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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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七十年代早期的一个冬天,兰州黄河沿岸的土地早已被寒意包裹,三爱堂医院(解放军第一医院)作为北方寒冷地区的单位,按国家规定早早开启了供暖。对医院而言,及时且充足的暖气是保障病人康复的基本,而我们医院的供暖设备在当时算得上先进 —— 无需烧煤,也就不必为储存冬煤开辟大片堆场,更不用看着卡车一车车拉煤往返的忙碌景象。每年 11 月 1 日到次年 4 月 1 日,病房和门诊的暖气总会准时送来融融暖意,这份温暖从未让我们这些年轻的小兵过多操心,更没人深究过暖气背后的燃料与运转奥秘。

那时,门诊部忙碌的时间是每天早晨。而下午若是没有太多病人,我们护士和卫生员常会聚集在楼上的会议室,一边学习业务,一边准备医用辅料 —— 叠纱布、搓棉球、往100ml空针针管上缠胶布,手上忙着活计,嘴里说着笑着,空气中满是年轻战友间的轻松惬意。

可这份平静在那一天被骤然打破,楼下突然传来急促又焦急的呼喊:“赶紧下楼参加抢救,医院出事故啦!”

一屋子人瞬间绷紧神经,争先恐后地冲下楼,直奔急救室。彼时的急救室里已有不少人在忙碌,两张病床上分别躺着洗衣班的庞班长和修灶的李越海,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呛人的气味,让人呼吸都觉得难受。我和一同赶来的王建华虽满心疑惑,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加入抢救队伍。医生的医嘱一道接一道快速下达:“建立静脉通道!”“心内注射洛贝林!”“静脉点滴去甲肾上腺素,密切监测血压!”“准备气管插管!” 我与王建华、李娜、吴光华、王英、曹力等小护士,一边争分夺秒地执行医嘱,一边飞速在医嘱本上记录执行人与时间,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空气中只剩下器械碰撞声与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抢救紧锣密鼓进行时,又一名战友被送了进来 —— 同样满身油污,同样被刺鼻气味包裹,且已没了心跳和呼吸。急救室的两张病床早已占满,我们只能将他安置到治疗室进行抢救。

很快,医务处、院务处的领导来了,院长、副院长、政委也都赶到现场。医院调集了全院的专家,紧急讨论病情、制定抢救方案,可所有努力终究没能留住三位战友的生命。两个半小时后,院领导沉痛地宣布:抢救结束。

我们门诊部的护士们强忍着悲痛,为往日熟悉的战友做最后的遗体处理。我们仔细洗净他们身上的油污,为他们换上整齐的军装,再轻轻盖上白色被单,将遗体移到平车上。在所有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的注视下,我们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推着平车向太平间走去。

走出门诊楼,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沉:从门诊到住院大楼,再到大楼后方的休灶、洗衣班、锅炉房,医院的每一条道路上都铺了厚厚一层沙子,可黑色的废油还是透过沙子渗了出来,沾染得到处都是,那股刺鼻的恶臭弥漫在整个医院的上空。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仿佛也在为这场突发的悲剧沉默哀悼。

医院太平间是由我们门诊部负责管理的,我对那里的情况再熟悉不过。那是三间并排相连、一间套一间的屋子,每间房顺墙放着两张木板床,总共能容纳六具遗体,平日里从未有过满员的时候。而那天,太平间里原本已有三具遗体,加上这次事故中逝去的三位战友,这里首次 “客满”。太平间还连着解剖室,中间有一扇虚掩着的门,医院教学时每次的解剖课都在这里进行。安放好三位战友的遗体后,一同前来的护士们集体向遗体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缓缓离去。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看着庞班长和李月海的遗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迟迟迈不开脚步。直到战友们走了很远,我才又一次缓缓拉开白色被单,最后看了一眼三位战友的遗容,轻轻将被单拽平整,独自穿过太平间,从解剖室的门走了出来。

第二天,医院召开大会,事故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我们这才知道,医院之所以能多年按时供暖,靠的是一座地下油库。 医院的燃油锅炉烧的是从兰州炼油厂运来的废油,这座油库就藏在住院部大楼北边院子的地下,管理极为严密,我们这些小兵此前对此一无所知。事故发生当天,医院刚从兰炼运回一批废油,可油库的井盖却没有盖好。医院的一名电工李继清路过时不慎踩翻井盖,掉进了油库。紧随其后的李越海见状,立刻大喊 “有人掉井里了,快救人!”,来不及多想便顺着井口的梯子爬了下去。洗衣班的庞班长闻声赶来,他意识到危险,喊道 “这里毒气大,得做好防护”,说着抓起两个口罩戴上,也跟着下了井。

李越海不知道废油的毒性有多猛烈,毫无防护地下去后,还没摸到落井的李继清就被毒气熏晕,手一松从梯子上掉了下去。庞班长下井后,很快在离井口不远的地方抓住了李越海的衣服,他让上边的人放下绳子,快速将绳子系在李月海腰上,示意上边的任将其拽上去。随后,庞班长继续寻找第一个掉下去的李继青战友,可长时间暴露在有毒气体中,他也渐渐失去了意识,上边的人赶紧将他拉了上来,送往门诊急救室。后来院领导赶到,立刻禁止任何人再下井,上边的人只能用竹竿和钩子在井边打捞,最终才将第一名落井的战友捞了上来。

会上领导还将我们从来不知道的废油的毒性和如何防护的知识告诉了我们:废油中含有多种有毒物质,具有强烈的腐蚀性,会通过呼吸道、消化道和皮肤侵入人体,造成致命伤害。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始终被那股刺鼻的恶臭笼罩着,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三位牺牲的战友中,李越海是 1971 年从河北入伍的兵,圆圆的脸庞,皮肤黝黑泛红,是个热情朴实的小伙子,出事的时候,他是从通讯班派到修灶去轮转帮灶的;庞班长是医院里的无军籍职工,是个老先进,他当时大约有50岁上下,人瘦瘦的,个子不高,却领着洗衣班的几名女工,承担起全院 500 张床位的床单、被套和工作服的清洗工作,保证全院每周更换工作服和随时更换病人床单被套。他们的工作平凡而琐碎,却在危急时刻展现出了最可贵的勇气,那份奋不顾身救人的壮举,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

这次事故后来被兰州军区后勤部和兰州军区通报批评。庞班长英勇救人的事迹则登上了《人民军队报》。

如今时隔多年,黄河岸北的那座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医院早已物是人非,可每当寒冬来临,暖气送来暖意时,我总会想起七十年代的那个冬天,想起三位牺牲的战友,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想起弥漫在医院里的刺鼻气味与沉沉阴霾。我的好战友,他们用生命诠释了军人的担当与无畏,这份记忆,如同黄河水一般,在我心中流淌不息,成为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沉重与敬意。

(补充一下,第一个掉到井里的叫李继清,当时是电工班的一个工人,现在华林山烈士陵园安葬。当时参加救援的还有王世健、张广绪、施建新、王长绪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