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5日的广东番禺,冬日的空气并不算寒冷,清晨的火葬场山坡却显得异常冷清。那一天,五个名字被写进司法档案,其中最惹眼的,仍然是张子强。押解车停下,武警列队,人群寥寥无声。就在这之前不久,他刚刚把两张信笺和一幅画交给自己的律师,动作很轻,却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心思从身上剥了下来。

在很多人印象里,张子强只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悍匪:绑架富豪,抢劫运钞车,现金一次次堆成山。但行刑日早上坐在犯人栏里的他,神情寡淡,身上的狠劲散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人到了这个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外人说不准,只能从那两封信和那幅画里揣测一二。

有意思的是,那幅画的内容后来成了坊间议论最多的部分。信笺的文字,旁人看不到,画上的山水却注定被反复讨论。广西的山,桂林的水,几笔勾勒,再加上几个特别的记号,让人忍不住多想:这究竟是在画风景,还是在留下什么提示?

一、从判决书,到行刑山坡

时间得往前拨回到1998年11月12日。那天,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张子强犯罪集团43名成员作出一审判决。主犯五人——张子强、陈智浩、马尚忠、梁辉、钱汉寿——被判处死刑,同时张子强个人被没收人民币6.62亿元。他是这个集团的首脑,也是分赃最多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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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拖了多年,线索繁杂。早在1998年1月25日,张子强就已在内地落网。审讯中,他的态度始终强硬,拒绝详细交代过往犯罪细节。警方手上的证据逐一补齐,但每一环都不轻松。特别是涉及香港启德机场运钞车抢劫案、香港富豪绑架案等,跨度大、涉案金额惊人,侦办压力可想而知。

一审宣判后,张子强等人提出上诉,也在情理之中。律师团队试图从程序、证据细节上寻找突破,希望能换来一条生路,哪怕是改死缓,已经算是赢。可是,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维持原判,全国人民最高法院复核后,决定12月5日执行枪决,时间点已经点死。

到了行刑当天上午,五名死刑犯被押上犯人栏,身上的衣服都挑得还算体面。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后一次在人前整理衣冠。张子强的脸上看不出激烈的情绪,反而像是刻意压着。旁听席一角,他的岳父罗培辉坐在那里,神情复杂。而他的妻子罗艳芳没有出现。

有人原本期待,会看到夫妻之间最后的相见,甚至是当场痛哭。结果并没有。原因后来被反复提起:一方面,罗艳芳害怕自己在现场情绪失控,反过来加重丈夫的负担;另一方面,她听信算命先生的话——“只要不是最后一面,就还有一线生机”。理性上看,这话毫无根据,但在她那种心境下,就成了最不愿放手的稻草。

同样站在犯人栏里的其他几人,身后冷清得多。马尚忠、梁辉几乎无人送行,钱汉寿身旁的唯一亲人,是怀着身孕的妻子;陈智浩的妻子带着女儿赶到,抱着孩子,一直在抹眼泪。法官宣读终审裁定时,旁听席上已经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捂住脸,有人不断抽纸巾。

试想一下,当年那些被绑架、被威胁、被伤害的受害者,以及他们的家人,如果坐在现场,又会是什么心情?在犯罪的那些夜晚,亲属们没有出面拉一把,到了判决落定时再痛哭流涕,这种反差,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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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读完毕,押解人员迅速行动,死刑犯被带离现场。就在这个环节,张子强拿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两张信笺,一幅画。他把这些遗物交给自己的律师童建华。这个名字,他当年在香港就很熟悉。

1995年,启德机场1.7亿港元运钞车劫案震动香港。张子强被捕后,请的就是童建华出庭辩护。案情复杂,舆论汹涌,结局却出人意料——证据链存在漏洞,张子强最后被宣判无罪。当时他在庭上笑得很畅快,很多人都记得那一幕。从那以后,他对这位律师格外信任。

到了性命交关的这一天,他依然选择把最后的话托付给同一个人。行刑结束后不久,这些信笺和那幅画被转交到了罗艳芳手里。信的内容,没有对外公开,律师守口如瓶,亲属也不愿多说。不过,从后来的种种迹象看,大致的方向其实不难揣测。

二、信笺里的牵挂,画卷中的山水

关于那两封信内容,外界流传的版本不少,有耸人听闻的,有情绪化的,但没有一个能拿出确证。从张子强一贯的性格和临刑前的状态去推敲,里面多半离不开三件事:妻子、儿子,以及对过往的某种懊悔。

