观察多久了?”

“四个月。”

她咋舌。

“什么进度?”

“他除夕来我家吃了顿饺子。”

“然后呢?”

“然后情人节送了花。”

“然后呢?”

“然后——”

我顿了顿。

“然后上周他出差,在机场看到一只流浪猫,拍照片发给我。”

“就这?”

“就这。”

周晚恨铁不成钢。

“那你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

“他以前出差从不发消息。”

“现在会发了。”

“这算进步吗。”

周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算。”

“算很大的进步。”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香槟。

气泡细密,不断上升,然后破碎。

“那就再观察观察。”

我说。

“观察到他习惯发消息,习惯报平安,习惯把我放在心里。”

“不是为了讨好我。”

“是他自己想做。”

周晚沉默了几秒。

“那要多久?”

“不知道。”

我说。

“但他愿意等。”

“我也愿意等。”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俩这是熬鹰呢。”

我笑了笑。

“比熬鹰难。”

“鹰熬服了就认主。”

“人不是。”

“人是今天说爱你,明天可能就不爱了。”

周晚没接话。

只是揽过我的肩。

“那也要试试。”

她说。

“万一这次,他真的学会了。”

我转头看向角落。

钟屿沉还在那里。

他端着那杯柠檬水,安静地看向窗外。

像在等什么。

又像只是享受等待本身。

三月末,杂志社派我去上海出差。

为期两周,采访一位刚回国的设计师。

出发前夜,钟屿沉发消息:

“明天几点飞机?”

“早上七点。”

“我送你。”

“不用,太早了。”

他没回。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拖着行李箱下楼。

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热豆浆,茶叶蛋,还有我最爱的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

“顺路。”

他说。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他住城西,机场在城东。

顺哪门子的路。

我没戳穿他。

上车,系安全带。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困就睡,到了叫你。”

我靠着座椅。

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

他的车载音乐换过了。

以前全是交响乐,现在多了一些我喜欢的民谣。

“你什么时候换的歌单?”

“两个月前。”

他顿了顿。

“你坐车爱听这个。”

我闭上眼。

没说话。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登机前,他站在安检口外面。

“两周?”

“两周。”

他沉默了几秒。

“我能不能给你发消息?”

“能。”

“你回不回?”

“看情况。”

他点点头。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会回的。”

他轻轻松了口气。

“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

“上海最近下雨,你带伞了。”

不是问句。

他知道我带伞了。

昨晚他查过天气预报。

“带了。”

“嗯。”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去吧。”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出很远,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像那次在雪地里一样。

像一个等不到回音,却依然不肯走的守夜人。

我掏出手机。

“伞在托运箱里。”

发出去。

几秒后,他回:

“到了说一声。”

“好。”

“还有。”

“什么?”

“上海的青团,回来带一盒。”

我看着屏幕。

想象他打出这行字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爱吃青团?”

“没吃过。”

“那为什么要带?”

隔了很久。

他回:

“想尝尝你喜欢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

站在登机口。

窗外,上海的雨还没来。

北京的天,已经晴了。

【尾声】

五月,钟屿沉生日。

他提前三天就开始试探。

“今年生日,你有安排吗?”

“有。”

“什么安排?”

“加班。”

他沉默。

“……哦。”

隔了十分钟。

“几点加完班?”

“看情况。”

又隔了二十分钟。

“加完班有空吗?”

“干嘛。”

他发过来一个餐厅定位。

“请你吃饭。”

“生日不是应该别人请你吗。”

他顿了很久。

“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看着屏幕。

窗外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

五月的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温度。

“几点?”

“七点。”

“准时来。”

“迟到也没关系。”

“我会等。”

生日那天,我迟到了四十分钟。

路上堵车,没找到停车位。

他等在餐厅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怎么不先进去?”

我说。

“怕你找不到位置。”

他顿了顿。

“其实也刚来。”

我看着他鼻尖细密的汗珠。

蛋糕盒上的冰袋已经化了一半。

他在这里站了至少半小时。

我们进餐厅坐下。

他拆开蛋糕盒。

很小一只,刚好够两个人吃。

插蜡烛的时候他手有点抖。

打了三次火机才点着。

“许愿。”

我说。

他闭上眼。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比三年前柔和了许多。

他睁开眼。

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

我问。

他看着我。

“说了就不灵了。”

“那就不说。”

他顿了顿。

“但还是想让你知道。”

他垂下眼帘。

“许愿明年生日,还能跟你一起过。”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以后每一年都是。”

我看着他。

他有些紧张。

“是不是太贪心了。”

“没有。”

我说。

“许得很好。”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怕太重了会惊醒一场梦。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侍者端来餐前面包。

他切了一块,放到我盘子里。

“尝尝,这家店的餐前面包全北京最好吃。”

我咬了一口。

外脆内软,麦香浓郁。

“怎么样?”

他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

他松了口气。

“那以后常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又咬了一口面包。

他低头切自己那份。

灯光落在他发间。

那根白发,好像淡了一些。

饭后,他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老位置。

他熄了火。

“今天很开心。”

他说。

“嗯。”

“礼物——”

他顿了顿。

“我真的很喜欢。”

我送了他一对袖扣。

不是什么贵重牌子,是出差时在一家小店看到的。

银色的,简单大方。

他一眼就戴上了。

“下次不要乱花钱。”

他说。

“收到。”

他没动。

沉默了几秒。

“那……”

“那我回去了。”

“好。”

他下了车,绕到这边拉开车门。

我下车。

站在他面前。

他比我高那么多,此刻却低着头,像等一场判决。

“钟屿沉。”

“嗯。”

“明年生日——”

我看着他。

“饺子还有。”

他猛地抬起头。

眼眶瞬间红了。

“……好。”

他说。

嗓音哑得像那年雪夜。

“好。”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笑了。

那笑容穿过漫长的冬天,终于抵达了这个五月的夜晚。

我也笑了。

夜风很轻。

带着初夏的栀子花香。

他站在原地,目送我刷卡进门。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

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我的窗口亮起灯。

直到确认我安全到家。

然后,明天还会来。

后天也是。

以后的每一天,也许都是。

我走上楼梯,掏出钥匙。

手机震了一下。

“灯亮了。”

“晚安。”

我没回。

只是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口正对着楼下那盏路灯。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灯亮着。

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又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