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做梦也没想到,去男友家拜个年,能被安排在保姆房过夜。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男友周斌说要带她回老家见父母,林悦特意请了年假,买了满满一后备箱的礼品,开了六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周斌老家——一个三线小城的自建房。

进门的时候,周斌妈妈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头都没回一下,只扬声说了句:“来了啊,随便坐。”

周斌爸爸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朝他们点点头,又继续盯着屏幕。

林悦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两盒昂贵的保健品,一时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递过去。

“爸,妈,这是林悦。”周斌说。

“嗯,坐吧。”周斌妈妈终于从厨房探出头,目光从林悦脸上扫过,又缩回去了。

林悦的心往下沉了沉。

晚饭还算丰盛,六菜一汤。周斌妈妈把菜端上桌,招呼他们吃饭。林悦刚要坐下,周斌妈妈突然说:“对了,小悦啊,今晚委屈你一下,家里房间不够,你和阿姨挤一挤。”

林悦愣了一下:“阿姨?”

“就是我们家保姆,王阿姨。”周斌妈妈指了指厨房里正在洗碗的中年妇女,“她房间有张上下铺,你就睡上铺吧。”

林悦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向周斌。周斌正在低头扒饭,头都没抬。

“周斌?”她轻声叫他。

“嗯?”他抬头,嘴里还嚼着菜,“怎么了?”

“阿姨说让我和保姆……”

“哦,家里确实没房间了。”周斌说,“我妹住一间,我爸妈一间,我一间,剩下那间是我奶奶的,她这两天正好在。你就将就一晚吧。”

将就一晚。

林悦捏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周斌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我爸妈可热情了,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亲闺女。

亲闺女被安排和保姆睡上下铺。

林悦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没事,挺好的。”

晚上九点,保姆王阿姨收拾完厨房,带林悦去她的房间。

房间在后院,要穿过一条露天走廊。冬天的风灌进衣领,林悦缩了缩脖子。王阿姨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拉亮一盏昏黄的灯泡。

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墙角有霉斑。

“姑娘,你睡上铺吧,下铺我睡。”王阿姨不好意思地说,“被褥是干净的,我刚换的。”

林悦点点头,爬上上铺。床板很硬,翻身会咯吱响。她把羽绒服盖在被子上,还是冷。

手机响了,是她妈发来的微信:“闺女,到婆家了吗?怎么样?”

林悦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挺好的”。

她没敢告诉妈妈,自己正躺在保姆房里,听着隔壁的鼾声,睡不着觉。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是周斌一家在看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的。

林悦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也许他们只是粗心,也许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林悦,起床。”是周斌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周斌站在门口,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跟我去个地方。”

林悦愣了愣:“去哪儿?”

“民政局。”

林悦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

周斌没解释,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经过堂屋的时候,林悦看见周斌妈妈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往外走,愣了一下:“这么早去哪儿?”

“有事。”周斌头也不回。

车开出去很远,林悦才回过神来。

“周斌,你到底要干嘛?”

周斌目视前方,语气很平静:“去领证。”

领证?领什么证?”

“结婚证。”周斌说,“我查过了,今天初五,民政局上班。”

林悦彻底懵了。

她想起昨晚的保姆房,想起那顿冷落的晚饭,想起周斌妈妈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她。这种人家,周斌居然要带她去领证?

“周斌,你疯了吧?”林悦说,“你爸妈那个态度,你现在要领证?”

周斌没说话。

“昨晚让我睡保姆房,你连句话都不帮我说,现在拉着我去领证?你什么意思?”

周斌还是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初五的早晨,民政局还没开门,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对情侣,都穿着喜庆的衣服,女生手里还拿着花。

周斌熄了火,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悦。

“林悦,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林悦的心悬了起来。

“我妈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周斌说,“她说,‘这姑娘看着挺老实的,让她睡保姆房也没闹,以后肯定好拿捏’。”

林悦愣住了。

周斌继续说:“我问我妈,你什么意思?她说,‘娶媳妇就是要娶好拿捏的,不然以后怎么管?让她睡保姆房就是试试她的脾气,没想到还真能忍,这样的以后好使唤’。”

林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就想带你去宾馆开房。”周斌说,“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想知道,他们还会做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

“斌斌啊,你听妈说,这姑娘家里条件一般,配不上咱家。但既然你带回来了,妈也不说什么。以后结了婚,得让她知道谁说了算。昨晚让她睡保姆房,她不是没吭声吗?这就对了,这样的好管。以后工资卡得上交,家务活她全包,三年内得生儿子……”

是周斌妈妈的声音。

林悦听完,浑身发冷。

“我昨晚一夜没睡。”周斌收起手机,“我一直在想,我爸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还是说,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他看着林悦:“林悦,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林悦的眼眶红了。

“周斌,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斌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单膝跪在地上。

“林悦,我想娶你。”他说,“不是因为我爸妈,是因为你。但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再跟他们住一起。彩礼我自己攒够了,房子首付我也攒够了,写你名字。今天领证,明天我们就回城里,再也不回来。”

林悦的眼泪掉下来。

“你疯了?那是你爸妈。”

“我知道。”周斌说,“所以我给他们留了一封信,在家里桌上。”

“信上说什么?”

周斌笑了:“说谢谢他们的生育之恩,但恕儿子不孝,娶媳妇不是为了给他们当保姆的。以后逢年过节我会回来,但林悦不会。她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他们的养老我会负责,但别想拿捏我媳妇。”

林悦愣愣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周斌说,“躺在被窝里写的,边写边哭。”

林悦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在流。

民政局的门开了。

周斌站起来,握住林悦的手:“走吗?”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想起昨晚的保姆房,想起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想起隔壁传来的笑声。

她点了点头。

“走。”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正好。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手机响了,是周斌妈妈的电话。周斌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再按掉。

第三次响,周斌接了。

“周斌你个混账东西!你带着那女人去领证了?信上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周斌等那边骂完了,慢条斯理地说:“妈,信上写的都是实话。林悦现在是我媳妇了,不是你们家保姆。以后逢年过节,我回,她不回。您要是想见她,得提前预约,看她心情。”

“你——!”

“对了妈,”周斌打断她,“昨晚让林悦睡保姆房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您以后要是再想试谁,别拿我媳妇试。我媳妇不是用来试的,是用来疼的。”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悦,笑了。

“走吧,媳妇,回家。”

林悦也笑了,握住他的手。

车开上高速,周斌突然问:“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林悦想了想:“上铺太硬,没睡好。”

“那回去给你买个软床垫。”

“还有呢?”

“买个大房子,以后咱孩子一人一间,不睡上下铺。”

林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后视镜里,那个三线小城越来越远。前面是回城的路,阳光铺满。