据参与办案的人回忆,到了后期,张子强在看守所里明显沉静下来,不再像初拘时那样硬顶。一位管教在记录中写过类似的话:夜里他经常一人坐着发呆,有时候还会轻声问一句,“我两个仔,现在点呀?”简单几字,透出的就是对后代的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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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这种心境放到信笺上,内容大致可以想象:一是安慰和道歉,希望妻子撑住,把两个孩子带大;二是劝儿子不要走他的路。哪怕以前他曾在孩子面前炫耀过“能耐”,到了这一步,恐怕也清楚那是一条断头路。人快到尽头的时候,嘴上再硬,心里也很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

相比之下,那幅画就显得耐人寻味得多。坊间的说法,是一幅类似桂林山水的图,中间是山峰、江水,局部用笔特别重,旁边还标出了类似暗号的记号。有传闻说,画的是桂林某处实景,甚至有好事者拿着这个说法去对照照片、地图,但没有一个说得上号。

最流行的猜测有两种。一种,是所谓“藏宝图”。理由很简单:张子强这些年捞到的钱太多。绑架富豪、抢劫运钞车,每一笔都不是小数目。案件侦破之后,警方虽然查获、追缴了大量赃款,却始终有一部分下落不明。而这幅画上的记号,恰好给了想象空间——会不会他生前把钱藏在某处,临死前用画暗示给妻子?

听起来挺像电影桥段,也足够吸睛,但细想之下,问题不少。其一,张子强作案所得大多是现金,这些钱在香港本地流通,用于买房、买车、赌博、投资,情况比较复杂。他和罗艳芳买房,曾多次被人看到提着大箱现金去交易,这在当年媒体的报道中有所提及。现金怕水、怕潮,埋在土里,时间一长,很难不损耗。以他那种喜欢享受、讲究排场的性格,把大笔现金长时间埋起来不用,本身就不合常理。

其二,从他对妻子的信任程度来看,没必要玩这种拐弯抹角的“藏宝图”。他过去每次“大功告成”,常见的做法是自己拿出一部分去赌,剩下的全部交给罗艳芳打理,房产、投资,都登记在家里人名下。很难想象,他还专门挖个地方埋上一笔巨款,不告诉家人,非要靠一张画留暗示。

所以,单纯把这幅画当成藏宝图,逻辑上站不稳。那它到底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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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落叶归根”的执念,藏在画里

另一个说法,就显得要朴素得多:那幅画,可能是他给自己想象中的“葬身之地”。

张子强是广西玉林人,1960年代出生,4岁左右随父母到香港谋生,在九龙长大。童年记忆里,有内地的村庄,有老家那边的方言和祠堂。去了香港之后,他慢慢转成“城市人”,但骨子里那点乡土牵挂是很难完全切断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香港这个环境里,传统风水观念、各种“先生”的说法,其实比内地很多地方还兴盛一些。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买楼、迁坟,很多人都会找风水师看看方位、形局。张子强混迹江湖多年,身边接触的也大多是这一类人。对“风水宝地”“龙脉”“阴宅”之类的说法,他多少是认同的。

传统文化里有两个词,常被拿出来讲:衣锦还乡,落叶归根。赚钱闯出名声之后,风光地回老家一趟,祭祖、捐钱、修祠堂,既满足虚荣心,也在宗族里留个好名声。张子强用极端的方式攒到了钱,却始终没真正“衣锦还乡”。他倒是回过老家,但害怕惹人注意,行事收敛,不敢大张旗鼓。这种“有钱不敢炫”的别扭,在他心里恐怕一直是个结。

到了临刑前,人的心思往往会回到最原始的地方。广西的山水,对他来说就是一种符号。玉林是他的出生地,桂林则是全国闻名的壮美景致,“广西”的意象,在后者身上体现得更浓。画桂林,而不是玉林,也许是因为桂林的山水更有代表性,也许是他早年路过时,对那里的景色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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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推测,那幅画上标记的记号,可能是他设想中的“好风水”点位——山环水抱、背后有靠、前面开阔,这些在民间都是选择坟地时常讲的标准。把这些记号画出来,不排除是一种寄托:如果有机会,希望将来能葬在这样一块地方,不一定是老家的地界,但至少是在广西,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之上。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那幅画的意义就不再是“藏宝”,而是“托孤式的交代”。类似“如果有这一天,就按这块地来办”的意思。当然,法律程序并不可能为他的这类个人愿望提供空间。

事实证明,他的这层构想,并没能真正实现。12月5日,执行地点在番禺火葬场附近的山坡。枪响之后,遗体现场火化。当天傍晚,骨灰便交到亲属手中。张子强的岳父罗培辉把骨灰带回香港,随后,罗艳芳将其安置在九龙塘。

从广西到香港,再从香港牢房到番禺山坡,最后回到九龙,这条线路绕了一个大圈。所谓“落叶归根”,在形式上没有完成,但在他妻子的安排里,至少让骨灰回到了曾经一家人生活多年的城市。只是,画里那片山水,终究只是纸上的想象。

四、妻儿此后的路,与那幅画的尾声

张子强被处决后,香港那边的风波并没有立刻平息。对于警方来说,他虽已伏法,但围绕他的钱,问题还没完。很短时间内,警方上门找到了罗艳芳,对她进行问话,同时冻结了她名下的大量资产,包括房产、存款等。一时间,媒体用“亿万遗孀”这样的字眼形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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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过程的走向有点出乎很多人预料。罗艳芳没有选择沉默,她委托律师提起诉讼,质疑警方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长时间冻结财产,侵犯了她的合法权益。案件在香港引起不小反响,社会上也出现了一些同情声音——毕竟在法律意义上,她本人的刑事责任并未被明确。

法律程序按部就班推进。由于警方在指控方面拿不出足够支撑的证据,冻结力度后来有所松动。罗艳芳不仅获释,还通过司法程序获得了一笔赔偿。这件事,在当时被不少港媒评价为“手腕强硬,法律意识很强”。不得不说,她在复杂局势面前的应对,的确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冷静、老练。

只是,即便摆脱了法律纠缠,她在香港的处境依然不轻松。一方面,警方仍然对她保持高度关注;另一方面,那些曾经与张子强有瓜葛的黑道人物,对她手中的资金也充满兴趣。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她家里。

对方在电话里提出,要她拿出2.5亿现金,否则就绑架她的儿子。威胁之直白,让人不寒而栗。也正因为这一通电话,她做了一个决定——把这次危险当成“退场”的机会。后来有人回忆,当时她反复跟身边人说,“留喺呢度,迟早出事。”语气里带着慌张,也带着决绝。

不久,她召开了一场记者会。镜头前,她红着眼睛,说自己刚失去丈夫,还要照顾婆婆、抚养两个孩子,却又面临黑道威胁和警方调查,希望能离开香港,换个地方生活。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旁边律师不断擦汗。别的不说,这一场公开露面,的确赢得了不少舆论同情。

在压力之下,香港警方最终同意她离境。此后的几年里,她带着两个儿子远走他乡,行踪变得模糊。偶尔有消息传出,多数内容模糊不清,真假难辨。有一点基本可以确认:凭借早年积累下来的巨额资产,他们的生活水平并不低,这一点从后来的几次零星曝光中可以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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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前后,香港有记者在何文田一处豪宅附近守候,想拍到罗艳芳的身影。她本人并未露面,倒是被拍到了张子强的母亲邓细妹。那天,她穿着华贵,手袋醒目,身边跟着菲佣。举止之间,没有太多愁苦的痕迹,更像普通富人家庭的一位长辈。这个画面,引发了不少议论:一个靠犯罪所得富起来的家庭,在关键人物倒下之后,依旧保持着体面的生活,这种复杂感,很难用一句话概括。

几年后,又有媒体再度追踪,绕了不少圈子,才拼凑出一些碎片信息。据说,罗艳芳与张子强的大儿子在泰国某星级餐厅工作,学厨、做菜,算是有一技之长;小儿子则在加拿大读书,走的是普通留学生路线。这些说法虽未有官方证实,但与当时掌握的资产规模、迁居轨迹大致相符。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子强在信中对儿子的那种期望——“不要走上老路”——似乎真的发挥了效果。两个孩子各自找到自己的轨道,没有卷入江湖,也没再跟父亲那样涉足犯罪。社会对他们的态度,也逐渐趋于平静,把他们当作普通人来看待。

回头再看那两张信笺和那幅画,不难发现,它们承载的,其实不是传奇,而是一个罪犯在生命尽头那种颇为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曾经以胆大、狠辣为资本,在黑道和媒体话语中被塑造成“悍匪”;另一方面,在面对不可逆转的结局时,他的柔软、一点点传统观念里的“家”“根”,又全部冒了出来。

那两封信,多半写满了普通男人临终前才会说的话:放心不下家人,后悔过往选择,希望儿女平安。那幅画,则把这种难以言说的归属感,借桂林山水的外壳画了出来。其间有没有藏宝的玄机,有没有“阴宅”的指向,外人很难有定论。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猜测越来越像茶余饭后的谈资,多了一层传奇色彩,却离真实的心境越来越远。

遗憾的是,当事人早已无法开口解释画中所指;握着画的人,也选择了沉默。于是,这幅出自死刑犯之手的山水画,就这样被固定在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里。人们可以围绕它构想种种版本,却再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答案。画在,人在否,话在否,已经并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